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追雁 武庫裡出事了!
一眼可以看見很遠很遠的天空。
身邊金黃色的草原一路蔓延去了遠方, 不知道為甚麼變成藍色的了,像天空一樣沉沉的藍色。可能是長到了起伏的山脊上,被雲層融化成了天的一部分。
幾百名工人喊著號子用石錘有節奏地錘著腳下的黃土,塵土飛揚, 在草原上升起一根霧濛濛的黃色飄帶。
不時有士兵跑來跑去檢查被夯實的土層, 合格的就可以在上面鋪幾層稭稈, 再喊來工人繼續運送黃土,重複夯實。
這項浩大的工程向東西兩邊延伸而去, 像在遼闊的草原上畫了一根柔和的曲線, 許許多多黑點圍著這根線飛舞著。
林又安帶著幾個副手和沈道固騎馬站在不遠處,輕聲交談著。
“怕是沒兩年完不成這活兒。”有人感慨。
“到明年冬天就差不多能用了, 那時候柔然人再來攻城就沒那麼容易了。”說話的是林又安的丈夫蔣參軍。
“他們今年來的時候看見這個,恐怕會瘋狂破壞吧。”
“是啊, ”林又安看向遠方,她的目光好似穿過了眼前遼闊平緩的山脈,一直看到柔然大君鬱久閭吳提的金帳裡。
她的語氣逐漸堅定,“今年會是我們最難的一年, 這是柔然人的最後一次機會。這一場戰爭會是我們最艱難的一場, 但也是我們最滿懷對未來的希望的一場。”
眾人聞言均是面色鄭重。
沈道固從今日過來時候就面色有些猶豫,見此稍稍打馬上前兩步,給一眾人行了一禮, 認真道:“眾位將軍, 道固心裡明白這一仗定然十分兇險。身後這座懷荒鎮裡十幾萬百姓的身家性命都繫於我們之身, 眾位將軍對我大魏不畏生死忠貞報國的恩情之重,道固若能有命回長安,必然盡數報於聖人。”
“沈大人客氣,”林又安也打馬上前, 笑道:“在場的都是我信得過的心腹,這話也沒甚麼不能說的。聖人樁樁旨意下來,還留出這麼大一片地方暗示咱們擴充騎兵營,這是著急拿鐵騎犁南朝的地了。沈大人也放心,咱們兄弟們已經做了許多準備,就等著柔然人這次來,好好搶上他們一波草原駿馬,說不定過兩年咱們都有機會領著咱們自己的重騎兵打回建康呢。”
眾人紛紛應和著。北方的漢子們豁達豪爽,語聲在草原上傳出很遠很遠,頭頂飛鳥群暢快地飛向荒野。
沈道固卻不見喜色,略垂了垂視線,又道:“道固此次前來懷荒鎮,其實心中懷著愧疚。當下確實不是修建長城的最好時機……我本來預計該是明年二月開春後,柔然人已經離去不再設防,他們又沒有偵察的習慣,那時再開始修建長城,安穩建到明年冬天,也就初具規模可以禦敵了,這是更周全的法子。”
“但南朝頒佈政令為投奔南朝的人免除七年賦稅,更為我朝叛亂者賞賜武器金銀,此等鼓勵奸佞之舉令朝野群情激憤,以致聖人下令即刻建造長城。時間提前必然造成行事倉促漏洞極多,若是因此令諸位將軍身陷險境,那就是我之罪,這些時日我想起此事就心中難安。”
長安而來的世家公子此時微微低垂著眼,大氅被草原的風吹得獵獵作響,馬背上的軍人們這才意識到,這個自己往肩上扛了許多江山社稷的“大人”也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少年,挺括的官服下也是一副單薄的血肉之軀。
他只是看上去矜貴又沉穩,原來內裡也和他們一樣真誠。
眾人心中一時各自有所觸動。
“沈大人也太見外了,軍人哪有不冒險的,沈大人何必自責。”蔣參軍首先道。
“就是,保家衛國本就是我輩的職責所在。”
“我祖父那輩就是江淮人,我也想有生之年踏回江南的土地呢。”
“南朝那些竊國賊子,都是心機叵測之輩,確實該在戰場上好好教他們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
眾人紛紛出言寬慰沈道固,沈道固甚至有些眼中發熱,他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終於露出一個動容的笑。
正交談著,前方修建長城的工人們陸陸續續停下手裡的活計,往他們身後的一個方向看去。
姒墨和梁為安各騎了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踢踢踏踏地往眾人這邊小跑而來。
梁為安邊走邊遠遠給姒墨介紹:“那邊那個穿白袍的就是蔣參軍,他是林將軍的丈夫,家裡和林將軍是世交,最擅長騎射。”
姒墨認真觀察了一下:“還不錯,但是比起林將軍還差了一點點兒。”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了一點點空隙出來。
“那是,林將軍那可是孤身殺進柔然軍陣裡生擒鬱久閭格撒的神人,”梁為安挺直腰板,但小聲嘀咕,“哎,蔣參軍要是有一天為國捐軀了,我正好娶了林將軍還有多好……不過我最擅長做前鋒,恐怕活不過他。”
他說到後面,又有點失意。
“你這張嘴啊,整天說胡話。”姒墨失笑,拿馬鞭點點梁為安。
“我又不是胡人,怎麼會說胡話。”梁為安理直氣壯。
沈道固打馬小跑了兩步,停到姒墨幾步遠的地方,笑問她:“怎麼騎了匹青翼軍的馬?”
