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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清算 那笑容經年不見,彷彿平日裡端正……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99章 清算 那笑容經年不見,彷彿平日裡端正……

福瑛長公主踏出太和殿, 一步踩下,眼前的世界便驟然變了色。

一片粘稠的霧氣毫無徵兆地吞沒了廊柱、宮燈乃至腳下漢白玉的石階。萬籟俱寂,只剩下她自己輕緩的呼吸聲。

她沒有驚慌, 端麗無瑕的臉上只有平靜。

“單先生。”她冷冷開口。

前方的霧氣擾動了一下, 遲三的身影從中顯現。

他舉起雙手, 做了個討饒的動作:“長公主殿下千萬別這麼叫。折壽。” 他側身讓出視線,“不是我的事。是您弟弟。”

從他身後, 另一道身影緩緩自霧中走出。

當那人的面容完全映入眼簾時,福瑛還是稍稍恍了恍神。

遲三回頭看了一眼, 忍不住嘖了一聲:“難怪你從來都不露真容。宗恂那小子,生得同你還真像。”

羅同不置一詞,只盯著福瑛。

他冷聲道:“你的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這話一出,在場兩個人都愣了。

遲三道:“你甚麼意思?你姐姐方才在殿上, 不是挺大公無私的嗎?也沒私下做手腳要扶自己兒子上位,太子順利繼位,咱們這趟差事, 眼看就了了, 你這是演的哪出?”

“十九皇子並非她所出。” 羅同道, “即便真是, 今日殿上一切也不會有分毫改變。因為無論坐上那把椅子的是誰, 於她而言都並無阻礙。過去十餘年如此, 今後亦然。”

福瑛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她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我掌權與否, 與你何干?莫非是嫉妒了?覺得這些……本該是你的?”

“別忘了,當年是你們拋下我的。”

羅同漠然問:“你怎會這樣想?”

福瑛質問:“當年那個女人生下我們。為甚麼只帶走你,獨獨留下我?”

“你們可知, 我過得遠沒有外人眼中那般風光。父皇待我雖好,可他太忙了。若不是母后後來發現自己無法生育,需要一個女兒來固寵,我未必能平安長大。這些,那個女人離開時難道不曾預料?”

她澀然道:“或許當初真有苦衷,那後來呢?你們如此神通廣大,能視宮禁為無物,為何從不來看我?就因為我是個女兒,便不值得了麼?”

羅同靜默片刻,道:“太后是這麼告訴你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霧氣在他身周翻湧。

“那毒婦,當年她以為母親流血不止必死無疑,又以為將我悶死了,才將我們扔出宮外。至於母親……”

他頓了頓:“她來過,來過許多次。最後一次,是你生下恂兒那晚。我知道你不喜這個孩子,因那一次你幾乎踏進了鬼門關。但你不知的是,你原本是活不下來的。”

“是她,用了秘術,以自己的命,換了你的。”

福瑛怔住:“為何不告訴我?”

“是母親的意思。她不願你餘生活在愧疚裡。”

羅同看著她,又道:“我答應了她。雖則我清楚,你根本不會愧疚。”

“你以為你很瞭解我?”

福瑛眼底終於掀起波瀾,她怒視著他,“你今日又是為何而來?向我連本帶利討回來?我能走到今日,憑的全是我自己。你不該為你姐姐高興麼?”

她冷笑:“還是說,你終究和那些廟堂上的朽木一樣,覺得女人掌權,是牝雞司晨,是逆了天理人倫?”

“不。你說的這些都與我無關。” 羅同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我來,只是為了一個人。”

他再向前一步,兩人之間只餘咫尺。

“你還記得宗謙麼?”

“四年前,他‘敗逃’前一日,那盒摻了東西的酥餅,是你遣人送去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為甚麼?”

福瑛呼吸微滯。

“便是甚麼情分都不提,他好歹是你孩兒的生父!”

