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恙 然而兩個瘋狂的人結為同盟,卻讓……
隴地的山, 彷彿大地折斷後露出的嶙峋骨架,一茬接著一茬。
縱使宗恂雷霆手段,他麾下那號稱有五萬, 匆忙從京畿帶來的老爺兵, 一路逃散, 至此已不足半數。餘下的兵卒也談不上忠勇,不過是迫於其威勢, 再加上揣著個走個過場便可回京領賞的糊塗夢。
直到他們立上高坡,親眼看見遠方——
薩爾圖的十萬遠征軍, 正似雪洪般無可阻擋地漫進同一片山地。
而他們與其之間,再無任何屏障。
三年前北地的慘烈傳說,在這一刻撞進每個人的回憶,求生的本能將這盤烏合之眾短暫地黏合在一起。
所幸,前方這龐然巨物亦有軟肋:部族紛雜, 號令難通,蜿蜒崎嶇的山道像銼刀,將這十萬之眾逐漸拉散, 變得首尾難顧。
這正是宗恂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他是最耐心的獵人, 從不正面接戰, 只是不斷用小股勢力襲擾:截殺落單的小隊, 焚燬運糧的後隊。敵方大軍在一次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損失和持續的緊張中, 被慢慢放血, 不勝其煩。
但薩爾圖能統御諸部南下,也絕非庸才。
危機驟臨於狼峪。
宗恂親率千餘步兵為餌, 本欲故技重施,將一隊驕兵誘入預設的絕谷。不料對方陣型陡然一變,那看似散亂的敵軍驟然收束, 兩翼山林中響起沉重的馬蹄與甲冑鏗鏘——
他們撞上的,竟是薩爾圖親率的本部狼騎與重甲步卒混編的中軍精銳!
退路轉瞬被包抄而來的敵騎封死。宗恂當機立斷,靠峪內的地形優勢,結陣固守。
“弓手上石!”
他厲聲喝道,“刀盾兵列三層,盾牌插地,人蹲盾後!”
京營的兵養尊處優,但平日操練的底子還在。聽得號令,百餘名弓手連滾帶爬攀上坡頂兩側的亂石,刀盾兵們把盾牌往地上一戳,縮在後頭瑟瑟發抖。
山坡下,敵軍卻沒有立刻動作。
宗恂眼神眯起,他看見遠處那杆將旗旁,有一騎飛馳而出,沿著陣線疾馳傳令。緊接著,原本蜂擁而至的敵軍忽然分作兩股:靠前的那些兵刃雜亂的部族兵開始重新整隊,而後面那些玄甲覆身的精銳狼騎,竟緩緩勒馬,停在原地。
薩爾圖要拿人填坑。
宗恂握著槍柄的手緊了緊。來不及他多想,那些部族兵已經嗷嗷叫著衝上來了。
“放箭!”
弓手們松弦,箭矢如蝗,衝在最前的蠻子倒下一片。但後面的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一個接一個的腦袋從坡沿冒出來。
北地的蠻子們本就是驍勇善戰的民族,即使是被拿來填線的邊緣部族,也都是能征善戰的狠角色。他們攀爬石坡如履平地,嘴裡叼著刀,手腳並用,快得驚人。
“頂住!”宗恂揮槍格開一枚流矢,反手刺下,將一名剛探出腦袋的敵卒斬落坡下。同時身側傳來慘叫,一個刀盾兵被拖出了盾陣,三四把刀同時砍下去,血噴起尺高。
“將軍!”
副將滿臉是血地撲過來,聲音都變了調,“頂不住了!是時候了吧?”
宗恂揮槍再挑數人,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敵卒,死死盯著峪口外那杆好似紋絲不動的敵旗。
太遠了。
“等等!”他低聲道,“再等等!”
“可是——” 一箭飛來,副將側身一躲,那箭貼著他耳朵釘進身後的土裡,箭尾猶在顫動。
宗恂沒有理他,只是一槍一槍地往外揮。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不斷有人倒下,盾陣在收縮,弓手的箭壺已經見了底。那些黑色的腦袋還在往上冒,怎麼砍也砍不完,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將軍!”副將又喊。
宗恂沒有回頭,他盯著那杆旗。
旗動了。
又近了一點。
那些玄黑色的甲騎緩緩向前壓,像一片移動的鐵幕。薩爾圖等不及了,他看著自己的棄子們把獵物的血放幹,然後迫不及待要親自來收割。
“就是現在!”宗恂低喝。
副將一愣,旋即發瘋似的往坡頂跑。軍令一聲一聲傳上去。那些被壓著打了半個時辰,嚇得魂飛魄散的京營兵卒們,聽見這道命令,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隨後立刻爬起來掀開蓋在亂石堆上的油布,露出底下早就藏好的木桶。
坡下的蠻子們正獰笑著往上攀。他們已經看見了坡頂那些瑟瑟發抖的南人,只差最後幾步,只差最後——
“倒!”
木桶掀翻。粘稠的液體傾瀉而下,澆在那些剛剛探出腦袋的蠻子身上。有人愣住了,低頭聞了聞。
“是桐油!是桐——”
一點火星落下。轟!
