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待帆 “我是燕大人給她表妹江小姐招的……
船隊已準備就緒, 人員齊備,行李滿載。
送別了幾位貴人,燕風立在船板上, 目光仍望著碼頭來路的方向, 怔怔出神。
其他隨行人員已各自散去安頓行李, 唯有江魚還陪在她身側,見她神色悵然, 不由問道:“頭兒,還在看甚麼呢?”
燕風像是被驚醒, 低聲喃喃:“沒甚麼……只是忽然覺得,咱們好像還缺了個馬伕。”
江魚聞言失笑:“這有甚麼可愁的?就算您信不過我那三腳貓的趕車功夫,陳青總靠得住吧?”
“嗯。”
燕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仍黏在遠處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就在此時,一輛青篷馬車自遠處疾馳而來, 車輪滾滾,直奔碼頭。
燕風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可隨著那車駕漸近, 看清了樣式與徽記後, 那點亮光又迅速黯了下去。
江魚卻高興地“呀”了一聲, 踮腳揮手:“哎!是小彭子!”
“誰?”燕風蹙眉。
“就是曹宜春曹公公家的小彭子呀!”江魚語氣雀躍。
原來燕風平日公務繁忙時, 江魚一人在家操持, 若遇上難處, 常去隔壁那位曹公公家求助。
一來二去,便與曹家得力的隨從小彭子熟絡起來, 兩人年紀相仿,頗為投緣。
“他怎麼來了……”燕風話音未落,馬車已行至岸邊。
車伕小彭子利落地跳下車轅, 轉身小心翼翼地打起車簾,恭敬地伸手攙扶。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搭上來。
隨即,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宜春曹公公躬身下了馬車。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靛青杭綢直身,面容清秀白皙,雖無過多修飾,通身那份經年累月浸潤出的內廷威儀,卻令人不敢小覷。
燕風正待上前見禮,二皇子卻已搶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曹公公!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可是父皇有何旨意要傳給兒子?”
曹公公不疾不徐,先規規矩矩地向二皇子行了禮:“參見殿下。恭喜殿下就藩。”
他略頓一頓,才說明來意,“奴才奉旨往南邊辦些差事,聽聞殿下船隊南下,便想著順路搭個便船,也好為戶部省些開銷。”
二皇子忙不疊應承:“應當的,應當的!公公快請上船!”
既有二皇子在前應酬,燕風便止住了腳步,不再上前。
她默然望著那條已無人跡的來路,眼中最後一點期待也消散了,只餘下淡淡的失落。
船板上人來人往,喧囂忙碌。
她獨自靠在欄杆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虛空中某個點,神情恍惚。
然而,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她眼神驟然一亮。
彷彿寂靜的夜空陡然炸開一簇絢爛的煙火,一股難言的欣喜自心底翻湧而上。
但她很快便收斂了神色,只悄然轉過身,默默退入了人群之中。
*
錦衣衛四人提著行李,在下層艙房的過道里面面相覷。
眼前是三間相鄰的雙人艙房,二皇子那邊許是沒料到他們人手如此精簡,便給備了這麼三間。
四個人,三間房,這安排頓時讓幾位不算太熟也不算太生的同僚犯了難——
該怎麼住,成了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正商量著,燕風已帶著江魚風風火火地到了。
她瞧著心情不壞,見人都堵在過道,便伸手撥了撥:“都杵在這兒做甚麼?趕緊安置。”
說話間她目光已利落地掃過三扇艙門,隨即毫不猶豫地走向正中間的那一間,順手就把行李推了進去:“這間歸我了。”
江魚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大包小包。一張臉卻苦得能擰出汁來,嘴裡不知在嘟囔些甚麼。
陳青看得一愣,脫口問道:“大人,您……您不是該在上頭住嗎?怎麼到下面來跟我們擠了?”
“哦,這個啊,”
燕風回頭佯裝嘆了口氣,可那嘴角翹得老高。
“被趕下來了唄。”
“啊?這……”陳青一時語塞。
旁邊的江魚終於忍不住,補充道:“我家大人說了,她新傷未愈,在排洩一事上頗為不便,定要尋個離水近、通風好的地方,好方便我每日倒!尿!壺!”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天爺啊……你說這話也不揹著人,我往後還有甚麼臉面見小彭子!”
她話音未落,燕風的腦袋已從門裡探了出來,臉上沒有半分窘迫,反倒理直氣壯地瞪了江魚一眼:
“就你話多!還不趕緊進來收拾!”