他又笑:“啊,我倒忘了,你連自己唯一的親生骨肉,也從未真正在意過。”

“你今日這般對我,便是為了他?” 福瑛短促地嗤了一聲,“若非你提起,我幾乎忘了這個人。”

她抬眼,帶著審視:“你為何如此在意此人?因為宗恂?那孩子確實固執。也難怪,世上哪個兒子,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懦夫?”

“住口!”

羅同終於動了怒,眼底寒光迸現。

“你明明心裡比誰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你害死了他,如今還要這般折辱他。你真以為當年之事無人知曉麼?”

彷彿連空氣都因這對峙凝固了片刻。

福瑛眼中的情緒漸漸平息,她望著羅同過於激烈的反應,忽然開口道:“不是因為恂兒。” 是陳述句。

“你為何如此在意宗謙?難道當年,你也在宗家軍中?”

羅同只是死死盯著她,唇角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原來如此。” 她別開視線:“當年的事,也非我所願。是皇帝……是先帝非要那樣做。他死前不是也寫了罪己詔麼。歷陳邊釁之失、忠良之冤。那也是你們安排的吧?如此,也該算是兩清了。”

“兩清?”

羅同忽然動了,右手猛地攫住了福瑛的手腕。

福瑛面色一變,當即運力回奪,可那隻手紋絲不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抬眸,正對上羅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洶湧著的,是近乎暴烈的憤怒與痛苦。

“在你們這些人眼裡,” 羅同低吼,“宗謙算甚麼?宗家軍算甚麼?北境防線崩潰時,被屠戮、被凌辱、被像牲口一樣驅趕的百姓,又算甚麼?”

“這是一筆能兩清的賬?”

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三分,福瑛痛得眉心蹙起,卻咬牙不肯出聲。

“而且,你撒謊了。” 羅同逼近,氣息幾乎拂在她臉上。

“那個叫秋雯的嬤嬤,把甚麼都告訴你了。你甚麼都知道,可你只是從她的懺悔裡,只得到了更惡毒的啟發!”

福瑛眼中終於有了些驚慌。

“這些年,你身邊養了多少容貌姣好的侍女?你讓她們生下孩子,然後抱到自己身邊。你讓那些孩子從襁褓中就認定,你是他們的母親。這樣,他們便會將全部的忠誠與孺慕,都獻給你。”

“就像白硯生,就像你以為能握在手裡的十九皇子!”

他驟然鬆開了手。

福瑛踉蹌半步,她低下頭,腕間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紫。

她撫著痛處,臉上驚慌褪去,留下的卻是傲慢。

“說完了?”她揚起下頜,恢復了一貫的威儀,“那你想我如何?以死謝罪麼?”

她唇角噙著冷笑,“太后離不開我,太子根基未穩離不開我,風雨飄搖的大靖朝更離不開我。你待如何?”

羅同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裡的憤怒漸漸平息,最後只剩下疲憊。

“我不會殺你。”

福瑛唇角剛欲扯出一點勝利的弧度,便見他嘴角扯出個惡意的笑。

那笑容經年不見,彷彿平日裡端正的面具終於裂開一角,露出底下久違的惡劣本色。

“我不殺你,卻不是那些因為狗屁的道理” 他望著她,笑得愈發開懷,“只是因為有些苦,活著才能吃到。”

他退後一步。

“我的好姐姐,繼續坐在你的雲端之上,享受你虛偽又荒唐的人生吧。”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濃霧深處走去。

此行目的已了,多一個字都是多餘。

福瑛僵在原地。

隨即,腕間被攥過的面板下,一股陰寒的麻痺感悄然傳來。

她試著屈指,指尖卻像隔了層棉絮。麻意順著血脈爬升,浸過肘彎,漫上肩頸。她慌忙想邁步,膝蓋卻猝然一軟,整個人沉沉撞向身旁的廊柱。

便在此刻,周遭濃霧悄然退散,而視線卻逐漸變得暗沉。腳步聲匆促靠近,耳邊傳來侍女驚惶的聲音:“殿下!您怎麼了——”

福瑛張了張口。

沒有聲音。

只有喉嚨深處徒勞的震顫,和將伴隨她餘生的,那一片絕望的黑暗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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