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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壞蛋 怪我太有禮貌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1章 大壞蛋 怪我太有禮貌

姒墨面色逐漸認真起來。

沈泉為甚麼願意為了阿瑤去死,她沒有看明白。

阿瑤又為甚麼願意為了沈泉去死,她還是沒有看明白。

她眼看著書生和妖怪從古寺相識到成家,從熱熱鬧鬧到那甚麼不宜,已經快要演完一整個話本子了,但她甚麼都沒有看懂。

從前兄長說自己是養不熟捂不熱的冰塊心腸,是個永遠也開不了智的行屍走肉,連擺在家裡的桌椅板凳都不如。

她想兄長說的是對的,兄長一直都是對的。

那自己在這裡停留這麼久,想學習阿瑤究竟為甚麼願意魂飛魄散,還有意義嗎?

即便阿瑤親口說出來原因,自己就聽得懂嗎?

她是一個跳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怪物,怎麼配理解神仙與凡人的感情呢?

這或許不是沈泉之過,更與沈道固無關,或許阿瑤同她一樣,一直凡心未斷,本就不該修仙,她們都是從一出生,就踏在一條錯誤的路上而已。

她忽然心灰意冷。

世界停留在阿瑤把木靈之心交到沈泉手上的一刻,湖水中鴛鴦交頸,姒墨臨水而立,彷彿又回到了剛到司徒府的那一幕。

但她今日白衣單薄,在靜止的世界裡沒有微風勾起她的裙角,沒有仙氣繚繞她顫抖的指尖,她身周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情緒,像是……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

沈道固輕聲喚她:“仙人?”

姒墨回頭,卻抑制不住地再次咳嗽起來,聲音在一片絕對的寂靜中顯得那樣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她擺擺手,卻問沈道固:“你還有甚麼心願。”

沈道固似有所覺。

他思考了很久,慢慢說道:“祖母昏昏沉沉的那幾天裡,有一次清醒了一些,讓我去崇虛寺,和一株枯死的海棠說一句對不起,還有,”他停頓了一下,“謝謝。”

“我想,這個故事裡應當還有我的祖母了。”

“我能……在這裡再見祖母一面嗎?”

姒墨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沈道固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世界斗轉星移,日升月落,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圍繞著他們兩人川流不息。

兩年後。

沈府的門前,站著一個穿藍衣的小姑娘。

姒墨問:“那是你的祖母嗎?”

藍衣的小姑娘叫晚娘,是沈泉的博陵故人,比沈泉小六歲。

小時候兩家的長輩曾戲言把他們二人湊做一對,兩家來往很是密切,但後來晚娘隨父兄到柳州上任,舉家搬離了博陵,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前年柳州大水,城中百姓十不存一,晚娘和乳母只能投奔崇州舅舅家。

舅舅小時候生兒育女,長大了鬻兒賣女,手裡剛斷了貨,就有一個新鮮的漂亮寶貝送上門來,舅舅大喜。晚娘大驚,連夜和乳母兩個人跑出了崇州。

主僕二人走投無路,思來想去,只有沈泉這裡可以投奔。

沈泉雖然日子過得像話本子裡的書生,奔著命喪妖手一路而去,但他又實在還是個俗世裡踏踏實實的俗人,連官署那裡都日日應卯,從不遲到早退,更何況一個走投無路的大活人來求助,也就把晚娘認作族妹留在了家裡。

晚娘擁有世家女子一切應有的美好品格,且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猛果決、厚德載物,以至於沈道固一見了她就眼含熱淚。

但阿瑤擁有一切妖怪應有的欺善怕惡。

阿瑤說我就要她住在最遠的院子裡,我不要和她玩,也不要她和你玩,她可以學著澆水種花,但不可以十分精通,也不可以摘我的寶貝桂花做桂花糕,更不可以往我的青韶園裡放青蟲。

沈泉能拿她有甚麼辦法,他連自己的命都管不住。

後來沈泉擔起長輩的架子,替晚娘認真相看了幾個相熟的才俊,晚娘捏著自己的裙角只是搖頭。

沈泉也察覺了晚娘的心思,但他總以為一切都來得及,左右三年之後晚娘的年紀也不算大,自己臨行前總還可以託孤給同僚。

斗轉星移,又是兩年。

姒墨有預感,這個故事,終於要走到盡頭了。

仲春時候冰雪漸融,沈府裡的草木比外面更早透出綠芽來,嵐光罩日裡招招搖搖地撩撥人心。

這時晚娘在京中已經度過兩年,不是初見雪時會驚喜得看傷眼睛的小女孩,但她只有湖岸柳蔭相連的時候會出來走一走。

這日晚娘剛逛到臨波亭,就見阿瑤一襲紅衣靠在亭柱上,正有一搭沒一搭的餵魚。

池中落雪正消,岸邊小庭梅較冬時已瘦了不少,落花流過,水中亦沾染了蘭芷香氣。

阿瑤腳腕的玉璆被風吹得叮噹作響,豔極的紅色衣袂散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搖晃,竟半點沒有浸溼的模樣。

晚娘定了定神和阿瑤見禮,輕喚她一聲:“阿瑤姑娘”。

阿瑤回頭發現是她,臉色就冷了下來,也不起身回禮,皺眉問她:“你不好好在房裡待著,出來亂走動甚麼?”

