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窮路 這趟差事,還沒出發,就已顯得前……
揣著那張來之不易的銀票從戶部出來, 燕風被外頭明晃晃的日頭一照,才後知後覺地生出幾分愧怍來。
她偷眼去瞧走在前頭的李芳賢。
這位指揮使大人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只是衣服上還沾著方才在戶部值房地上蹭的泥灰。
好歹是朝廷正三品大員, 錦衣衛名義上的最高長官, 方才竟跟著她為了區區一百兩銀子, 在戶部上碰了一回瓷。
這要是傳出去……
“大人,”她真心實意地歉然道, “今日……實在是委屈您了。下官……下官請您吃頓飯吧,聊表謝意。”
李芳賢臉上有些茫然:“行。”
他帶著燕風穿街過巷, 繞過那些氣派的酒樓飯莊,最終停在了一條背街小巷口簡陋的餛飩攤前。
“就這兒吧。”
他熟門熟路地在攤子外擺著的矮桌旁坐下,抬手招呼老攤主,“老周,兩碗餛飩, 一碗多點蔥花。”
燕風看著那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招牌,以及旁邊摞得高高的粗瓷大碗,一時語塞。
她想象中的答謝宴, 絕非如此。
“大人, 您幫了下官這麼大的忙, 怎麼能只吃碗餛飩呢?這……這也太……”
“得了吧你, ”
李芳賢撩起眼皮看她, 一針見血道:“去酒樓?你有錢嗎?別回頭把這一百兩剛焐熱的銀子給花完了, 到時候還得本官去戶部值房裡躺上一回?”
燕風被他噎得啞口無言:“……也是。”
吃過了飯,燕風拿著錢先回了北鎮撫司記檔。
接下來便是分派:一同南下的除了她, 只得四位下屬。三位是老搭檔,外加新來的陳青。
經費有限,人手也只能精簡至此。
她將銀錢分成幾份, 一份按例分發給下屬們作為出行準備;一份仔細收好,充作沿途固定的路費和應急需要;最後剩下的那些,薄薄一疊,她幾乎是懷著虔誠的心情揣回家,鄭重地交到了江魚手中。
江魚接過那疊數目有限的銀票,便開始了連日奔走。她比對貨價、權衡優劣,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眉頭卻越皺越緊。
這日晚間,她終於將算盤一推,嘆了口氣。
“頭兒!這錢……怕是真要少了。”
“哪項超了?”燕風心裡一緊,湊過去看。
“項項都緊巴巴的。”江魚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別的先不說,單是這下了船的馬車錢,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琢磨著,能不能省了?”
“怎麼省?”
“我們把馬車直接帶上船,到了地方用自己的,不就省了臨時僱車的錢了嗎?”
燕風聞言,面露難色:“主意是好……可咱們也沒有現成的馬車啊。”
江魚瞪大了眼睛:“啊?咱們北鎮撫司,平日裡出門前呼後擁,那麼威風,連一輛像樣的馬車都拿不出來?”
燕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實……庫房裡是有一輛舊車駕的。但年久失修,平日裡也沒銀子養護。前日我特意請修車的老師傅來看了一眼,他說……還是另租一輛穩妥。”
江魚又是一聲長嘆:“唉……這麼說,還是得租。但我還是覺得最好就在京城租好一輛帶過去,我怕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不懂行情更容易被人坐地起價。況且,咱們從衙門到碼頭這段路也需要用車,租賃行都是起租價高,租得久些,折算下來反而划算。” 她撥了幾下算盤,驗證了自己的想法。
燕風本想說“憑咱們北鎮撫司的招牌,到了地方多少也有些面子,不至於被宰得太狠。”可話到嘴邊,想到這緊巴巴的一百兩銀子的來歷,頓時底氣全無,又咽了回去。
“那……車伕呢?”燕風又想起些甚麼,心裡微微一動。
江魚頭也沒抬,自顧自地繼續盤算:“車伕?自然是由我兼任了。駕車而已,應該不算難事。這趟出門,能少一張吃飯的嘴就已是萬幸了。”
她忽然想起甚麼,眼神一亮:“對了,這趟既然是護送二皇子殿下南下就藩,他必定扈從眾多,儀仗周全。頭兒,不然……你去找二皇子殿下說和說和?指不定人家府裡馬車多得是,勻咱們一輛也無妨。這租車的錢,不就全省下來了?”
“不要。”
燕風斷然拒絕,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她現在極端厭惡那位始作俑者二皇子,若非這人臨時起意,她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要她為了省幾兩銀子去求他?
