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醒啦 多子、多福、多壽
夏夜難得的微涼天氣,晚娘剛放下手裡的繡活,就聽房門被人規矩地敲了敲,門外的人告知是夫人喚她去前院凌虛臺。
晚娘沒有多想,隨手拿了一件外衣便往出走,她一向總是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預設成好人的,遙遙望見凌虛臺時才發覺不對。
柳州來的小姑娘,雖然沒見過多少世面,也知道不會有甚麼燈會如星光般懸垂在人身邊。
那個白衣妖異的少女就在星辰間跳舞,回裾轉袖間恍若飛雪團團,繁弦陣陣裡,楊柳般的細腰驚人奪魄。
直到凌虛臺四周帷幔落下,沈泉的身影接住那條窈窕的影子。晚娘才堪堪回神,叫夜風一吹打了個寒顫,才發現原來後背早已溼透。
這不是人間該有的風景。
入秋之後,沈泉的身體眼看著一日日衰敗下去,一眼望去幾乎能瞧出皮下掛著的骨相。
可他仿若入了魔障一般,愈發整日陪著阿瑤,世人說飛蛾撲火是甚麼樣子,就是這個樣子了。
晚娘已經在心裡演練過很多遍出城去廟裡給父母祈福的說辭,她心裡有一件很大的事情,只有她這樣有勇氣的小姑娘才能做到。
但真正到了最關鍵那日,卻生出了些波瀾。
那時沈泉的身體已經差到不大能出來走動,管家劉伯帶她去見的,是臨水觀道長口中的大妖阿瑤。
那個妖魅一樣的女子依舊面若桃花,漫不經心地看丫鬟為她染著丹蔻,聽了晚娘的話也沒甚麼反應,只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剎那,晚娘覺得自己甚麼都被看透了。
晚娘覺得自己每道骨縫裡都僵硬得發顫,也不知是怎樣一口氣撐著才能繼續站在這裡。
她以為自己終於要死在這妖精手裡的時候,阿瑤終於應了聲:“好呀,別帶回來甚麼亂七八糟的人就好。”
那聲音依舊軟綿綿得沒個調子。
晚娘恭敬道了謝,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等小腿的肌肉重新可以控制時才向外走去。
出門的一刻,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晨曉斜拂的日光裡,那妖精仍頗有興致地聽著丫鬟誇她手指生得如何好,從容得彷彿將要死去的不是她的愛人。
晚娘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在她身後的還有臨水觀的許多道士。
日子也不是隨便定的,是月曜極虧的第二日。
阿瑤最虛弱的日子。
甚至沈府也不是同往常一樣的沈府,而是已經佈下了重重陣法,陣法中祭著這隻花妖的相剋之物。
“臨水觀的道士啊,我們見過的。”
阿瑤站在中庭,輕輕笑了一聲。她已經等了有好一會兒了。
阿瑤長髮被勁風吹得散亂,斜插的海棠釵搖搖欲墜,隱約可見髮尾一點銀白,目中帶赤,是即將吸盡活人陽氣入魔的徵兆。
沈泉就被擺在她身後的迴廊裡,氣息微弱。
事到如今,已經甚麼話都不必再說了。
再如何義正詞嚴地控訴妖孽作亂也沒有甚麼用,沈泉已經要死了,即便是阿瑤自己也無法收手。
眾道士分列結陣,捏決持劍備戰。
阿瑤看了一眼晚娘,竟然露出了一個堪稱柔和的微笑,又回頭去看沈泉。
為首的道士、臨水觀的觀主趁著阿瑤分神的時機幾步邁出,劍氣如龍,劃破長空,直逼阿瑤。
阿瑤卻沒有正面迎敵,輕輕撥出一口氣,身形化作千百道花枝,瞬間散開。
那條葵絲織的披帛也化為一條條花藤,花瓣如雨,利刃般射向眾道士。
其餘道士口唸咒語,揮動法器,意圖逼困住這個飄忽不定的花靈。有的小道士防備不及,被花瓣炸開在身上,就多出一個血洞來。
僵持了許久,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斑駁地照在眾人身上,小道士有修為不夠精進的,身上已是血跡斑斑。
臨水觀的觀主見狀不再保留,閉上雙眼捏決引動陣法,而後高舉長劍,直衝雲霄。身後眾弟子各尋陣眼站定,圍住阿瑤。
阿瑤迅速後退,同時雙手結印,卻始終退不出陣法之外,只得咬牙向老道衝去。
觀主長劍引動雷法,雲層遮天蔽日,彷彿有天裂之勢,一旁的晚娘立於法器保護之中,已是嚇得面色煞白。
阿瑤幾乎隱匿不住身形,脖頸混亂中被幾道法器劃傷,雷法又太快,她大半花枝已經被水龍纏住。
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破了這個困住她的陣法。
彷彿天翻地覆,陣中幾聲厲嘯,陣法破裂,阿瑤胸口被長劍刺中,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鮮血。
她的雙手已被雷火決炸得模糊,沈府的花草隨著空氣中漫延開來的血腥氣逐漸枯萎。
穿心之痛,阿瑤不敢再動分毫。
