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扎得慌 你偷偷掐它了?
門“吱呀”一聲開啟, 激起一層塵土。
眾人向內望去,武庫內用夯土牆分出了一道道隔間,有天光從屋頂的瓦縫間透進來,一束束光線中細小的塵埃飛舞, 顯得這座百餘米長的武庫更加廣闊寂極。
“就是‘戊’字門裡的鐵器。”陳水帶他們來到一個隔間內, 一打眼看過去有些空曠, 木製鐵器架上空空蕩蕩,地上幾個敞開的空箱子也胡亂堆放著。
“這些箱子上的封署按你所說, 原本是完好的?”林又安上前檢查了幾個箱子, 皺眉問道。
“是是,我們發現鐵器架上空了, 慌亂之中撞翻了幾個箱子,發現重量輕得奇怪, 才開啟看的。”陳水答道。
“所有的箱子都檢查了嗎?”
“沒……剩下的沒敢動。”陳水低著頭囁嚅。
林又安本來想讓他叫幾個人來把剩下的箱子都開啟,但看他這副丟了魂的樣子,皺了皺眉:“你去外面等著吧,把知道這事的人都叫過來, 一會兒還要找你們問話。”
“等一下, ”蔣參軍把兩股戰戰的陳水喊回來,把自己一直拎著的倒黴大雁順手遞給他,“幫我拿出去吧, 看好, 這回可別有翼而飛了。”
陳水當初就跪下了。
“怕甚麼, ”蔣參軍皺眉,“鳥詐屍你也怕?”
陳水雙手接過大雁,苦著臉一米六一米七地離開了。
“這事有些靈異。”看陳水走了,蔣參軍摸摸下巴思考, 摸了自己一下巴雁毛。
林又安假裝沒看到。
“因此林將軍才要支走他。”沈道固說。
“看來只能我們自己勞動了,”林又安擼起袖子正要搬木箱,突然想起來姒墨,回頭囑咐她,“姒墨姑娘在旁等著就好,這等活兒不必你動手。”
“嗯。”姒墨乖巧應了一聲,真的退後了兩步給他們讓開地方。
沈道固輕笑一聲,也挽起袖子挨個檢查起這些貼好了封署的木箱。
一會兒功夫三人就檢查了幾十個木箱,其中大約有三分之一都是空的,而且奇怪的是反而是下層的箱子裡空得更多。
“這也合理,”蔣參軍說,“假如這個賊人從上往下偷完,再反著摞回去,那就是這個樣子的。”
林又安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灰塵印:“這些灰塵的厚度很均勻,應該是當初入庫的時候同時放置的,如果真有人重新堆放過,那灰塵印應該很雜亂才是。”
蔣參軍摸摸鼻子,當作自己甚麼都沒說過。
林又安終於看不下去他到處摸自己臉的行為,把他下巴上的雁毛摘下來,用這根羽毛把他鼻子上的灰刮掉。
蔣參軍:“!”
蔣參軍轉過身從懷裡掏出手帕,狂野地抹了把臉。
姒墨這時揣著手往箱子裡探了探頭,發現開啟的空箱裡面有些奇怪的鐵屑。
“咱們武庫裡的武器不至於會自己掉鐵屑吧?”林又安也發現了這個現象。
“誰偷武器都是整個偷走的,哪有磨成鐵屑的,拿回去沖水喝嗎?”蔣參軍轉回身,以積極的發言掩飾尷尬。
這話一出口,四人心裡一琢磨,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升起一個荒謬的猜測。
“全搬開,看看地上。”林又安當機立斷。
搬了快一半的木箱到戊字門外時,這時再搬的箱子就幾乎全是空的了,每個箱子裡都或多或少剩了點鐵屑。
林又安的眉頭越皺越緊,按照這個數量,已經算是一筆不小的損失了。
再搬開兩個箱子,露出了地面時,四人發現,地上竟然有一個洞口,倒是不大,只有兩拳寬,但是看著幽黑,不知道通向哪裡。
“真…真吃了?地底下的東西吃了?”蔣參軍不敢置信。
姒墨皺著臉看這個洞,這個洞黑黑的,也像在看著她。
“這洞口大小也容不下鐵刀透過啊。”林又安想得更多了,要是順著洞挖到了丟失的兵器還好,若是挖不到的話,這要是給朝廷報損,該報甚麼科目呢?
