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嫌疑 訊息傳開,長舌公們自覺分為兩派……
一個人若心思太過純良, 往往像清淺的溪水,一眼便能望到底。
錦衣衛指揮使李芳賢便是如此。
這位燕風名義上隔了好幾層的上司,實際上卻只隔著一條河:李大人最愛垂釣的那條渾河。
正值壯年的李指揮使, 早早過上了半隱退、全職釣魚的好日子。燕風與他接觸不多, 但幾回照面已足夠確認:這是個實打實的老好人。
按理說, 這般性子在官場寸步難行,可架不住皇帝就是喜歡他。在李大人的英明領導之下, 錦衣衛蒸蒸日下,迅速淪為一個三無衙門:無事可做, 無錢可撥,無人可用。
甚至錦衣衛許多官職常年空懸。下面的人升不上去,上面的李大人聖眷正濃也下不來。至於其他衙門的官員?除非腦子被門夾了,否則絕不會往這冷窖裡自斷前程。
甚至,燕風自從坐上北鎮撫司使的位置, 名義上本該向隔了幾層的李大人彙報,卻因總尋不見那位釣魚佬的蹤影,反倒常常得以直接面聖。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扁平化管理?
而與李大人截然相反的是, 他的內侄, 刑部的洪大人則是另一種極端:工於心計、趨炎附勢。但殊途同歸, 洪大人同樣直白得容易被一眼看穿。
洪大人的勢利是擺在明面上的:對下位者, 他的不屑毫不掩飾;對上位者, 他的諂媚同樣顯然;唯有面對地位相當之人, 他才勉強像個正常人。
燕風有幸,在短短數月內將這三種態度嚐了個遍。
初識時, 洪大人仗著官高一級又有指揮使姑父,待她渾如待一個詔獄牢頭。等她借三皇子之勢扳倒薛尚書後,此人態度驟變, 熱情得幾乎要將她供上香案。
近來,洪大人待她總算恢復了正常。
燕風心知肚明,這是孫百通開始幹活了。洪大人定然是藉著王知府那件事,終於搭上了三皇子的船!
洪大人正暗自得意,燕風也樂見其成。只可惜,她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
二皇子即將就藩的訊息傳來了。
這本是按部就班的慣例,與燕風更是八竿子打不著。誰知這位殿下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指名要北鎮撫司燕風護送就藩!
而皇帝也痛快答應了——倒也沒有甚麼不同意的理由,此去路途平坦,至多兩月便能迴轉。
燕風卻是覺得腦袋要炸了。
她好不容易才為三皇子製造了拉攏徐家、打擊太子的良機,馬上便該是她向太子雪中送炭的節骨眼。
此刻離京,豈非前功盡棄?
再說,她若離京,羅同、遲三這些人勢必也得離開。否則,沒了她在京中坐鎮,皇帝的能力便能使所有人倒戈。光是一個朱厭,其破壞力就已不堪設想!遑論其他?
真是麻煩透頂!
她擰緊眉頭,仔細回想自己究竟是何時招惹了這位二皇子。奈何想破了頭,也只記起初次入宮時,曾與他遠遠打過一個照面,此後便刻意避開,再無交集。
這位殿下是京中有名的紈絝。聲色犬馬,惡名昭彰,她平日躲都來不及,怎料還是被憑空點了將。
然聖意已決,金口既開,便再無轉圜餘地。啟程之期定在五日後,時間緊迫。
燕風當夜便匆匆趕往蘭香館,去尋羅同等人商議對策。
蘭香館內。
羅同依舊不見蹤影,唯有遲三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拈著蜜餞,一手端著酒盅,滿臉盡是看好戲的愜意。
燕風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作:“火燒眉毛了,你倒清閒。可知這地方離關門大吉不遠了?”
“怎麼不知?”
遲三陰陽怪氣道:“今晚還有客人議論你呢!真是魅力無邊,男女通吃。平日面具遮得嚴實,還能勾得公主傾心;好不容易被去了勢,又有皇子想睡你。”
燕風臉色驟然一沉。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這般露骨的說辭仍讓她胃裡翻湧,霎時周身漫起一股冷風。
“虧你還笑得出來!就說怎麼辦吧?我們好容易在此紮根,若離京一兩月,朱厭怎麼辦?豈非前功盡棄!”
遲三覺得屋子裡有些涼,不自覺攏了攏衣襟。
他收了嬉笑:“你也不必如此緊張。我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甚麼意思?”
遲三不語,只意味深長地笑著。
燕風心下頓時瞭然,試探道:“……他會跟著去?”
“這我不能明說,”遲三搖頭,故作高深。
“你既知他諢名 ‘朱厭’,便該明白我緘口,是為你好。我只能說,有可能。”
“跟去又如何?殺了他?還是扣下他?”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不過,好徒兒,”
遲三悠悠抿了口酒,“恕我直言,你這幾月進境雖令為師驚歎,但想殺他,還差得遠。”
“那算個鳥的機會!”
突然要護送一個身份高貴的變態就已夠倒黴,竟還憑空多出性命之憂。
“你就不怕我與他交手,死得反而是我?”
“你看,”遲三挑眉,“你這不是悟出來了嗎?不殺他,扣下便是。”
“你說得輕巧!他若不肯就範,還不是要動手?”
