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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宮門 這一年,已數不清第幾次踏進這裡……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92章 宮門 這一年,已數不清第幾次踏進這裡……

至宮門下馬, 燕風隨提燈太監行至暖閣。她在門前稍駐,抬眼望向那扇熟悉的雕花門扉,竟有一瞬恍惚。

這一年, 已數不清第幾次踏進這裡。

今夜這門後, 等著她的又是甚麼?

守門的太監將門推開, 暖意夾著龍涎香氣撲面而來。出乎意料的是,今夜暖閣內並非皇帝一人。她的頂頭上司、著名垂釣愛好者、錦衣衛指揮使李芳賢李大人竟也在場。

燕風心中並未因此稍安。經歷今日種種, 她對這位素日看似萬事不縈於心的老好人,已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

她上前恭敬行禮:“臣燕風, 叩見陛下。”

皇帝的聲音從書案後傳來,竟帶著不同尋常的熱絡:“朕的皇兒,快些起來,不必多禮。”

燕風心中怪異感驟升。‘皇兒’這稱呼,私底下偶有提及, 可當著李芳賢的面……她面上紋絲不動,依言起身,又轉向李芳賢的方向微微一揖:“見過指揮使大人。”

皇帝已從書案後踱步過來, 神色凝重中透著亢奮:“深夜召你們前來, 是有緊急軍務相商。”

他走回案前, 拿起一封拆開的火漆急報, “北邊剛傳來的訊息, 邊瓦可汗脫脫不花病逝了。”

“其幼子薩爾圖, 弒殺兄長,篡奪汗位。”

皇帝眼中銳光閃動:“奪位之後, 他立刻勾結陽高城內的奸細,裡應外合,一夜之間襲佔陽高, 為封鎖訊息,屠了全城。”

屠城。

燕風心頭顫了顫。

“這是隴地裕王發來的八百里加急,薩爾圖的大軍,正撲向隴地。裕王向朝廷求援。不過,他在急報中也言明,他並無一戰之力,希望率親衛兵馬,退入京城避難。芳賢,你怎麼看?”

李芳賢拱手:“陛下,薩爾圖不過一黃口小兒,年輕氣盛,不足為懼。倒是裕王……其心有異,非止一日。帶兵入京?萬不可行。況且北地遙遠,交通不便,此事發生得也太過蹊湊,焉知不是他為了回京編造的藉口!”

皇帝立刻介面:“芳賢所言,深得朕心!裕王狼子野心,朕豈不知?”

他踱了兩步,眉頭又皺起:“不過……萬一,萬一此事為真,邊瓦果真大舉南下,又該如何是好?”

李芳賢點頭:“為保萬全,陛下當遣一員得力將領,率一支精兵,速往隴地視察,一探究竟,亦可臨機應變。”

“正合朕意!”皇帝撫掌,眼中興奮之色更濃,“只是,該派誰去呢?”

他故作沉吟,隨即恍然道:“不如就派宗家那孩子,宗恂。朕記得他去年方從北邊歸來,路途也算熟稔。縱有敵情,裕王私下所蓄兵力,加上宗恂帶去的禁軍,想來也夠應付了。”

李芳賢垂眼:“陛下英明。”

皇帝彷彿這時才想起燕風在場,對她道:“皇兒。此等國家軍機大事,雖不該同你商討,但你也曾在北地歷練過,可曾與那薩爾圖打過交道?你覺得,裕王這急報,有幾分可信?”

燕風垂著頭,袖中的手指一節節收緊。

這一君一臣,一唱一和,分明是早已定計。禁軍是甚麼德行,誰人不知?

若邊患為真,他們便是打定主意拿裕王與宗恂作馬前卒;若邊患是假,裕王包藏禍心,宗恂更是羊入虎口!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謹慎開口:“啟稟父皇,兒臣在北地時,職位低微,並不曾與薩爾圖那等人物有過接觸。此事,兒臣不敢妄斷。”

皇帝打量她幾眼,短暫的沉默後,又問:“對了,三皇子那案子,你查得如何了?可有進展?”

燕風迫使自己更加低眉順眼,顯出十足的恭謹:“回父皇,已有些眉目。可事關天家血脈,兒臣不敢有絲毫輕忽,懇請父皇寬限些時日,容臣查證確實後,再行詳稟。”

皇帝盯著她低垂的頭頂,片刻,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慈和的笑容。

“好,謹慎些好。朕,等你訊息。” 隨後便讓燕風退下,獨獨留下了李芳賢。

退出暖閣,燕風走了幾步,始終覺得有些不甘心。她停了腳步,對引路的小太監道:“我在此等候李大人一道出宮。”

小太監面露難色:“燕大人,這……外臣不好在宮內隨意逗留。況且,奴才也不知李大人何時出來……”

兩人正僵持間,一個清脆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燕大人!”

燕風回身,卻見七公主獨自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幾日不見,她好像又清減了一些,臉龐褪去了少女的圓潤稚氣,眉宇間多了些沉靜的秀麗。

她走近,對小太監溫聲道:“小洪子,我與燕大人說幾句話,勞煩你退下稍候。”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開。廊下只剩二人。她們並未拘禮,並肩靠在了宮牆邊。

“公主越發沉穩了。” 燕風真心道。

七公主淡淡一笑:“是麼?我倒覺得,從前更痛快些。”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陶罐,倒出一顆琥珀色的糖,遞過來,“燕大人,吃糖嗎?”