小孩兒誤食?
姒墨蹲下來,摸了摸洞口的土。
沈道固看向姒墨。
姒墨摸了半天,在三個人不知為何十分期待的目光中從袖子裡摸出來一塊顏色如火的石頭放在洞口邊。
三人一時間都沒有再出聲,和姒墨一起靜靜等著。
不多時,從洞中鑽出一個金燦燦的小腦袋,鼻子到處嗅嗅,黑豆豆眼珠轉了一圈,看到地面上這麼多人,知道中了圈套,就要往回鑽。
姒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長長的耳朵,將它提了起來。
他們沒想到真能引出地底的東西,都圍過來看。
這隻被抓住耳朵就裝死的小獸有一些像世俗的兔子,但全身毛髮像金子一樣的顏色,看起來也不很柔軟。
“有些奇怪。”姒墨嘀咕。
“如何奇怪?”
“這是季符獸,住在地底深處的洞xue裡,內臟像鐵一樣堅硬。以土下的丹砂石為食,也吃銅鐵。但此地沒有丹砂石,這麼點兒鐵器可不夠它吃成這麼大的。”
姒墨把它高高拎起來,戳了戳它扁扁的肚子。
蔣參軍忽然想起來:“此地往西二百里有一座昆吾山,山中盛產紅銅。上古黃帝討伐蚩尤時曾經在昆吾山中佈陣,挖掘了百丈深的坑還未挖到泉水,只見到如星星火光。據傳那裡的土地中就有許多丹砂。”
“那就是從昆吾山跑出來的嘍?”姒墨又撓撓季符獸下巴,季符獸只翻著眼睛一味地裝死。
“那麼多兵器都是被它吃了?能賠嗎?”林又安膽子大,也捏了捏這小獸的肚子。
姒墨皺著臉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提著季符獸耳朵的手腕稍稍翻轉,讓它和林又安大眼瞪小眼。
林又安:“……”
林又安:“你是怎麼吃下這麼多東西的呢?”
這樁鐵器失蹤案並沒有成為一樁大案或是奇案,甚至都不十分可怕,只是一隻偷跑出來的飢餓妖獸而已。
林又安吃了一個啞巴虧,十分不死心:“它這麼能吃,就沒有點兒其他的用處嗎?”
沈道固此時想起來了,說道:“我在書中讀過一樁記載,那時還以為只是傳說。從前吳國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吳王命令檢查武庫的洞xue,獵得了一金一銀兩隻兔子,殺了之後剖開它們的肚子,發現有鐵膽和鐵腎,才知道兵刃的鐵是被兔子吃掉的。吳王於是召來鑄劍工匠,命令用它們的膽和腎鑄劍,最終鑄成一雌一雄兩柄神劍,雄劍叫“干將”,雌劍叫“鏌邪”,都可以可以切玉斷犀。”[1]
姒墨聽到凡人剖開它肚子的時候就開始皺眉,聽完全部之後眉頭又重新舒展開:“想鑄劍的話倒是不用剖開它的肚子,我就可以將它胃裡的玄鐵精取出來。”
林又安聽姒墨此言,心中對她的身份略有了幾分猜測,但有意避開,只去擺弄季符獸:“那你也能賠我一柄好劍嘍?還算公道。”
“我就先帶回去了,”姒墨把季符獸抱在懷裡,想了想,“之後我去將它送回昆吾山吧,留在外面也是個禍害。也許是昆吾山的封印鬆動了,也得去看看。”
沈道固對姒墨挑了下眉:不養嗎?
姒墨擼了一把季符獸精鋼一樣的披毛:有點扎手。
林又安和蔣參軍默契地仰頭看房頂的灰塵,只裝作沒看到他二人的眉來眼去。
之後林又安囑咐庫部司的人都不許再提及此事。
陳水顫顫巍巍地問林將軍:“將軍,那這個事……已經完全解決了嗎?”
林又安一瞪眼:“不然呢?”
陳水馬上就覺得很有安全感了。
他又試探地問:“那這個事……到底是個甚麼原因呢?”
林又安又一瞪眼:“這其中涉及到一樁大陰謀!你想聽?”
