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反派登場 他心裡其實很難過很難過的
當日引姒墨到司徒府的,正是這位早逝的花靈姑娘。
她那時疑惑太多,關於自身、關於這位花靈的,而今總算窺見了時光中一段真相,卻生出更多感嘆。
她想阿瑤真是一個很善良的作家。
寫了一個曲折婉轉的好故事,故事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好結局。
聽說沈泉曾說過那隻“妖物害人,戲耍我夫妻二人”這樣的話。
那麼想來他們二人正是因為共渡了此次劫難,才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才會最終走到一起吧。
真好。
沈泉心無雜念,一展抱負,五十多年的時光裡有一位願意為了他涉險的好姑娘陪伴。
晚娘勇敢地救了自己的愛人,得到了愛人的感激、愧疚和尊重,得到了圓滿而溫馨的一生。
他們是凡世裡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幸福夫妻。
除了曾被一隻妖怪“戲耍”過。
阿瑤真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作家啊。
她應該很自豪吧。
在這個阿瑤精心安排的故事裡,姒墨一點兒也不羨慕沈泉,她很羨慕晚娘。
晚娘也不曾得阿瑤的喜歡,但是阿瑤在魂飛魄散前卻連晚娘也安排得很好。
如果母親魂飛魄散前也能這樣就好了。
四海八荒,姒墨總覺得,沒有人會比自己更懂得‘私心’了吧?這位阿瑤姑娘對凡人的小愛便是私心,為了這個‘私心’可以放棄數百年修行,身死道消,最終也只陪在一個凡人身邊寥寥五年而已。
五年,不過是兄長閉關一次的時間。
姒墨幼時似乎總是在一個一個五年裡等待兄長出關,猜測兄長這一次會和自己說些甚麼話呢,會不會願意聽她攢了很久記在小本子上的話題。
她小時候總覺得五年太漫長了。
但那只是小孩子的想法。如今再回首,那些殷殷心境如今看來毫無意義,正如壽數不過百年的凡人尚有“往事如過眼雲煙”一說,如果阿瑤百年之後重新啟靈,能有機會修行千年位列仙班,還會記得這個凡人嗎?
這個問題姒墨問過沈道固,那時他正在整理沈司徒書房裡留下的策論,忽然抬頭直視姒墨的眼睛,問她:“仙人要離去了嗎?”
姒墨愣了一下:“……是。”
“去哪兒呢?”沈道固又問。
姒墨微微低頭避開沈道固的注視,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接下去要去哪兒,做甚麼,她確實都沒有想過。
當日她決定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也只是恰好路過發現了一隻魂飛魄散的花妖,她想知道人在魂飛魄散前會想甚麼呢。
現在……她好像又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了。
沈道固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早知我就不該問的。”
“甚麼?”姒墨沒聽清。
沈道固搖頭,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情:“之前有人將我祖父困在夢中,我們那時都以為是為了給阿瑤報仇,現在過往之事已被揭開,那麼為阿瑤報仇的猜測就不成立。”
姒墨不明所以,“嗯”了一聲。
沈道固的聲音雖然與平時的溫和堅定相比,只多了一絲疲憊,握著文稿的指尖卻漸漸收緊:“既然如此,那人既會法術,又有意謀害朝中官員,難保日後不會繼續興風作亂。仙人勿怪,臣曾詢問崇虛寺方丈,方丈言說仙人的職責便有守護四時恆常、維護三千凡塵不為邪魔所擾一說。”
竹林風動的沙沙聲裡,沈道固目光灼灼,卻是露出了自祖母去後一個久違的溫和笑意來:“道固斗膽懇請仙人留在此處,必是兩朝百姓之福,”他語氣很輕很輕,緩緩說道,“亦是容臣報答仙人之恩。”
姒墨濃密的睫毛顫了顫,她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
說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邪魔作亂,九重天必會派仙君下來管的,說自己也不是甚麼稱職的神仙,活了七百多年也沒做成過甚麼事。
但沈道固好看的眼睛一直跟隨著自己,她第一次發現凡人的眼睛這麼深、這麼亮,看得她幾乎有一點害怕了。
她鬼使神差地說了聲“好”。
沈道固那一點淺淡的笑意從剛才起就沒有褪下去,此時禮貌地對她點了下頭,低頭繼續整理手中文稿,卻溫聲道:“冒犯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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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中的一間暗室內。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拿起桌上的骨片,拇指輕輕在骨片上深深淺淺的凹痕處摩挲。
良久,紫檀小香爐中插的線香燃到了最後一寸,灰白的香屑“啪”地一聲掉在香爐裡,尾端在昏暗的室內透著不詳的紅色。
這隻手的主人終於把骨片放回桌上,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那隻妖在沈泉身上還留了這樣的術法,倒是先前白費了我一番力氣。”
“不過,過程雖然周折,結果卻正是我想要的。”
這人站起了身,寬大的衣袖掃過桌角,彷彿無意打翻了那隻紫檀小香爐。香灰灑在地上,卻並不平整,而是留下了縱橫交錯的痕跡,像骨片上深深淺淺的凹痕。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甚至有些意氣風發。
“這老匹夫終於讓出了位置,也到了我該盡情施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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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頭七之後,沈道固的兩位兄長相繼返回任上,其餘沈氏族人也已經相繼離開。只有一位嫁給太原宇文氏的姑姑如今住在京城徐國公府裡,她長女早夭,如今還有一個兒子,叫做宇文恪的,是沈道固的表弟,比沈道固小三歲,和沈老夫人生前關係很親近。
宇文恪是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的寵愛裡長起來的孩子,一身鮮血都是滾燙滾燙的,連大冬天鼻子裡撥出的氣都是滾燙滾燙的。
他在守靈時就很是大哭了幾場,之後見自己敬愛的表哥一個人孤零零呆在偌大的司徒府裡,又為表哥狠狠哭了幾場,任誰勸也要留在司徒府裡陪著表哥同吃同睡,親自安慰表哥。
沈道固:“……”
沈道固看著宇文恪哭到失聲只能比比劃劃的憨厚模樣:“不然還是我安慰你呢?”
