第28章 暴露有錢 赤地千里
八月二十一日。
“我今日教你這種風遁法, 你且先記下,日常也可多練習,但須等你成仙之後才能使用。”
懷荒鎮外的一處山脈中,姒墨又捏完一遍法決, 向念窈示意。
她抬頭看了看身旁參天的古樹縫隙間透過的陽光, 她們剛來的時候, 這裡還只有朦朦的晨霧。
姒墨又捏了一個法決:“不早了,我直接帶你去昆吾山。”
念窈只覺得眼前一晃, 再能看清時身周已經換了另一條山脈, 這裡的樹木更加稀少,空中有一股金石之氣。
“哇——”小狐貍睜大眼睛。
“要我說, 主人,我們從懷荒鎮回長安的時候也遁回去吧!”小狐貍興奮。
姒墨把手放在嘴上比劃了一個“噓”, 小聲道:“我就是這麼想的,到時候咱們趁沈道固一個不備,直接去他家裡等他。”
她走出去兩步還在嘀咕:“到底誰會喜歡坐馬車呢?”
主僕兩個很是惺惺相惜地往昆吾山深處走去。
走了兩步,姒墨忽然又道:“那我們為甚麼要一直跟著沈道固呢?”
念窈眨眨大眼睛看著她。
姒墨道:“我們明明哪裡都可以去得。”
念窈因為被他們收養的時候就是兩個人都在, 很自然地預設了這是主人和主人的奴僕, 就應當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但是聽到主人這麼說,念窈馬上支援主人:“對呀!又不止公子一個人認識林將軍梁校尉錢大娘,又不止公子一個人有錢!又不止公子一個人好看說話又好聽!我們把人間犁過去, 總能找到比公子還要好看的人。”
姒墨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走了。
念窈巴巴地跟上。
上了昆吾山就有禁空陣法,兩個人走到天黑,終於爬了三分之一,這裡已經是凡人之間“人跡罕至”的地方了, 再往上就到了隔絕凡人的迷陣。
姒墨在左手上那隻雕著麒麟青鸞螭龍乘黃朏朏的茶色手環中摸了摸,取出一張由銀扶貝通體打造的貝床。
銀扶貝產自東海以東的大壑之國,一隻足有九尺長,據說在深海中會發出微弱的熒光,在夜晚還會輕輕唱歌吸引過往的魚群。
這張貝床被人細細地打磨過,每一寸都瑩白無暇,上面鋪著由香香軟軟的絨漿草織成的毯子。
念窈眼睛都看大了。
姒墨想了想,又在手鐲裡摸了摸,取出一個叮叮噹噹掛滿紫色珍珠的白紗帳子。她把紗帳往空中一扔,兩人周身十幾米之內的地方都漸漸漫起縹緲的仙霧,霧氣升騰間隱約有白鹿一閃而逝。
姒墨又摸了摸,摸出一個楓葉小香爐,往裡扔了塊細膩的香石。不多時,柔和的香氣就盤旋著在夜色中緩緩上升。
她把全身零零碎碎的東西摸了個遍,一個仙氣飄飄的人間仙境就當場建好了。
小狐貍變回原身在濃郁仙霧中打了個滾兒,一邊撲著幻化的靈蝶一邊真心實意地說:“主人,我覺得我們的確應當拋開公子自己去玩。很應當。”
姒墨卻沒有接話。
她看著貝床上掛著的貝殼小風鈴,忽然有些出神。
半晌,忽然又咳起來。
念窈連忙變回人形給姒墨端茶,又從隨身的小包裡找了潤肺的糖果拿給姒墨。
她乖巧地跪坐在姒墨腳邊,輕輕把頭放在姒墨膝上,柔聲道:“主人別想了,我們檢視完昆吾山還要回去參加巴特耳大會呢。我們不是真的不要公子了吧?”
她抬頭看向姒墨。
姒墨看著盒子裡打轉的幾顆糖果。
念窈將盒子向上舉了舉,她有一點喪氣,小聲嘀咕:“要是公子在就好了,公子一定知道這時候該說甚麼。”
姒墨把手輕輕放在唸窈微涼的小臉上,說:“你也很好。”
她笑了一下,身旁風清雲軟,寒葉結霜。
這麼走走停停了三天,這一日的午後剛過,一直無時無刻不在縈繞在姒墨和念窈身旁的風忽然停了。
“終於進真正的昆吾山了。”念窈回身摸了摸光暈流轉猶如實質的昆吾山結界。
如果不是跟在姒墨身邊,她自己絕穿不過這樣的上古屏障。
姒墨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卻也說不上來。
她從凌花袋裡把季符獸放出來,季符獸精神比起取玄鐵精那日已經好了許多,似乎感知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家鄉,壓低身子在地上到處嗅嗅。
季符獸低著頭在原地反覆轉了十幾圈,仍舊辨認不出方向。
念窈抬頭看姒墨,悄悄說:“只有小狗在拉屎之前會這麼轉圈吧?”