陳水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他已經想回家給林將軍燒香供奉起來了。
那個誰……鍾馗?鍾爺瞪人也不過如此吧……
林將軍和蔣參軍走了一半,忽然回頭又衝他而來。
陳水斬釘截鐵地跪下了。
蔣參軍摸摸鼻子:“倒也,倒也不必行此大禮,我就是問問你給我大雁拿哪兒去了?”
姒墨這邊抱著季符獸回官署,等到沒人的時候悄悄和沈道固說:“這事有點奇怪,我且說說,你且聽聽,要是個巧合那也不必往心裡去。”
沈道固好整以暇地洗耳恭聽。
姒墨道:“我看它吃鐵器的數量,似乎也沒在懷荒鎮的府庫裡待多久。仔細算下來,應該只比我們晚到個兩三天,卻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沒有關係。”
沈道固想了想:“算上它從昆吾山跑過來的時間呢?”
姒墨道:“那就幾乎和我們是前後腳了。”
沈道固聲音壓得愈發低:“聽起來……會不會和意圖害我祖父的那個壞人有甚麼關係?”
姒墨一抬頭,幾乎磕在沈道固下巴上。
她後退了半步,晃一晃手中的季符獸的耳朵:“可是它能做甚麼?總不能指望它把青翼軍的武器全吃光,讓他們空著手上戰場吧?”
沈道固思量:“或許就是呢?若不是仙人在這裡庇護,我們誰能拿它有辦法?”
姒墨掃他一眼,搖了搖頭:“馬屁拍得不夠精妙。你們凡人裡那些和尚道士也很厲害,懷荒鎮裡我就能感應到有幾人。何況這小東西好抓得很,稍微有點修為的都能抓了。”
兩人商議了半天也沒有結果,這就快走到官署了。
念窈一看見季符獸頓時渾身的毛就炸起來了。
季符獸也一樣炸毛呲牙。
它炸毛倒不要緊,姒墨還將它在懷裡揣著呢,只好“刷”地一下高高抬起下巴像端了個榴蓮似的端著它。
念窈撅嘴,不太情願地上前道:“主人,我來拿吧。”
姒墨將季符獸遞給她,心有餘悸地慶幸自己幸好沒有決定留下來養。
沈道固…沈道固正了正神色,體貼地問:“取玄鐵精需要甚麼材料嗎?我叫人去準備。”
“硃砂、極寒水、極寒土,還有一些你平時用的紙筆,只要這幾樣就可以。”姒墨板著臉道。
沈道固應了聲,親自出門吩咐人去準備。
姒墨回頭視線掃過念窈,頓時柳眉倒豎:“你偷偷掐它了?”
念窈訕訕收回左手,“我想看看它皮有多硬……”
“我還從沒見過呢,昆吾山裡的東西怎麼還能跑出來?”念窈趕緊轉移話題。
“過兩天去看看吧,”姒墨算了算,“昆吾山上有禁制,我們最多遁到山腳下,爬山再加上檢視封印,興許巴特耳大會之前還能趕得及回來。”
她倒是一直沒忘記這個熱鬧。
“嗯嗯嗯。”念窈點頭如搗蒜。她還不知道姒墨不打算養這個小東西的事情,心裡熱切地盤算著到了昆吾山以後要怎麼自然地、不小心地、懊悔地弄丟這個硬毛畜生。
“對了主人,銀平酒樓那邊傳了話來,說是錢大娘回來了,請您有空過去吃飯呢。”
念窈給官署裡養的黃狗放出來,把季符獸扔進狗籠子裡,彷彿十分不經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好呀。”姒墨散開頭髮靠在榻上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她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都還算不錯。
翌日,姒墨先設下法陣取了季符獸胃中的玄鐵精,將虛弱的季符獸放在自己的凌花袋裡養著,看了看天色還早,和念窈兩個人溜溜達達去銀平酒樓吃飯了。
錢大娘果然回來了,仍舊是忙忙叨叨的一張嘴,提起前幾日的事情只說:“沒事…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能有甚麼事。小孩子遇到點挫折,剛巧有個好心人幫了我們一把……都過去了,我再給貴人做一道黃米糕吧?”
於是姒墨也就不再多問了,菜反正是和從前一樣好吃。
作者有話說:1.東晉王嘉《拾遺記》卷八
沈道固(開啟日記本):喜歡…軟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