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御極 “那時候,我們可還有第二個宗謙……
燕風正埋頭吃著, 突覺光影一晃,攤前多了個人影。
“老闆,勞煩, 一碗餛飩。”
她叼著半隻餛飩抬眼一看, 不是李芳賢, 是個穿僧袍留光頭的陌生和尚。
“和尚也吃肉餛飩?”
她今日邪火正盛,看甚麼都不順眼, 連路過只狗都想踹兩腳。
和尚聞聲,瞥了她一眼:“這是素餡餛飩。”
燕風:?
一旁忙活的攤主探過頭, 連忙陪著笑打圓場:“哎喲,這位客官,誤會了誤會了!小老兒這攤兒,賣的確實是素餛飩!您看,招牌上寫著呢!”
燕風一怔, 這才仔細去看那面飽經風霜的木招牌。只見兩個歪歪扭扭的“餛飩”大字上方,果真有一個小小的“素”字。
不細看,還以為是甩的墨點。
攤主還在絮絮叨叨地解釋:“不是素的, 哪能賣這個價錢喲!雖說沒肉, 但小老兒有祖傳的秘製醬料方子, 吃起來啊, 那鮮勁兒, 跟肉的差不離!好些個吃齋的老爺們, 都特意尋來呢!”
吃齋的老爺……燕風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李芳賢是不是其中一個呢?
她心中突然有了個模糊的猜想,於是囫圇吞下剩下的餛飩, 將錢拍在桌上,轉身便急匆匆地往家裡趕。
回到宅中,她先疾步去了李魚歇息的廂房, “她怎麼樣了?”
宗成青守在榻邊,見她進來,忙起身輕聲道:“剛醒過一回,用了藥,又睡了。宗將軍說,脈象穩住了,應是無大礙了,只是需靜養。”
總算有個好訊息。她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向後院一間屋子。
屋內,宗成琦被繩索牢牢縛在樑柱上,幾乎動彈不得。而他只是垂著頭,眼睛無神地半睜著,倒也沒有絲毫想要掙脫的樣子。從昨夜起,他便一直如此,魂彷彿被抽走了,只留下具空殼。
燕風看著,心頭無名火又起。她哐噹一聲拖了把椅子過來坐下,拿腳尖重重地踢了踢他小腿。
“幹甚麼呢?大白天還發甚麼魘症!”
宗承琦連眼珠都沒動一下。
恰在此時,門被推開,宗恂走了進來。他瞧見燕風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眼神中透出心疼,低聲問道:“他還是甚麼都不肯說?”
燕風看見他,便想起方才在宮中所議之事,垂眼澀聲應道:“嗯。”
這時,那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宗承琦,竟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在燕風與宗恂之間慢慢移動,最後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我爹,” 他忽然開口嗤笑:“這輩子心裡從來只有他那個寶貝弟弟。偏偏又是個愛吹鬍子瞪眼的老古板。”
“他若是知道,他弟弟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兒子,跟一個不男不女廝混在一處。估計能氣得從墳裡活過來,再死一回。”
燕風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他指的是宗恂和自己。她敏銳地抓住話頭,故意激道:“胡言亂語!你憑甚麼汙我們清白?證據呢?空口白牙,誰不會說!”
宗承琦果然接話:“證據?兩天前,你們剛從南邊回來那個晚上,你敢說出來,你一整晚人在何處?”
“若非你不在,我又如何能尋到機會,假扮成我弟弟混進來?”
“我當是甚麼證據,說來說去還是隻是你的猜測而已。我自知名聲素來不佳,坊間傳聞多了。”
她眉梢微挑,輕笑地補充:“對了,傳得最厲害的還是同你的弟弟。”
“你!” 宗承琦眼底兇光驟現。
“我甚麼我?這等捕風捉影的胡話,你該不會已當作功勞,急急忙忙稟報給你那位主子了吧?”
宗承琦瞪了她一眼,又低頭不說話了。
燕風同宗恂交換了一個眼神:還好,這是還沒說。
她又繼續道:“說起來,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今日我在外頭走了一圈,見了些人,倒忽然想通了。”
“三皇子當日到底為何要造反?憑他那點兵力,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宗承琦依舊低著頭,呼吸卻突然重了些。
燕風看在眼裡,冷笑:“答案很簡單——他根本沒想反!那份調兵的密令,是你偽造的吧?”
“李芳賢自己發現了這件事,所以他替你滅了口。但他大概會錯了意。他以為,這定是你主子的意思。”
燕風盯著他:“可陛下當真知曉嗎?”
“謀殺親子,對那位來說確實不算甚麼。這點我懂,你懂,李芳賢也懂。”
“但這一次,真是他讓你做的嗎?”