總之,司徒府裡這段時間也算人來人往,但姒墨一直住在青韶園裡沒有露面。
她雖然那日鬼使神差地答應了沈道固不會不管這處凡世的事情,但其實並沒有想好自己的定位。
所幸除了給宇文恪當保姆以外,沈道固生活十分規律,每日申時都會在那棵漢中桂樹下的花亭裡讀一會兒書,姒墨也就在旁邊翻撿些《水經注》和地方誌看。
他們並不說話。
又過了兩天,聖人下旨讓沈道固去督察四百餘里外新造的離宮別苑建得如何了,特意囑咐他此行不必急著回來,在那邊多住幾天。
其實只是聖眷隆重,怕這孩子憋在家裡鬱結難解,找個理由讓他出去散散心,又調派了出身千牛衛的韓越巒領了一隊護衛全程護送。
宇文恪騎在他心愛的小白馬上一步三回頭:“韓統領,聖人的旨意裡真的沒有寫我的名字嗎?外祖母也是我的外祖母啊!”
韓越巒眼神不動聲色地飄向沈道固。
沈道固垂眸看地,摸了摸鼻子。
韓越巒於是義正詞嚴回覆宇文小世子:“真的沒有。沈少卿此行是公務,不便帶親眷,世子請回吧。”
韓越巒今年剛滿二十一,也是出身門閥,只是河東韓氏如今沒落了,在朝中沒幾個說得上話的人。
但韓越巒自己刻苦用功,走了習武這條路,練得身姿挺拔、身形精壯,蒙祖蔭領了個千牛衛的差事,得以侍奉御前,很得聖人的信任。
沈道固和韓越巒兩人在御前常常碰面,彼此不算陌生,還有些默契在。
宇文恪握著韓越巒的手,愴然淚下:“韓統領,我表哥從小甚麼事情都不上臉,十歲以後有需要哭的地方都是我替他哭的。但他心裡其實很難過很難過的,他路上要是有想不開的地方你也可以替他哭一唔唔唔……”
沈道固捂著宇文恪的嘴把他扔給小廝明理,明理上手一掂,轉手又恭敬地扔給了宇文恪自己的小廝阿旺。阿旺把主子往腋下一夾,露出一個視死如歸的表情,堅毅地一點頭,這就打馬走了。
身後的侍衛有略一走神的,回頭就只見一橫一豎兩道英雄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
一直在馬車裡的姒墨更是除了遠去的馬蹄聲甚麼也沒聽到,不知道這就少了兩個人。
沈道固向韓越巒拱手道:“韓統領,這一路要辛苦你照應了。”
“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韓越巒笑答。
他自認一向嘴笨,此刻有心安慰這位人品出眾的同僚,卻也只是握住沈道固肩膀,低聲說了句:“節哀。”
沈道固拍了拍他手,二人各自翻身上馬。
清晨的薄霧快要散開,天色從藍調漸漸變暖,韓越巒見時辰差不多了,回頭清點人馬。
司徒府門前停了一輛素白的馬車,車簾垂下密密的絛子,墜著一顆顆瑩潤的玉珠,像那種並不兇猛的瀑布、山裡的小溪水,流下來把車窗遮擋得嚴嚴實實。
按理韓越巒應當上前檢視,但他一向敬重沈道固,也是有意交好,於是只問沈道固:“不知沈少卿馬車中是否有貴客,還是帶了甚麼物事?”
沈道固看向韓越巒,難得幾分促狹:“車中是我的親眷。”
韓越巒心裡冒出來一個苦哈哈的宇文恪。
他平時多給聖人辦事,行事粗中有細,還因此喜提了個“韓啞巴”的榮譽稱號,旋即就把宇文小世子從心裡甩了出去,“哈哈”兩聲沒有多問。這就催馬上前,一行人向離宮別苑出發。
馬蹄踏踏,沈道固和韓越巒聊天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馬車中,像小時候難得有幾次兄長給自己講睡前故事,聽不清講了甚麼,只記得聲音很好聽。
姒墨坐在馬車裡,手腕上兩隻茶色的鐲子互相碰得叮噹響。
她想了一想,將那隻沒有刻任何花紋的鐲子取下來,雙手一撚,化為一條長鏈,繞了幾圈掛在了馬車搖搖晃晃的銀燈籠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