被姒墨拍了一下腦袋。
季符獸嗅了許久才遲疑地選定一個方向想要跳走,卻被姒墨隨手揮出一道風障攔住了。
姒墨往外面扔了一塊鴉血石,引著季符獸往昆吾山的結界邊緣去。
季符獸穿過結界時似乎被阻了一阻,小小的頭被壓得扁扁的,但只是後腿微微一用力就跳了出去,而後抖了抖毛,叼起鴉血石就要跑。
姒墨一把將它撈了回來。
“這結界當真出問題了?它就是這麼跑出去的?昆吾山上還跑走了多少靈獸?”念窈也覺得有些不對了。
“不知道,得去封印之地看看。”
姒墨給季符獸餵了一顆孕養體魄的靈丹,將它放生了,帶著念窈往季符獸原本要去的方向御空飛去。
念窈看著季符獸鑽走的洞口逐漸在視野裡縮小成一個小黑點,心中默默祝福它:再見了硬毛畜生。
真正的昆吾山,赤地千里。
偶爾在下方經過的生靈並不屬於凡人已知的任何物種。他們曾經在大荒大澤時代與人族和神祇共同混居在這片天地,那時人類還不是世界的主人,他們崇尚圖騰,信仰真神,在神明的庇護下生死枯榮。
那時候的日子像是光怪陸離的夢。
後來凡人對天地的探索越來越多,他們創造了規則。
他們學會了生火、創造了文字,用曆法對星宿的執行提出規則,用節氣對萬物的生長提出規則,用律法對人間的道德提出規則,並一代一代將已知的知識傳承下去,創造更多的規則。
他們甚至開始嘗試修仙。
於是天地間的規則隨著人類的成長,變得不再適合神祇和古獸生存。有一些神祇搬到了九重天上,有一些生靈永遠地消失了,有一些則逐漸隱藏在了凡界的各處靈地,不再為凡人所知。
現在只是用禁制和障眼法就能將凡人阻絕在昆吾山之外,可是姒墨、包括很多神靈心中都明白,也許將來人類對世界的探索更加精準,他們有了能夠更加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那時候禁制和法術或許也會變得不再有效,也許終有一日,世界將獨屬於人類自己。
越王勾踐曾經用白馬白牛祭祀昆吾山的山神,被賜予了赤銅之精,鑄成八方神劍。
掩日、斷水、轉魄、懸翦、驚鯢、滅魂、卻邪、真剛。
他以為是自己的虔誠感化了昆吾山神。
其實昆吾山哪裡還有神呢?
不過是一些好奇的古獸,被凡人的王侯之氣驚動,昆吾山的規則短暫地鬆動了那麼一個瞬間,於是新的傳說在世間流傳開來。
念窈這樣由普通野獸修煉成的小妖怪,整個昆吾山於她而言,也只是一個上古的傳說。
傳說中昆吾山有蠪蚳,狀若豬,頭生角,人吃了它的肉就不會再夢魘。
下方似豬長角的妖獸若有所覺地抬頭,念窈提起一口氣沒敢撥出去。
“沒事的。”姒墨察覺到懷裡的小狐貍身體僵硬比得上剛才放生的季符獸,忍不住莞爾。
蠪蚳果然只是視線隨意掃過天空一眼,對姒墨的話也沒甚麼反應。
念窈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原來姒墨一直開著隱身罩。
隱身罩嘛,在施術人不動的時候只是個隨手就能使的小法術罷了,甚至有些法力微弱的凡人也能做到。
但她們此時正在空中一刻不停地飛行,這樣的法力消耗,念窈這種沒成仙的小妖怪是不敢想的。
狐貍抬起腦殼小心地看了看姒墨。
她想問問主人為甚麼要一直開著隱身罩,昆吾山雖然是三千凡世交匯之處,但是這裡只有一些無法說話的古獸,有甚麼人要避呢?
但她想起那天夜裡主人的眼神,那個看一眼就令她感到難過的神色,於是她沒有敢問出口。
這時姒墨被狐貍轉來轉去的頭髮蹭得實在是有點癢,她摁住念窈滴溜溜的腦袋,輕聲說:“昆吾山上偶爾有各路仙人的弟子來此歷練。”
念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不單純是血的味道,彷彿混雜了甚麼骯髒的氣息,像是腐朽的靈魂在烈日下年復一年的暴曬,汙穢隨著山脊肆意漫延,稻草一樣的軀殼紮根到地底深處,這骯髒沉重又濃烈。
姒墨已經不需要再主動分辨方向。
她循著這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源頭找去,沿途的古獸越來越強大,到後來修為幾乎都高過姒墨。
這些連山海經中都沒有記載的上古妖獸有時也會好奇地打量隱身罩裡的人,或許是昆吾山的環境真的也令它們感到不適了,竟然一直沒有誰主動來挑釁。
但無論是昆吾山中強大的古獸,還是從昆吾山外來的念窈,都聞不到這股骯髒的血腥味。
昆吾山無風。
姒墨的水色雲帔只微微向上揚起,她輕輕踏在赤色的土壤上,似乎有些嫌惡這地方,向上提了提雲霧般的藍色裙襬。
“是……這裡嗎,昆吾山的封印大陣?”
念窈看著身周赤紅色的泉水,泉邊一叢草葉像紅銅匕首一樣鋒利,除此之外並沒有甚麼神異的地方。
姒墨指尖輕點在唸窈眉心為她開眼。靜止的空氣中忽然從她指尖盪漾起一圈圈水色的漣漪。
念窈重新睜開眼,此時眼前的場景已經全然變了,腳下彷彿裂谷臨空,深邃黑暗的山體中瑩藍色的上古大陣陣紋密密麻麻繁複無比,紋路流轉間卻滲出不詳的殷紅色,像是從地底湧出的骯髒靈魂在叫囂著漫延。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開啟日記本):走的…第一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