絕無可能!
江魚看著她瞬間冷下來的臉色,識趣地不再多言,只是低頭看著賬本上捉襟見肘的數字,小小地又嘆了口氣。
這趟差事,還沒出發,就已顯得前路漫漫,步步維艱了。
*
轉眼便到了出發這日。
渾河碼頭邊,二皇子的船隊旌旗招展,扈從如雲,箱籠行李堆疊如山,在日光下泛著富貴的油光。
相比之下,燕風這邊的行頭便顯得格外寒酸。
江魚腦子活絡,不知從何處賃來一輛拉貨的舊牛車,又指揮著燕風和她一起,尋了些舊木板和防雨的油布,七手八腳地給車子搭了個歪歪扭扭的頂棚。配上北鎮撫司唯一富裕的高頭大馬,遠看倒也有了幾分車駕的模樣。
只是這車架上痕跡斑駁,車棚在風中微微發顫,與不遠處皇家隊伍的珠光寶氣一比,便如土雞妄立金鳳之側,窘迫得令人側目。
燕風瞧著自家這寒磣家當,再瞥向那浩浩蕩蕩的皇子儀仗,心裡頭不由得酸溜溜地想:“這一窩的皇親國戚,撈錢的本事倒是祖傳的。連這麼個不成器的色胚,家底也厚實得晃眼。”
她暗自磨了磨後槽牙:“若是過幾日盤纏真不夠用了,老孃重操舊業,從他那兒順點兒救急,也算劫富濟貧,替天行道!”
正胡思亂想間,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踱了過來。
竟是李芳賢李大人前來送行。
碼頭就在渾河邊,他來看一眼倒也方便。只是自打戶部那回後,這位大人除了原本的“渾河釣翁”雅號,在衙門裡又多了個諢名——“臥龍指揮使”
笑他為了百兩銀子不惜親自躺倒。
燕風見了他,臉上便有些訕訕的。李大人卻依舊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樣,走到近前,張了張嘴,最後只乾巴巴擠出一句:“路上……小心。”
燕風連忙躬身,搜腸刮肚地想了幾句吉祥話:“大人放心,下官定當恪盡職守,早日……早日歸來。”
這話說出口,倒分不清是誰在給誰送行。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一時尷尬。
恰在這時,一道金晃晃的身影施施然走了過來,正是二皇子殿下。
他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雲錦華服,頭戴束髮金冠,腰間玉佩叮咚,遍體綾羅倒也勉強襯出了幾分人模狗樣。
他似乎對自己這身行頭十分滿意,手中泥金摺扇輕搖,看向燕風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
彷彿在欣賞一件新得的玩物。
燕風強壓下胃裡翻湧的噁心,只當是被路邊野狗涎著臉瞅了幾眼,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權當不見。
“燕大人!”
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不快的僵局。
七公主竟也來到了碼頭。
她今日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更顯得明豔逼人,此刻正柳眉倒豎,大步流星地走來。
她先是狠狠瞪了二皇子一眼,隨即目光掃過燕風那輛寒酸的車架,怒火更盛。
“我說二皇兄,你走就走,擺這麼大排場給誰看?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庫房裡堆著民脂民膏嗎?”
七公主開口便是誅心之言。她聲音清脆,引得周遭豎起的耳朵更多了。
“你再瞧瞧燕大人這邊!人家是正經奉了皇命護送你南下的,你倒好,自己肥得流油,卻讓辦事的人寒酸到這般田地!你這臉皮,是跟城牆借來的嗎?”
她越說越氣,纖纖玉指幾乎要戳到二皇子鼻子上:“我警告你,這一路上你若再敢用剛才那種不乾不淨的眼神盯著燕大人,或是變著法兒地刁難剋扣,你信不信我立刻回宮,就去父皇面前,好好說道說道你去年秋狩時,是怎麼把……”
“七妹!七妹!”二皇子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慌忙打斷她的話,方才那副風流倜儻的姿態蕩然無存。
“休要胡言!為兄……為兄豈是那種人!”
七公主冷哼一聲,這才作罷。
她轉而看向燕風,眼神複雜,那裡面有過往少女情愫殘留的痕跡,更有坦蕩而又爽利的護短之意。
她抿了抿唇,最終只低聲道:“燕大人……你自己,一路當心。”
燕風看著她為自己出頭的身影,聽著那依舊滾燙的迴護之言,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她鄭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