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討錢 唯一的‘衙署福利’,就是院裡那……
“她還說甚麼了?”
燕風一骨碌坐了起來, 目光灼灼。
江魚被嚇了一跳,乖乖回憶道:“也沒甚麼了。她問我去不去,我說大概不去吧, 因為你沒和我講過, 再說了我要是走了, 院子裡的雞怎麼辦。淑瑤說大人你身邊就我一個,多半還是得去, 她哥說這可是趟好幾個月的遠門呢,你這地位身邊沒個照顧打點的可不行。雞的事不用擔心, 她可以幫忙。”
“不對啊,白硯生不是有錢人家捐個官玩玩的小公子麼?那白淑瑤好歹也是個小姐,怎麼能幫你養雞呢?”
江魚擺了擺手:“頭兒,這你就不知道了。淑瑤和她哥以前確實闊過。但他們倆是姨娘生的,他們爹去世後, 兄長就強行分了家。她哥沒甚麼做生意的頭腦,就拿分來的錢買了個小宅子和捐了個官吃公家飯。除此之外,也沒甚麼盈餘了。她現在也學著我在院子裡養雞呢, 學得可快了, 一點沒有有錢人家小姐的嬌氣。哦, 他們住得也不遠, 離我們就兩條街呢。到時候我留把鑰匙給她, 讓她偶爾過來給雞灑把穀子就行了。”
聽起來也合情合理, 也不知道這是好事壞事。燕風“哦”了一聲,身子一軟, 又直挺挺地癱回了床上。
“哎,你怎麼又躺下了?不收拾行李了?這一去可就是好幾個月呢!”
“有甚麼好收拾的,” 燕風的聲音悶悶地從被褥間傳出來, “以前又不是沒出過公差,哪次也沒特意收拾過行李,不都活著回來了。”
“那怎麼行?以前你甚麼身份?現在又是甚麼身份?下面管著好幾十號人呢!好歹是個頭頭了,還和以前一樣像個叫花子似的,成何體統啊!讓人看了笑話!”
燕風怔了怔,歪頭想想,似乎有點道理。
她難得地從善如流,側過身,眼巴巴地看著江魚,“那你得空嗎?幫我收拾收拾?”
江魚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神情:“哼,到頭來還得靠我!”
她朝著燕風攤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拿來吧!”
“甚麼?”燕風不解。
“盤纏啊!我的好大人,你別告訴我你沒想過這個!上頭沒給你撥差旅費嗎?”
燕風更茫然了:“俸祿不都在你手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個窮光蛋!”
“哎呀!”江魚急得湊到床邊,掰著手指頭給她算。
“這去南邊一來一回兩個月,就算運氣好,一路有驛站管吃管住。光是你我換洗的衣物被褥,應急的藥品,你的公文印信,各種零零碎碎的物件,不得準備好幾個箱籠?走水路要坐船,走陸路要坐車,這一樁樁一件件,不都是錢?就靠你賬上那三瓜兩棗的俸祿,怎麼填這個窟窿?”
“錢……”
燕風腦子裡“嗡”的一聲。
昨天那傳旨的小太監,半個字都沒提錢的事啊!她當時心神不寧,竟也完全忽略了這要命的一環!
算上今日,四日後便要啟程了。她這個做頭兒的手頭都緊巴成這樣,下面那些奉命隨行的人呢?他們又該如何?
難道真要大家自掏腰包,跟著她去幹這趟苦差?
跳坑就算了,自費挖坑跳,那也太可憐了!
燕風又一個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瞪著前方虛空。
錢!
不行,得去找錢啊!
三兩下穿戴整齊,燕風連早食都顧不上,抓了面具就往外衝。等她趕到戶部衙門口時,隊伍已經排成了一條長蛇。
她夾在一堆抱著賬冊的老爺們中間,餓著肚子,等得久了,眼神都木了。
好不容易輪到她,接待她的主事生得細皮嫩肉,一張笑臉堆得像春風,嘴裡“哦哦”“嗯嗯”個不停。態度是謙卑得過了頭,可一談到撥款的正事,立刻就打起太極來。
問何時能下撥,他含糊道“不算久”;再追問期限,又支支吾吾說“不好說”;等燕風忍無可忍,乾脆問能不能撥。那人依舊笑眯眯,嘴裡滑出一句:“自然是可以,自然是可以。”
這套滴水不漏的推搪功夫,再配上那笑得人牙酸的表情,真是讓人氣也不是、打更不是。燕風滿心焦躁,偏偏又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憋出一肚子火氣,硬是沒處發作。
正僵著呢,旁邊一個熟面孔的官友路過。
他看了眼這場面,嘆了口氣,把燕風叫到一邊,壓低聲音同她解釋:“燕大人,您頭一回來,怕是有所不知。如今國庫吃緊,戶部這邊銀錢卡得死死的。誰要接了差事,要麼走自己衙門的私賬,要麼就得自掏腰包。總之都得先墊著,等辦完了再慢慢報銷。這規矩都行了好幾年啦。”
他說著,掏出一沓皺巴巴的賬單,往手心拍了拍。
“您瞧瞧,我這可是去年的單子,跑了少說十趟,眼看才批下個七七八八。我這還算順當的呢!倒黴的兩年都批不下來。我勸您呀,別白費功夫了,不如先回去,走你們司裡的賬?”