“老胡借給我的,我騎著怎麼似乎也並不比你送我的雲逸快上多少?”
“沈大人的馬也是良駒,想來應該差不多吧。”梁為安也答不上來,揣測道。
“蒙古戰馬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負重,雲逸雖然也快,但那是因為載的是你。若是厚重的頭盔鎧甲一戴,尋常的馬就被壓得走不動了,因此唯有蒙古戰馬才有組建重騎兵的可能。”沈道固解釋。
“我知道了,開戰之時咱們全副武裝的重騎衝到南朝的巴馬中,輕易就能衝亂他們的陣型,而他們連我們的鎧甲都刺不破,那我不是跟砍紙片兒似的!”梁為安激動起來,狠狠摸了摸身下黑馬的脖子。
姒墨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正聊著,林又安等人也到了,梁為安連忙道:“將軍,姒墨姑娘騎術可好了,一點也不遜於屬下。沈大人懂的知識也可多了。”
“還用你這傻子說。”林又安笑罵了他一句。
這時天空中又有一排飛雁掠過,林又安抬頭看了看,心中有些蠢蠢欲動:“可惜我沒帶弓箭來,不然咱們倒是能追雁跑跑。”
蔣參軍伸手在馬鞍側面的箭筒裡摸了摸,笑道:“怎麼沒帶,我一直隨身帶著呢。不如咱們一起跑一場,到蔣某射中飛雁為止,最當先的頭名就得了我這一隻飛雁的彩頭如何?”
眾人都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倒也不用多準備,當下就循著雁飛的方向衝去。
青翼軍的得名正是因為高車的這種蒙古戰馬,飛奔起來時如“青天白日,翺翔在天地之間”,眾人策馬狂奔起來,一時間聲如踏雷,戰馬一身黑色短毛在陽光下比最好的緞子還要亮,飛馳間鬃毛隨風飄揚,遠處的工匠和士兵都停下來呆呆地看。
姒墨在人群中間偏前一點的位置,北地的寒風迎面吹過她的臉頰,吹起她烏黑的長髮,吹得她眯起眼睛。
她好像忽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只有身側呼嘯而過的風,和風中黃黃綠綠雜糅在一起一閃而逝的景物,馬蹄踏踏,她能感受到腿間這匹駿馬奔跑時賁張的肌肉,她從未覺得自己近百年間有如此暢快的時候,沈道固一直保持在落後她半個身位的地方看顧她的安全,但她全然沒有察覺。
蔣參軍一騎當先跑到雁群下,回身勒馬,那匹跟了他許多年的精壯戰馬高高揚起前蹄,發出嘹亮的嘶鳴聲,蔣參軍緊緊夾住他的愛馬,右手早已搭箭,抓住時機仰天引滿弓弦,雙臂猶如鐵鑄。
利箭離弦時帶起一聲令人心驚膽戰的破空之聲,直直射中了領頭的大雁。
大雁下墜將要落地之時一隻修長的手將它撈了起來,林又安一手高高舉起她的戰利品,一手拉住了韁繩,戰馬仰著頭慣性地向前衝了幾步,而後兜著圈子小跑著停了下來。
遠處修築長城的人們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林又安高高吹了聲口哨,被風吹散的髮梢劃過她高挺的鼻樑,明亮的眼中意氣風發。
身後眾人先後跑到他二人身邊勒住馬。
“將軍,你們這是個夫妻店啊。”有人打趣。
姒墨也在笑。
“這裡比長安快樂。”
回程的時候她悄悄對身旁的沈道固說。
姒墨、林又安、沈道固、蔣參軍四人順路回家,剛拐到桑課大街上時迎面忽然跑來一個慌里慌張的庫部司小吏,跑近了才看出臉色白的嚇人。
“將…將軍,”這位小吏姓陳,做這個庫部司的職務也有好些年頭了,此時見了林又安卻“撲通”一聲跪下,駭得連話也說不清楚,“武庫裡出事了!沒……沒了!”
“甚麼沒了?好好說。”林又安呵斥他。
陳水好似要哭出來:“武庫裡的鐵器,今早去查的時候少了好多!但是封署一點兒都…都沒有被破壞,大門每天都有人檢查……都一直鎖好的。也沒有人進出的記錄,憑空飛走的啊將將軍!”
林又安和蔣參軍對視一眼,皺眉吩咐他:“帶路,我去看看。”
陳水爬了兩回才從地上爬起來。
到了武庫門前,林又安先上前看了看幾道門鎖,確實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於是示意陳水開啟庫門。
陳水抖著手一道道開啟鎖眼,鎖鏈在他慌亂之中一下下撞在厚重鐵門上,悶響聲吵得人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