可是她餘光卻看到了順著自己漂亮衣裙流淌在地上的大灘血跡。
她眼前忽然很模糊很模糊,她有點洩氣了。
世事終究不能總如她所願。
眾道士亦是傷痕累累,若是他們正面對敵可以打得過這隻大妖,又何必與人裡應外合,佈下如此多的手段。
當下道士們嚴陣以待,防備著阿瑤最後一擊,卻見她怔愣過後,忽然腳尖點地,面色猙獰地將自己從長劍下貫穿而出,轉身攜了已經昏迷的沈泉飛離沈府。
這番變故道士們卻是始料未及,若是逃走又為何非要帶上一個死人一起。臨水觀觀主當下以六爻推算沈泉下落。
沈泉醒來時是在一個山洞裡,被十幾個神色各異的道士圍著。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卻發現竟然有些不適應自己的身體。
為首的老道士身上血跡斑斑,一邊扶起他一邊向他解釋:“你剛剛回魂,和身體還不是很契合,回去養兩個月自然便好了。”
沈泉想道謝,一時半會兒卻發不出聲音,老道士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幾乎是立刻問他:“你可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
沈泉這才仔細回憶,發現過往之事雖然都還記得,卻仿若大夢一場,不似是親身經歷一般。
他陷入回憶時,道士們也都靜靜等著他。幾個傷勢過重的道士互相包紮起來。
許久,沈泉覺得自己恢復力氣說話了,遲疑著答道:“我從前彷彿被一妖物所惑,糾纏六年,險些送命與她。生死彌留之際幸得諸道長相救,卻被那妖物捲來此處……再之後便是醒來得見諸位道長。”
他發現自己說到“妖物”時,眾道士皆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可是叫那妖物跑了?”老觀主搖頭:“那妖已魂飛魄散,你才因此能回魂。”
沈泉掙扎著跪謝道:“多謝道長出手相救,此乃救命大恩,沈某定永世不忘。從今以後諸道長便是沈府座上之賓,道長但有差遣……”
一個拿著半柄斷劍的小道士忍不住打斷他:“我們來時她已經……”
被觀主拿眼一橫,訕訕閉了嘴。
畢竟凡人怎麼會知道,一隻妖吸食凡人陽氣日久,化為自身精血,若想以陽氣反哺凡人,涉及到逆轉天地秩序,唯有自散魂魄才能做到。
老觀主又問他:“你可知那妖為何要卷你來此處?”
沈泉遲疑:“許是不死心,為了成功入魔?”
觀主端詳他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轉過頭去:“你既難得重生,當恪禮循法,回報天下,絕不可再輕賤性命。”
沈泉當即行叩拜大禮,口中稱是。
大夢一場,沈司徒逐漸轉醒。
姒墨和沈道固已經守在他的床邊。
午後蟬鳴也懶,安神香仍在濃烈的陽光中盤旋著上升,屋子裡很久都沒有聲音。
姒墨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有一些明白阿瑤了。
“阿瑤給你留了兩句話,你還記得嗎?”
沈司徒這才有了第一個動作,他微微抬眼看向姒墨。
“第一句,是她摘去長命鎖那晚,她說為了能把陽氣盡數還給你而犧牲自己也太蠢了,你總也要為她死一次才算公平。”
沈司徒緩緩點頭:“是了,她一向如此任性。”
“第二句,她決定把你留給晚娘的那晚,她說從前總嫌棄凡人的一生太短,卻原來這麼這麼長,長得令她嫉妒。”
姒墨道:“沈泉,阿瑤祝你多子、多福、多壽。”
乍暖還寒的午後,屋中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啜泣。
沈泉想起,阿瑤死的時候其實很美。
那天她還新染了丹蔻,穿著從妖靈之界取回的蜜合色留仙裙,葵絲披帛飄蕩,海棠釵斜插,細嫩的腳踝下方兩條栩栩如生的紙魚仍在歡快地遊著,鋪散滿地的銀髮髮尾一點妖異的紅。
他只來得及看了一眼。
那不是年少不知事時被蠱惑的一場荒唐。
在道士還沒有來的那個午後,阿瑤對沈泉下了她此生最後一個術法。
她說:“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沈泉,你只是中了我的妖術。”
不然,怎麼會有連“佐藥”都瞧不上的人心甘情願為一隻小花妖去死呢?
那日之後,司徒府裡少了一個老頭,崇虛寺多了一個老和尚。
世人只道沈司徒與夫人伉儷情深,夫人死後不出幾日便出家為僧,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裡還有一隻小花妖。
花妖說:“可疼了,要你親親我才能好。”
作者有話說:
寶兒們有人為我們阿瑤哭哭了嗎?
回想起來鍾鍾寫這章的時候,邊寫邊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