“所以我說,只是個‘機會’。”
遲三攤手:“世上哪有十拿九穩之事?不過你大可寬心,你這條命,八成丟不了。你那相好既對你如此上心,此番就算扮作馬伕也定會隨行。屆時若真動起手來,我、你,加上他,三對一,總不至輸得太過難堪。”
‘相好’二字莫名熨帖,將她心頭的煩躁稍稍壓下去幾分。
“等等?三人?那羅師父呢?他不去?”
她忽然驚覺,自入京後便沒再見過羅同。莫不是遭了甚麼不測……
“他若去了,我們才真是完了。”
遲三冷笑:“怎麼?他竟沒告訴你?”
燕風心中警鈴大作,當即抿緊了唇。
遲三慢條斯理地放下酒盅。
“無妨,由我來說也是一樣的。羅同不敢來,是因為朱厭那瘋子在這裡。”
他抬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嘲弄:“老故事裡講了,天上有神女隕落,神血浸染了許多個家族,這才有了我們這些身負異能的後人。為了這身能力,各家爭奪家主之位的手段,有時……殘酷得超乎你想象。”
“羅同和那小子的生死大仇,便是這麼結下的。”
“不過你也不必替羅同擔心。”遲三吊兒郎當地靠回椅背,“家族鐵律,同代族親,嚴禁相殘,違者天罰殛之。那瘋子再恨,也不能親手取羅同性命。”
燕風蹙眉:“既然同族不能相害,這仇又從何而來?”
“法子多了。拿我來說吧,你可知他們為何叫我‘遲三’?”
“你家中排行老三?”
“正是。我上頭原有一哥一姐。一個天生腿有殘疾,一個練功時壞了一隻眼。結果都被父親視作瑕疵品親手處置了。規矩裡講的是同代不得相殘,可跨代、隔族,卻沒人管。”
“若非他們沒了,也輪不到我活到今日。畢竟孩子越多,神血便越稀釋,力量便越薄弱。”
他將酒一飲而盡:“羅同與朱厭的仇……若你真有興趣,不如自己問問羅同。畢竟,你們似乎早就認識?”
燕風沉默。
遲三哼了一聲:“不願意說便罷了。朱厭殺不了羅同,但他若因此遷怒旁人,順手洩憤……便無人可阻了。”
他意味深長道:“所以,不管你和羅同從前是怎麼認識的,最好還是爛在肚子裡吧。”
翌日,北鎮撫司格外安靜——燕風燕大人竟破天荒地曠了工。
須知這位爺自打上任起,就是錦衣衛出了名的鐵血勞模。就連月前那次不可言說的重傷,他也只在床上躺了兩天,第三天就拄著柺杖親臨了薛府抄家現場。
如今不過領了份護送二皇子就藩的差事,竟嚇得連衙門都不敢來了?
訊息傳開,長舌公們自覺分為兩派。一派同情燕大人的遭遇,揣得是兔死狐悲之情。另一派則有些缺德了,直道燕大人既已去了勢,橫豎娶不得妻,若能被葷素不忌的二皇子瞧上,倒也算另闢蹊徑,別有一番前程。
而被議論的正主燕風,此刻正雙目無神地癱在床上,愁雲滿面。
她愁的倒不是二皇子,而是遲三昨日那句“朱厭可能跟去,是個機會”。
此番護送皇子,何人會跟去呢?
自然是她的屬下,錦衣衛北鎮撫司眾人了。
她從前刻意壓著不去想,心裡終究存著一絲僥倖。可如今,這僥倖被輕輕一戳,便水靈靈地碎成了一灘無處可拾的泡影。
錦衣衛上至指揮使李大人,下至灑掃的婆子,每個人的簡歷她都爛熟於心。這些人來歷五花八門,卻有個共同點——多是兩三年前進來的,那正是錦衣衛那場“換血”之後。
便說她麾下三位得力干將。
楊勝,正乾元年的武狀元,恰是三年前入的職。
白硯生,隨家族遷京,捐了個閒官,也是在那年。
嚴炳安倒是京師軍戶出身,偏偏從前是個浪子,家裡只剩他一個人,三年前的去向?沒人知道。
而那朱厭,唯一的線索,也是兩三年前才來的京城。
嘖,這下倒好,看誰都像朱厭。
這時候,可萬不能去衙門上值,若朱厭真的在場,一定會被察覺到敵意的。
她抬頭盯著一角天花板發呆。
那正有一隻蜘蛛在努力織網,這蜘蛛生得瘦小,一圈圈爬得半死不活,看得她都想替它吆喝兩聲:
“加油啊,兄弟!”
下一刻,房門‘哐’地被推開,江魚從早市風風火火地回來。
那蜘蛛眨眼間便被帶起的風不知吹到何處去了。
“嚯,你怎麼還躺著,不去上值了。”
燕風忍不住嘆氣,心道世事有時候就這麼不講理。
明明朝著設想的軌道爬了一圈又一圈。眨眼間,一陣風過,從前的成果煙消雲散了不說,若摔得狠了,連再爬起來的機會都未必有。
"哎,怎麼不說話?"江魚湊到床前,"你不是要出遠門了,不準備準備?"
燕風終於回了神,怔怔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出遠門,誰告訴你的?”
她昨晚回來時心情極差,徑直便歇下了,可沒同她提起過。
“淑瑤說的呀。她還問我會不會跟著去呢。”
“淑瑤?”燕風眉頭微蹙,在記憶裡搜尋著這個名字:“……白淑瑤?”
是了,江魚先前確實提過幾次,正是那白硯生的妹妹!
可疑,實在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