晚娘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如此明顯的不待見,思及自來京城後的冷遇,此刻便帶了些委屈:“晚娘只是想出門透透氣,並非有意打擾姑娘,若是晚娘有哪裡得罪姑娘……”

話未說完,阿瑤將手裡餘下的魚食一拋,翻身落地時紅裙飛舞繚亂人眼:“你且閉嘴吧,只要你少在我眼前晃,問候我祖宗十八代都行。”

晚娘朦朧著淚眼抬頭看去,少女已帶著她初春慘淡綠意中唯一的一點濃烈顏色叮叮噹噹地跑走了。

她獨自站在長廊的灰石板路上,才發現原來仲春是這樣寂極。

阿瑤在青韶園裡轉了兩圈,終於還是轉身去了沈泉的書房,進門就見沈泉正俯案奮筆疾書。

阿瑤搬了自己常坐的凳子擺在沈泉旁邊,趴在他背上乖巧地看他寫字,被沈泉用頭輕輕蹭了一下頭髮。

等墨乾的時候,阿瑤突然問沈泉:“你說句話與我聽好不好?”

她依舊趴在沈泉背上,聲音聽上去悶悶的,沈泉轉身低頭去看她的神情,溫聲道:“好啊,甚麼話?”

阿瑤認真想了一下:“你就說:‘晚娘是個大壞蛋!’”

沈泉失笑:“她又怎麼招惹你了?”

阿瑤一下一下踢著自己的裙子,眼神飄忽:“沒有,她就是……叫我看見了,出門亂走,還和我說話。”

沈泉低頭同她講道理:“她一個人離家千里,在京中舉目無親,不過是出來走走,也沒有甚麼妨礙,你不理她便是了。”

阿瑤毫無徵兆就哭起來:“我討厭她你還替她說話,你覺得她委屈了,同情她了,覺得她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姑娘,欣賞她了是不是?”

沈泉被她劈頭蓋臉一頓問,但他是習慣了這些的,知道該怎麼安撫這個小妖怪,於是捧著阿瑤的臉,用她很喜歡的表情很喜歡的語氣溫聲說:“我命都給你了,拿甚麼去欣賞別的姑娘?阿瑤你講講道理。”

阿瑤抱住沈泉的脖子,把眼淚都往他身上蹭:“我不講我不講,我就是特別特別喜歡你,你不能覺得別人是好人,我最喜歡你了,我才是最好的人,他們都是壞人。”

沈泉的心被她哭軟了一半,聽了她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更是沒了脾氣,柔聲哄她:“好好好,阿瑤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晚娘是大壞蛋,現在我就吩咐劉伯不許她再出自己的院子好不好?”

當晚,姒墨和沈道固難得又一次賞月。

倒也不是花妖和書生的激情褪去了,實在是姒墨和沈道固兩個人快進得太多,人嘛,直接翻書尾就難免錯過一些不重要的、香香的描寫。

畢竟古語有云,能同時兼顧劇情流和那個甚麼香氣的作者還是太寶貴了。

兩人坐在晚娘小院的屋頂上,月色溶溶。

這間小院空空蕩蕩,別說床具桌椅,連樹都沒有一棵,連同晚娘這個人一樣,在沈泉的記憶中面目模糊。

沈道固望著斜側方鍾靈毓秀的青韶園,忽然輕聲說:“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

姒墨轉頭看他。

“祖母為祖父一共生下了一子兩女,我父親死後留下我們兄弟三人,都是由祖母親自撫育長大的。”

“兩位兄長剛剛成年就去了外面做官,只有我與祖母相處最多。”

“祖母最喜歡絳藍色,常勸祖父做事不要那麼凌厲,會在祖父深夜忙於公務的時候為他沏一杯安神水。”

“那是祖母身體還好的時候。”他補了一句。

是夜,沈泉半夢半醒中感覺好像有甚麼輕輕拂過他的眉眼,有人在他耳邊呢喃著甚麼,卻始終不能聽清。重新陷入夢寐前,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臉上。

醒來時阿瑤正枕著他手臂抬頭看他,見他醒了,眉眼彎彎地問早。

沈泉摸著自己的臉,遲疑問她:“你昨晚可有和我說了甚麼?”

阿瑤撇嘴學他:“你昨晚可有和我說了甚麼?”她捏著沈泉的下巴,“沈大人昨晚不做人,誆著人說怪話,如今得了便宜還來賣乖。”

沈泉有心再問,可阿瑤總三兩句把話岔開,只得親近一番便匆忙上朝去了。

那夢便也不了了之。

姒墨站在牆角:……

又沒聽到。

怪我太有禮貌。

作者有話說:

段評開啟啦,寶寶們可以去試試~

明天就出夢了,阿瑤的故事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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