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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木刀 懷荒鎮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25章 小木刀 懷荒鎮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八月十七, 念窈特意折了一枝桂花給姒墨簪在頭上,額間用金箔也點了一朵相輝映的桂花。

今天他們只是打算在坊市四處走走,因此頭髮只是隨意地挽了挽,長長的披髮垂在身後。

雖然外面都要披上大氅, 但念窈還是仔仔細細給姒墨打理了暗雲紋的短衣大袖襦, 外層搭了青玉色的荷葉邊短袖, 走動間仿若雲霧流轉般飄逸。

沈道固已經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因為中秋之後還有兩天的休沐假, 他少見地穿了一身淺色胡服, 長壽繡紋樣暗紋,收腰收袖, 不像平時穿官服那樣沉穩,像是策馬過長街的年少子弟。

念窈跟在姒墨身後, 一見沈道固小聲驚呼:“呀,公子穿新衣服啦。”

她覺得是因為沒見過這樣打扮的沈道固,所以乍一看到才覺得他比平時還要好看許多。

但她又看看沈道固,又轉頭看看姒墨, 覺得仙氣飄飄的主人還是要比沈道固好看那麼一點兒的, 自己的手藝沒有被明理比下去,於是很安心。

姒墨看著寬肩窄腰的沈道固,忽然沒來由地想, 他要是穿道袍一定也會好看, 這念頭冒出來得可真是有點真奇怪。

沈道固的小廝明理也跟著他們, 四個人一路走走停停,太陽正當頭了才逛到銀平酒樓,門口迎賓的小二看到他們卻露出一個要哭不哭的表情。

姒墨微微蹙眉。

小二躬身跑了幾步,給幾人賠笑道:“不好意思幾位貴人, 錢大娘今天家裡有些事,跟我們告假了。樓裡現在還有別的大廚在,您看是不是讓他們給您露幾手?”

姒墨略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道固見姒墨沒說甚麼,也就沒有說話,跟在她身後。

這個大廚確實不大能比得上錢大娘,但總歸還算不錯,比衙署裡的老張反正是強出不少。

中途掌櫃還來了一趟,賠著笑殷勤招待著,還非要送了兩道菜。

姒墨問了一句錢大娘的事情,掌櫃臉上倒是看不出甚麼,笑呵呵地感謝貴人記掛,說話仍舊十分爽利:“嗐,就是些耽誤功夫的家務事,過兩天就回來了。”

手上卻不自覺卷著手帕。

姒墨點點頭。

吃完飯念窈想起來上次見著的一家玻璃器鋪,於是四個人邊打聽著邊往那邊走,沈道固偶爾講起幾句當年大魏滅北涼打通了絲綢之路,西域胡商帶來了玻璃器物的往事。

姒墨聽他講西域胡商謁見聖人時鬧出的笑話聽得正有趣,忽然看見幾個鬼鬼祟祟的孩子,悄沒聲兒地拿著長杆和麻布拐進了他們身邊的一條小巷子。

那是幾個七八歲的孩子,用他們手裡長長的杆子敲著巷子盡頭一棵從圍牆裡長出了半邊身子的巨大棗樹。孩子們手裡拿著家裡的舊布,從兩端打上結,就是一個能裝棗子的大口袋了。

這個時候的棗樹上已經沒有密密麻麻的棗子,落在地上的棗子往往被孩子們一哄而上爭搶著。

其中有一個招風耳、眉毛濃濃的孩子,他大概是幾個孩子裡面最勇敢的一個,給同伴們飛快地打了個手勢,手腳並用地攀上了牆頭,爬上了這棵大樹,用力搖晃著樹枝。

圓滾滾的熟透了的棗子噼裡啪啦地掉在地上,簡直是下了一場棗子雨。

他往回爬到一半兒,“咚”地一聲跳下來,門裡已經傳出老僕在喊著“哪個毛孩子又來偷我家棗子?”

而後似乎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和後門“吱呀”的開啟聲,孩子們於是呼啦一下四散跑開。

姒墨忽然輕笑出聲:“這事兒我也幹過。”

沈道固、念窈和明理都很驚奇地看向她,但剛剛的恍忽似乎只是一瞬間,她已經咬著嘴唇,不再說話了。

秋風捲起掉落在地上的棗樹葉,低低地打著旋兒,吹到姒墨的拖地長裙邊,吹動她的頭髮。

她回頭去看那些已經跑遠的孩子們,額前一縷碎髮拂過她小巧的鼻尖。

那個招風耳的孩子穿過一個又一個長長的小巷,他跑得專心極了,有北地的風聲從耳側呼呼吹過。

他最後拐進一個民宅,在門口把口袋團了一團,雙手反背在身後,深深呼了兩大口氣,裝作閒逛著進了門。

但這點小伎倆並沒有騙過他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的阿孃,做母親的總是對自己的孩子明察秋毫。

“手裡拿著甚麼?”阿孃問。

“沒,沒拿東西。”孩子的手又往後收了收。

婦人撩開面前鋪掛著的一排衣服,兩步走過去把孩子身後的口袋搶下來,幾個圓滾滾的棗子落在地上,滾到婦人腳邊,有一顆往更遠的院子裡咕嚕嚕滾走了。

“你們又去蔣參軍家裡偷棗子了!一天天就知道滿城瞎跑著胡鬧,一點也不讓我省心!”