燕風眉頭微蹙,正要婉拒。

七公主卻已自然地轉回了手,將糖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沒事的。”

她含著糖,目光投向遠處。“不喜歡吃沒事的。”

她忽然轉過頭,認真看向燕風:“對不住。”

燕風微怔:“公主此言……”

“你先聽我說完。”七公主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堅決。

“我很早就發現,你不愛吃甜。起初沒在意,覺得男子不愛吃甜也正常。後來才慢慢覺出不對,才慢慢想起來……那可能是我的錯。”

燕風心頭猛地一跳,抬眼看她的眼睛。

七公主卻已轉回目光,望著空曠的宮道:“我小的時候,跟著五姐,做了很多荒唐事。其中有一件,特別壞。”

她停頓片刻,才繼續說下去:“我們發現宮裡有個沒人管、總是很邋遢的小女孩。宮人說,那是我們的親姐妹。”

“我們明知道她總是餓得厲害,卻拿了些糖,放在喂貓的食盤裡,引她過來……然後,把她悶頭打了一頓。說她偷吃貓食,活該。”

“但其實……”七公主輕輕說,像在問自己,“貓怎麼會吃糖呢?”

她終於轉過頭,小心地注視著燕風的眼睛。

“只有人才會吃糖啊。”

“對不住,六皇姐。”

晨風穿過宮道,卻突然有些溫柔。

“你是怎麼知道的?”

七公主慢慢起了身:“想活下去,自然要變得聰明些。我知道的還有很多,等下次合適的時候,我再同你慢慢說。”

“再會,燕大人。”

燕風這才看到宮道另一頭,李大人正不緊不慢地走來。

目送七公主離去,她壓下心緒,快步迎上:“大人!”

李芳賢停步,看她一眼,隨即對身側隨從低語幾句。隨從無聲退至遠處拐角。

燕風深吸一口氣:“大人,方才在暖閣,有些話當著父皇的面,屬下不便直言。”

李芳賢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屬下其實與薩爾圖打過交道。”燕風焦灼道,“此人絕非莽夫,他勇悍狡詐,更精權術,極難對付。要麼不動,動則必須雷霆萬鈞,一擊即中,絕不能讓他有喘息之機。”

“北地諸部素來鬆散,彼此猜忌。薩爾圖弒兄上位,根基未穩,眼下必有許多部落正持觀望之態。此時正是一舉殲滅此敵的最佳時機。若朝廷首戰不利,哪怕只是小挫,讓他佔了絲毫便宜,那些牆頭草般的部族便會認他天命所歸,紛紛投效。屆時其勢如火燎原,再難遏制。”

她頓了頓,沉聲繼續道:“而京城禁軍,大人比屬下更清楚。閒散日久,空餉吃缺更是積弊!以此等兵馬,去迎擊薩爾圖如狼似虎、正欲立威的新勝之師,不啻驅羊入虎口,徒損軍威,反助敵焰!”

“宗將軍此去,若真遇敵情,絕不可僅憑裕王那點心思難測的私兵和不堪大用的禁軍。屬下懇請大人斡旋。上策,當火速自西南調兵,那是宗將軍舊部,堪為倚仗。退而求其次,亦應從京營抽調真正精銳隨行。”

李芳賢靜靜聽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

宮闕深寂,遠處傳來隱約的晨鐘。

他只道了句:“知曉了。”

*

燕風牽著馬出了宮門,卻沒再上馬。

鬆開韁繩,她輕拍馬臀,那匹識途的老馬便自行嘚嘚地往北鎮撫司去了。

心裡頭亂,她想踩著實地走走。

她不是傻子,或許李芳賢也根本不屑在她面前作態。方才那番肺腑之言恐怕是白說了,非但白說,說不定還起了反效果。單看李芳賢那聽完便徑直離去的態度便知道了。

此等軍國急務,今日午朝,怕就要頒下明旨。一旦當眾宣佈,便是金口玉言,再無轉圜餘地。

不光如此,皇帝方才在暖閣裡的神情,此刻回想,越想越覺詭異——陽高城破,子民遭屠,身為人君,他眼底閃動的情緒,為何竟似是亢奮?

她齒間幾乎迸出冷笑。不愧是她的仇人,一個不可理喻、徹頭徹尾的瘋子。

至於李芳賢,她恨恨地想,不過是他主子跟前一條聽話的老狗。

沒走幾步,拐過街角,一個早早支起的餛飩攤撞入眼簾。熱氣嫋嫋,白霧後面攤主那張臉有些眼熟。燕風再看那招牌,竟是李芳賢帶她吃過的那攤。

“老闆,”她喊了一聲,“生意做到這兒來了?記得原先是在東子衚衕口。”

老頭從霧氣後探出臉:“原來是老主顧。小老兒午時和夜裡在東子衚衕,早上就來這兒,好些年了。客官,來碗餛飩?熱乎的呢?”

“哦,倒是辛苦。”

燕風隨口應了句,心念卻一轉:那姓李的腿腳慢,等下說不定也會路過這兒……

她當即揚聲:“來三碗!”

攤主一愣,好意提醒:“這位爺,咱家餛飩實在,一碗就管飽。三碗怕是……”

“少廢話。”燕風打斷他,“讓你上就上。”

吃,都吃光!最好連湯底都喝乾,讓那姓李的老匹夫待會兒來,連口熱湯都撈不著!

冷風裡等著,才解氣呢。

作者有話說:貓貓很可愛,但確實不吃糖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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