火焰乍然爆起,咆哮著躥起數丈高。
著了火的蠻子尖叫著往坡下滾,但身後全是人,擠得水洩不通。他們滾下去,把火帶給更多的人。
藤甲是最容易燒的,人油也是。山坡下轉眼間成了一片火海,燒得噼啪作響。焦臭味沖天而起,蠻子們哭爹喊娘地往後退。
坡上的人怔怔地看著。然後有人笑出聲來。那笑聲像是會傳染,一個接一個,最後變成一片歡呼。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抱著腦袋哭。
宗恂還是盯著遠處的黑旗。
黑旗下,薩爾圖低罵一聲,隨即抬起了手。隨他的手令,他身後的部隊迅速向兩側散開,同時隊伍裡有許多人有序出列開始救火。
火焰漸漸低下去,只剩濃煙滾滾。
甚至等不及火焰完全熄滅,那些玄黑色的身影已經從煙幕後衝出來,馬蹄踏過還在冒煙的焦屍,直直向這片已經殘破不堪的石坡撞來。
坡上的笑聲止住了。宗恂右手握緊槍桿,左手從腰側拔出步刀,深吸一口氣。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甚至是熱切盼望過這樣的場景。可此刻當真站在這裡,他心中早已無半分澎湃。
他想起了他父親。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了宗謙。寒門出身,狀元及第,從文官做到大靖國最負威名的武臣——那個活在傳說裡的父親蹲下身,把小小的他擁進懷裡,卻有甚麼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他肩頭,洇進衣褶裡。
十七歲那年,國難,父親從南贛回來,問他願不願意去守南疆。他點了頭,雖則那是他第二次見他,也是此生最後一次。
他在南贛一戰成名,成了大靖朝最年輕的戰神。他是宗謙的兒子,他們是大靖朝一南一北兩顆遠遠掛懷的將星,他無比自豪。
直到噩耗傳來。
他不是沒有過瘋狂,每當敵人的血從喉管裡噴得他一身一臉,他便覺得痛快。他甚至開始想象,若那血是他自己身上湧出的,他一定會更快活。
然而她出現了。他們有一樣的過往,存著相同的執念。然而兩個瘋狂的人結為同盟,卻讓他生出了一顆渴求平凡的心。
平生第一次,他怕了。
坡下重騎馬蹄轟隆。第一波撞進來的時候,盾陣向內凹去。有人慘叫,有人被馬蹄踏成肉泥。剛才那點靠桐油燒出來計程車氣,在絕對實力碾壓面前迅速消散。
宗恂不知道自己斬了多少人。槍桿斷了,他還有長刀,一刀一刀往外劈。又一匹戰馬衝上來,他矮身躲過馬蹄,刀鋒往馬腹上一劃,溫熱的腸子淋了他滿頭滿臉。身後一聲慘叫,是他的副將跪在地上,左臂齊肘而斷,血噴得一地都是。
敵人的每一次衝鋒都讓這單薄防線劇震欲潰。
他大口喘氣,目光掃過身側。還站著的人已經很少了。倖存的每個人,眼睛裡都空了。
下面,黑壓壓的敵軍正在重整佇列,將旗又往前移了十丈。薩爾圖騎在馬上,正朝這邊望過來。下一輪衝鋒已是箭在弦上。
他們還能否再撐過這一回?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她的眼神,想起那一夜的溫存,還有他悄悄在心中許下的誓言。
這一年,原是多好的光景。
遠處,薩爾圖又抬起了手。
他握緊手中豁口累累的刀。
“不,我不能對她食言。”
便在這時,天際傳來一聲長鳴。盤旋在狼峪上空蠻族的瞭鳥突然發了瘋似地唳叫。
一聲沉悶的弦響自東側山脊炸開,一支五十力的重箭破空而去,精準貫穿那金雕的胸腹。大鳥在空中僵了一瞬,像片破布似的直直墜落。
宗恂猛地轉頭。東側山脊上,一人一馬立於斜陽之中。那人手執一把重弩,身後是望不到邊的軍列。
她把弩往馬背上一掛,抬手,拔刀,那一刀指向山下敵陣。
下一瞬,山脊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殺!殺!殺!”
數千騎兵順著山勢直撲而下。雁形的陣線在疾馳中迅速展開,像一隻巨鳥展開雙翼。當先那匹黑馬衝得最猛,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子,玄色披風被山風扯得獵獵。
薩爾圖的傳令兵剛揮動旗幟,那支雁陣已經撞進了側翼。
重甲騎兵在平地對陣步兵甚至普通騎兵是碾壓,可他們剛剛收攏佇列,根本來不及提速。那些彷彿從天而降的輕裝騎兵像刀子切入肉塊,直直撕開一道口子。雁陣的兩翼隨即收攏,順著那道口子把敵人撕成一塊一塊絞殺。
“列陣!”宗恂高喝,“援軍來了!活著的,跟我一起壓下去!”
薩爾圖的中軍被攔腰斬斷。那些部族兵還沒來得及從火攻的混亂中恢復,又遭側翼突襲,陣腳大亂。重甲騎兵則被輕騎分割成座座孤島,如陷在泥沼裡的巨獸無暇自顧。宗恂帶人從坡上衝下來時,正撞上一隊慌不擇路的蠻子,刀劈進去,竟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撤退!撤退!” 蠻語的呼喝從敵陣深處傳開。
薩爾圖的將旗開始後移,那些被衝散的重甲騎兵得了號令,不再戀戰,拼命往旗所指的方向匯合。外圍的部族兵被推上來殿後,用血肉換那些精銳撤出去。
宗恂又揮了幾刀,漸漸停住了。他看見那匹黑馬也停了。
兩人心照不宣,窮寇莫追,況且敵軍主力根本未損。
燕風勒住韁繩,渾身浴血,隔著廝殺的人群望過來,眼睛亮得燙人。
馬蹄聲由遠及近。黑馬停在他面前,燕風微微抬頭看他,喘息未定,鬢邊碎髮被汗黏在臉頰上,恰如她成年後第一次在簷下見他時的樣子。
她如釋重負,明媚笑道:“宗將軍,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噹噹噹!小宗,你的強又雙叒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