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阿紅 那個叫阿紅的騙子!
宗恂看著她, 看了很久,久到燕風笑意微微淡下去,偏頭看他, 眼神裡帶出一點詢問。
他沒有說話, 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像武將之間平常的寒暄,只是手在離開她身上的時候, 不捨地慢了一拍。
“下馬,清點傷亡。” 他語氣淡淡。
“嗯。”
燕風低頭時嘴角彎了彎, 再抬起頭的時候又變回了那個神情嚴峻的少年將領。
現實的境況十分慘淡。
儘管這一場交戰,在敵我實力懸殊的前提下,結果實在算得上是奇蹟。但確切的數字報上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活下來的人太少了, 不夠說甚麼豪言的。
“糧草還剩多少?” 她走到宗恂身邊,兩人並肩而行。
“三日。”宗恂說,“最多了。”
燕風默了默, 她這邊雖然傷亡更少, 但因為出來的時候更匆忙, 支撐的糧草其實連三日都不到。
可就算拋開糧草問題, 他們仍處於顯而易見的困境:方才燕風橫空殺出, 打了薩爾圖一個措手不及, 逼得他不得不重整。但那是今天的事,而今天已經快過完了。薩爾圖帶出來十萬人, 他等得起,待探子把這邊的虛實摸清楚,再回來就不是這副陣仗了。
留給他們的時間, 就是從現在到他們的探子回報這一段。
“宗將軍。”兩人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燕風忽然低聲喚他。
“我有個想法。” 她轉過臉,看著他。
他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便在這時,遠處有馬蹄聲傳來。兩騎從山道拐出來,馬背上的人老遠就喊:“讓讓,自己人!”
是羅同和遲三,他們兩騎馬鞍一側各綁著一兩個人,手腳捆著被吊在馬側。
羅同翻身下馬,把人往地上一扔:“路上撿的。薩爾圖的探子,往這邊來的,攔下四個,跑掉兩個。”
燕風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跑掉兩個。” 她重複了一句。
“跑掉那兩個是好事。”接話的是遲三,他笑了一聲,“那兩個不太聰明,看到甚麼便覺得是甚麼。”
燕風點頭,又問羅同:“可讀到了甚麼?”
羅同:“他們這四人已經摸清楚了我們真正的大致人數,幸好被我們抓了。”
他頓了頓:“但薩爾圖派出來的可能不止這一隊。”
氣氛微窒。
宗恂:“這訊息確切嗎?”
“不知道。”羅同說,“這幾個人只知道自己這隊。”
身後簡易的營帳已經搭好了,宗恂看了看天色,神情凝重:“進去說。”
營帳不大,四個人坐下來之後把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宗恂先把局勢過了一遍。兵力、糧草、軍備,每報一項,帳裡氣氛就沉一分。他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正面硬碰硬絕沒有勝算。而今唯有斬敵首一條路可走。”
“今夜就是最後的機會。”
燕風下意識點頭,這也是她方才所想,她正要開口,卻聽宗恂繼續道:“我去。”
“你瘋了!”
燕風神色焦急:“你忘了上次?薩爾圖吃過你的虧,只會更謹慎,你根本不可能近他的身。還是該我去。”
宗恂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冷靜道:“薩爾圖並非等閒之輩,你的近身功夫不夠,近了身也無用,伺機遠攻,於你才是最佳的選擇。”
“可你的輕功也不夠,退一萬步,就算能得手也逃不出來。你去便是送死!”
遲三看著都寸步不讓的兩人,突然笑出了聲:“別爭了,這事簡單。羅同去,他能易容,混進去和混出來都容易。他還能打,至少比你強。” 他指了指燕風。
羅同也點頭:“確實如此,我是最好的人選。”
宗恂想了想,又道:“此事需我們通力合作,絕非一人可為。遲三,你的幻術能撐多久?”
遲三皺了皺眉,豎起兩根手指:“兩炷香。前提是我自己判斷風險可控。”
他把話說清楚,“如果我覺得不對,我會離開。我不做超出這個範圍的承諾。”
帳裡沒有人反駁他。沒有意義,他說的就是他會做的。
燕風接過話:“那好,遲三,你靠幻術輔助羅師父進出。宗將軍,你帶人馬趁夜色偷襲,分散他們注意力。羅師父,您不必真的殺死薩爾圖,您只要把他引出來,我會藏在不遠處,只要他現於人前,我便能一箭結果了他。”
她說完看向宗恂。
宗恂沉默,他想了很多反對的話,但每一種推到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還有別的法子嗎?