孩子這時候覺得心裡有點難受了,但他並不敢和這樣的阿孃頂嘴,求助般的看向旁邊磕著煙桿的阿爸。

男人果然辜負沒有孩子殷切的眼神,輕輕拉過婦人的手,“蔣參軍喜歡這些孩子,不會真的和他們計較的。”

婦人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就這樣輕易被哄好了,但嘴裡還嘟囔著:“小時候就小偷小摸,將來……你啊,甚麼時候才能像你阿爸一樣呢。”

男人左手拉著自己軟和下來的妻子,右手把孩子高高抱起來,拿自己粗糲的鬍子蹭得孩子直往他胳肢窩裡躲。

“孩子嘛,小時候都是這樣的,等他們真的拿起刀,也就長大了。”

他那張不算溫柔的臉上浮現起一層堪稱柔和的神色:“我在軍營的這些日子裡,你每天都按我教的練刀了嗎?”

孩子眷戀地依偎在阿爸寬闊的胸膛上,點了點頭。他揮舞阿爸給他磨的小木刀的時候經常想念阿爸的懷抱。

“讓我看看。”

孩子從阿爸身上跳下來,跑到水缸旁邊墊腳拿上他的小木刀,迎著秋日迷濛的陽光用盡全身力氣劈、砍、刺,他的小木刀劈開北地寒涼的空氣,孩子好像又聽到了剛才肆意奔跑時候一樣的風聲。

他覺得自己很快就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比平時阿爸不在的時候汗出得多多了,但他看不清阿爸的臉,在周圍飛速移動旋轉的背景裡,一切都旋轉成濃烈的化不開的雜色。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小木刀。

孩子停了下來,握著他的小木刀,忐忑地仰頭看著阿爸,等待阿爸的表揚或是批評。

男人把孩子高高拋向空中又接住。

孩子覺得自己那時一定和太陽一樣高了,如果阿爸再扔得高一點,也許他也會像春天的風箏一樣飛起來,他想,那我就可以飛到軍營上面看看阿爸每天都在幹甚麼。

“真不愧是我的兒子!”他聽見阿爸大聲說。

孩子的臉也興奮得紅彤彤的:“阿爸,你甚麼時候教我更多刀法啊?”他好像有一點不好意思,“上個月我看見將軍府那位小世子的長槍啦,他的槍是銀色的,還有他的槍法,揮舞起來的時候會發光,可漂亮了。”

男人抱著孩子坐下來:“世子的槍法可不是漂亮的,那是殺人的東西。世子將來要掛帥,和敵人的將軍對戰,我們這些最基礎計程車兵,只要學會劈砍刺就行了。”男人看到孩子臉上有一點迷茫,忍不住捏了捏孩子的招風耳,“我們這些最基礎計程車兵有幾萬幾十萬個,但是每一個人都很重要。等上了戰場,你身邊是幾千個同伴、幾千個敵人,你甚麼刀法也想不起來了,腦子裡就只剩下劈砍刺,無休止的劈砍刺,等到手也僵了,刀也捲刃了,你知道這時候甚麼最重要嗎?”

男人把孩子放到和他視線同平的地方:“是意志,是隻要把刀拿在手裡就相信自己可以戰勝一切敵人的意志。那時候你心裡就會知道,只有拿著這把刀,才能保護所有你愛的人,才能為所有的同伴報仇。”

“阿爸也是嗎?”孩子好像有點被阿爸嚇住了,他黑黑的瞳仁裡是阿爸嚴肅堅毅的臉。

“是啊,好幾次我都要堅持不下去了,我身邊是堆到膝蓋的屍體,有從沒見過的敵人的,有昨天還在和我一起說話的朋友的。那時候我已經很累了,我已經感覺不到我手上還有刀了,我真想躺下去,和他們躺在一起。”

“但我想起了你阿媽還在等我,她坐在油燈下給我縫的大衣我還沒有穿過,我還沒能看到我的兒子把他的小木刀使得怎麼樣了,所以阿爸回來了,阿爸每一次都回來了。”

孩子怔怔地點了點頭,他好像明白了,他大聲地說:“阿爸,等我長大了,我也要上戰場,我也要保護阿媽和你,”孩子認真地掰手指,“還有大陳、阿木、阿狗……隔壁的小水和賣油酥餅的大娘。”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又把這個認真的孩子高高舉起來了:“我的兒子將來會成為勇往無前的大英雄!”

一排決定留在這裡過冬的鳥群被驚得飛了起來,它們越過屋簷和大樹,飛得越來越高,最後只在天空中留下了幾道灰灰的影子。

很多年後,這個孩子拿起了和他父親一樣的刀,去完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他靜靜等待那個不可戰勝的敵人露出破綻的時候,心裡就盤旋著一排飛鳥。

懷荒鎮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有傷痛,有離人,也有無數的孩子們長大,接過他們父親的刀槍,保護他們腳下的土地,還有他們身後酣睡正香的幾百萬大魏百姓。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開啟日記本):喜歡…看…我穿得好看,明理去給我再訂二十套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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