“三皇子一死,太子便不得不倒。宗成琦,你真是條好狗,一出手便要折去你主子兩個兒子。”
她眯著眼:“其中一個還被特意砍得面目全非……讓我猜猜,是為了掩蓋那堆屍體裡,獨獨沒有陳琦這個人吧?你在三皇子那兒,是叫這個名字,對不對?”
“夠了!” 宗承琦臉上強裝的平靜徹底碎裂。他下意識想抬手捂住耳朵,可雙臂被牢牢縛在身後,這嘗試註定是徒勞。
“你別再說了……你到底想要甚麼?”
燕風緩緩站起身,眼神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蔑視。
“我要你知道,宗承琦,你回不去了。”
“不管你信不信,你的叔父究竟是不是被陛下構陷,你都回不去了。從你偽造密令,導致三皇子身敗名裂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自斷退路!”
她目光如炬:“所以我勸你,把知道的全都吐出來。”
“這樣,對大家都好。”
*
前院一間廂房內,氣氛同樣凝滯得讓人窒息。
羅同昨夜肩上挨的那刀不算太重,此刻正半倚在榻上閉目養神。門突然被無聲推開,一道身影停在榻前,投下了一片陰沉的影子。
羅同有所察覺:“終於敢回來了?這麼著看我做甚麼?”
遲三站在陰影裡。
“我在想,你怎麼還沒死。”
羅同緩緩睜開眼,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這就是她許給你的好處?單老爺,這可壞了規矩。”
“閉嘴!”
遲三像被火燎到一般,低吼道,“不準這麼叫我!是你先壞了規矩!不然她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是你早就和她勾結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胸膛劇烈起伏:“她又許了你甚麼?美色?”
羅同垂下眼,避開了他灼人的視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那樣,那是哪樣?”遲三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合理,語氣尖刻起來。
“我說呢,這麼多年,你對誰都不冷不熱,身邊也從不見女人。原來是心裡早有所屬了。”
他冷笑一聲:“你可真是你老孃的好兒子。她年輕時犯過的錯,你長大了,一模一樣,再犯一次。”
“住口!”羅同喝道,眼中怒意驟然迸發。
“不要提我娘!”
他喘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力氣才從齒間擠出一句:“她是我姐姐。”
遲三的表情凝固。
“……甚麼?”
羅同苦笑:“我娘當年,生下的是一對雙生兒。”
遲三茫然:“可她是……長公主啊……”
“是啊。”
羅同吐出的話石破天驚:“所以先帝才再無子嗣。你知道的,同我們這幾族血脈結合過的人,便再不能與他人誕育後代了。”
“等等!”
遲三驟然意識到了甚麼:“你母親是你們族中那一代的繼承人,那麼長公主作為她的女兒,豈非也……”
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問出關鍵:“她得到了何種‘能力’?”
羅同平靜地反問:“你不是已經親身體會過了麼?”
他開口,給出了那個,遲三心中已然浮現的答案。
“蠱惑人心。”
*
宮裡的效率這次快得驚人。未及午朝,傳旨太監已至,封宗恂為徵北將軍,即率麾下禁軍北上協防,當日便須開拔。
雖在意料之中,燕風心裡仍是難捱。送走宗恂,她佯裝回北鎮撫司,隨即悄然轉道徐府。
徐大公子與太子早已得了訊息,所憂卻是另一件事:宗恂一去,京城便失一大臂助,昨日所議之事,還能成麼?
燕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國門將破,殿下竟還在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太子怔然:“燕大人此言何意?”
“我不算了解薩爾圖,卻知裕王。世上再沒有人比此人更貪生怕死了。當他上書請求避難之時,恐怕早已在來京的路上了。陛下與殿下都指望他以十萬私兵一同禦敵,最好是與敵偕亡,可他豈會乖乖聽話?”
“隴地前線,屆時將唯有宗將軍麾下那幾萬疏於戰陣的禁軍。一方是銳氣正盛、急需戰功的新汗大軍,一方是倉促集結、從未備戰的疲弱之師,此戰無異於螳臂當車。”
她抬眼,直視面色漸白的二人:“待薩爾圖如他父親當年那般長驅直入揮鞭南下。那時候,我們可還有第二個宗謙,來打第二場彪炳千秋的京城保衛戰?”
房中一片死寂,只餘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太子澀聲問道:“那……依燕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燕風整肅衣袍,向前一步,倏然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她目光灼灼,似燃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火焰。
“殿下,已無他路可走。”
她話語鏗鏘,如金石相擊:“臣,燕風,願肝腦塗地”
“扶太子殿下,早登大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