沒有,沒有別的了,這就是最後的辦法。
片刻後,他終於澀然開口,對著燕風道:“你射完那箭,不管結果如何,先撤。”
燕風點了點頭,是答應了。
幾人又商議論確定了些細節,便分散開各自去做最後的準備。
*
邊瓦大軍的地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氣的惡臭,隴地的風再大也吹不散。
一個女奴在營地裡行走,幾個漢子從她身邊經過,其中一個故意撞了她,回頭看她一眼,眼神先是一愣,然後變成了嫌惡。
"晦氣!"
今日打了敗仗,鬱氣本想找個地方撒出去,好不容易遇到了個女的,興致又被她那張臉掃了個乾淨。
另一個跟著淬口水,眼風掃過她臉上那道疤——從眼角斜到下頜,皮肉擰在一處,早就長好了,只是再不會消了。
女奴沒有管他們,手裡提著水桶和布巾,平靜地繼續往前走。
大帳的簾子掀起來,她側身進去。
她見過很多次薩爾圖大帳裡的模樣,每次都沒有太大不同:桌上有吃剩的東西,地上有灑的酒,還有血跡。
她拿著布巾蹲下去,從水桶裡擰了水,開始擦。
真可惜。
她想著,動作沒有停。
真可惜,血不是他的。
薩爾圖這個人有幾樣叫人意外的地方,其中一樣是愛乾淨。她伺候了他快一年,摸清了這一點,打掃的時候分外仔細,於是從未在這件事上捱過打。但別的事情上倒未必。
往常他這時候不在帳裡,今日她擦過一遍地,才發現榻上還有人。
薩爾圖安靜地躺在榻上,閉著眼,身上的外袍還沒有換,發也散了一半,像是完事之後甚麼都沒顧上,倒頭便躺下睡著了。胸膛一起一伏,撥出來的氣裡帶著淡淡的酒味。
她的視線落在榻邊,落在他的喉管上。那裡有一根青筋,隨著他的呼吸,一鼓一鼓的。
她看了很久,布巾攥在手心裡,水一點一點滲進掌紋裡。
“怎麼不動手?”
榻上,薩爾圖睜開了眼。
“這麼久了,你還活著。” 他慢慢坐起來,赤著腳下地,朝她走來,“比我想得要厲害。”
女奴的身體開始本能地顫抖。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時候她就要捱打了。
一隻手很快鉗住她的臉頰。薩爾圖歪著頭打量她臉上的疤痕,像在欣賞一件得意的作品。
“從雲端跌落的滋味如何?李夫人。”
現在成了女奴的李翠抿著嘴不答。她不怕死,但怕疼,怕極了。
一年多前那夜,北地青陽鎮。她的丈夫、青陽鎮城主王守舉,就伏屍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她來不及悲傷,因為薩爾圖的彎刀已經當頭劈下。
刀鋒沒入皮肉,疼啊,真疼。她以為自己要死了,但刀停了,那個以暴戾出名的年輕王子用一種奇異的神情盯著她受傷的臉。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他生出了甚麼惻隱心。果然,後來的每一天,都是地獄。
李翠閉上眼,預想中的拳腳卻沒有落下來。她大著膽子睜開眼,發現今夜的薩爾圖有些不同尋常。
“你知道我為甚麼沒殺你麼?”薩爾圖顯然醉了,眼珠發紅,陰惻惻地盯著她。
她不答話。
“生我的那個女人臉上也有這樣一道疤。” 薩爾圖說,“她也是個中原人。”
“她不安分,想跑。籌謀了十年,差一點就成了。”他頓了頓,冷笑:“可她妄想著帶上我。”
李翠聽出了那個“妄想”背後的意味。
“我那時候八歲,” 他語氣平常,“她臉上那刀,是我給的。”
“你們中原女人,看上去就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事實上也是。她沒幾天就死了。你的傷口和她很像,但你還活著。已經一年多了。”
李翠垂著頭,如今無論薩爾圖說甚麼,她都早已見怪不怪。
“對了,那個人也是。命真大啊,掉到蒼河裡竟也活著。今日,我看見她了。”
薩爾圖眼底有甚麼東西亮起來,是一種叫人不安的……興致。
“還記得嗎?你叫她阿紅。”
阿紅。
李翠驟然抬起眼。她當然記得,守舉的死,她如今活在地獄般的每一天。一切都拜那個人所賜。
那個叫阿紅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