燕風一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自家衙門有多寒酸,她能不清楚?
那賬本比她的臉還乾淨,同僚們平日裡連筆墨紙硯都得自備。唯一的衙署福利,就是院裡那口還沒被抽乾的水井。指望衙門私賬?還不如指望家裡江魚養的那幾只母雞明早能下金蛋!
她在原地踱了兩圈,一咬牙、一跺腳,決定去搬救兵——去找她那頂頭上司、錦衣衛的頭兒,朝中知名的老好人。
李芳賢李大人!
*
渾河邊上,坐滿了一排排釣魚的老頭。
燕風沿著渾河岸尋了三遍,才從那一排烏龜似的釣客中認出目標。任誰也難以相信,這個身材瘦高、衣著質樸,唯有臉龐曬得黑裡發亮的老頭,竟是當今錦衣衛指揮使、朝廷正三品大員李芳賢。
燕風連忙上前,將來意細細道來。她說得發自肺腑,字字懇切,從官差公文講到衙門家底,又從窮到叮噹響的北鎮撫司講到那主事的“自然可以”。
李大人果然不負他的好名聲,聽罷當即怒目圓睜。他“啪”地一拍大腿。
“豈有此理!奉旨差事,怎能讓屬官自掏腰包?戶部那群老王八殼子成精了不成?”
話音未落,他猛一甩竿,水花四濺,濺得旁邊幾位老翁齊齊側目。李大人猶不解氣,一腳踢翻身旁自己那隻空蕩蕩的魚桶。
“還釣甚麼魚!走,跟那群鐵算盤算賬去!”
二人一身煞氣地直奔戶部衙門。
指揮使親臨,接待的規格自然不同。
戶部左侍郎江大人踱步出來,同是三品的緋袍紋絲不亂。臉上是戶部官員特有的、彷彿剛數完千萬兩雪花銀的滿足與疲憊。
他目光在燕風身上輕輕一掠,便熱絡地定格在李芳賢身上,一串吉祥話咕嚕咕嚕就冒了出來:
“哎喲,李指揮!您一來,我們戶部真是蓬蓽生輝。久不見您,風采更勝往昔啊!”
李芳賢硬邦邦地開口:“江大人,閒話少敘。本使此來,是為北鎮撫司的公務開支,這筆銀子,今日必須批了!”
江侍郎聞言,臉上頓時堆起十二分的為難。
“我的李大人吶,您這真是……唉!”
他一邊搖頭,一邊親切地挽住李芳賢的胳膊,“您可知,今年西北軍餉便要支出一百八十萬兩,黃河凌汛搶修又是四十萬兩,宮裡幾位娘娘的用度……咳,這還不算各地宗藩的歲祿。”
他適時湊近耳語:“不瞞您說,兵部馬大人、工部徐侍郎,那可都是等了數月的老賬。下官這……實在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塊都疼啊!絕非是針對您錦衣衛!”
一番話軟中帶硬。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別人都在等著,你們錦衣衛,怎麼好意思來插這個隊?
李芳賢一張黑臉憋得紫紅,胸口起伏,硬是駁不倒半個字,只從牙縫裡擠出:“你……!”
燕風在一旁,心徹底沉了下去。
此刻她才算明白,這滿衙門滑不溜手的泥鰍功夫,究竟是得了誰的真傳。方才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噗”一聲,眼見就要徹底熄滅。她焦急地看著自家老大,目光掃過他因一路急行而佈滿細密汗珠的額頭。
忽然間,一個念頭竄了上來!
也顧不得甚麼上下尊卑了,她一個箭步上前,撥開擋路的戶部司官,猛地抓住李芳賢的胳膊,對著他那張黑紅的臉便驚惶大叫:
“李大人!大人!您怎麼了?您可別嚇唬下官啊!”
李芳賢被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吼得一愣,疑惑地側頭看她。
燕風手下悄悄掐了他胳膊一下,面上卻更顯惶急,聲音帶著哭腔響徹整個值房:“大人啊!不過是一筆才一百兩的公務銀子,您何至於此,何至於氣急攻心啊!您要是暈過去了,咱們北鎮撫司可怎麼辦啊!”
李芳賢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噢……”他含混地應了一聲,十分配合地,雙眼一閉,身軀直挺挺就向後倒去。
“大人!”燕風驚呼著,趕忙用盡全力將他歪斜的身軀扶住,讓他半靠在自己肩上。
戶部值房內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江侍郎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幾步搶上前:“李大人!李大人!這、這……你們這是做甚麼?!”
燕風半扶半抱著昏迷不醒的上司,帶著哭腔嚎道:“江大人!您都看見了啊!我們大人為了這筆才一百兩的公務開支,夙夜憂嘆,今日連早食都未曾用過……”
她抬眼瞥了下窗外的日頭,哭得更加情真意切:“眼看這都過午了,連口水都沒喝就趕著來尋您!怎麼就……怎麼就是辦不了呢?”
“一百兩啊,不過就是一百兩啊!!”
戶部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