還剩下兩間房四個人,事情便簡單了許多。
楊勝素有些汗腳的毛病。嚴炳安是個機靈的,見狀立刻拽了白硯生一把,兩人飛快地閃進了左邊靠外的那間房。
陳青這新來的,自然就與楊勝一同住了右邊靠樓梯的那間。
說是房間,實在逼仄得可憐。
窄窄兩張木板床幾乎佔滿了空間,中間僅以一塊豎起的厚木板充作桌案。人進去連轉身都需小心翼翼。
也是怕甚麼就來甚麼。
楊勝方才上船時不慎溼了鞋襪,此時只覺雙腳悶得難受,想著透透氣,便順勢脫下了靴子。
這一脫,一股彷彿經年累月、又頗具‘底蘊’的濃郁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強勢地佔據了這方寸之地。
陳青正整理著自己簡單的行囊,動作突然頓了一下,隨即抿緊了嘴唇,垂下眼簾。
但還是甚麼也沒說。
楊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來,黝黑的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嘿嘿乾笑了幾聲。
他這老實人一覺得尷尬,嘴上就忍不住要找些話來說,偏生這船艙隔斷的木板薄如紙片,他自己的嗓門又天生洪亮。
“那個……陳兄弟,”
他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左右。
“我聽說,你是住在燕大人家裡的?你跟燕大人……私下裡交情一定很好吧?”
這是一個人人心照不宣,卻無人敢問的問題。
剎那間,旁邊幾間房內,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都沒了,彷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聽得隔著那薄薄的木板,陳青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也談不上……” 他頓了頓,最終用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語氣道:“我是燕大人給她表妹江小姐招的上門贅婿。”
“噢——!”
楊勝恍然大悟的大嗓門震得木板彷彿都在顫。
“原來燕大人還有個表妹啊!那一定長得挺俊吧?你小子可真有福氣啊!”
陳青似乎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隨後,他大約是抬手指了指隔壁燕風那間房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她……今日也來了。”
這話一出,周遭刻意維持的寂靜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隔壁房內,江魚把燒得通紅的臉深深埋進掌心,又從指縫裡狠狠瞪了燕風一眼。
後者正靠躺在板床上,表情愜意,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
江魚‘騰’地站起身:"我去外面透透氣!"
隔壁楊勝終於意識到這隔音的簡陋,訕訕地閉了嘴,沒再做出甚麼點評。
“正好。"燕風懶洋洋開口,"看看午飯好了沒,好了就帶回來。我不想出去了,這船,暈得很。"
江魚沒好氣地回頭:"暈船?你甚麼時候添了這毛病?"
燕風輕笑一聲:"我的好表妹。你不知道的表哥的事兒,還多著呢。"
*
船艙裡悶得人發慌,江魚取來午飯後便又出去透氣了。
左右隔壁的四個錦衣衛下屬也各司其職,上船巡查去了。
唯有燕風,從上船起便藉口暈船不適,獨自窩在艙房裡。
今日的午飯是豆芽湯麵。
燕風執箸在碗中撥了兩下,望著那清湯寡水,不由暗暗嘖舌,腹誹二皇子實在摳門得緊。
按常理,開船首日食材最新鮮充裕,伙食本該豐盛,往後才漸趨簡單。
如今頭一頓就如此寡淡,往後尋常船員與隨行人員的飯食,便可想而知了。
自然,二皇子那頭定是珍饈滿案,另當別論。
她挑起幾根麵條,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一狠心,一筷子一筷子地將麵條悉數撥進了早備好的空罐子裡,預備著夜深人靜時再悄悄處理掉。
此舉實屬無奈。
臨行前一晚,她又去了一趟蘭香館。可那遲三隻說“到時自有安排”,要她“裡應外合,見機行事”,一臉高深,具體計劃卻死活不透。
簡直讓人疑心他根本甚麼都沒想好。
但為穩妥計,這船上的餐食,她是一口也不敢沾了,只打算靠自帶的乾硬麵餅與肉乾充飢。
畢竟,遲三那人,可是有‘下藥’的前科的。
麵條將盡,碗底竟露出了三截小小的肉絲。
燕風微微一怔,隨即莞爾:“原來還是帶了葷腥的,藏得這般深,不仔細還真發現不了。”
她小心將那三條肉絲一一挑起:一條粗長壯實,一條中等勻稱,另一條稍短卻更敦實。
倒恰似她那三名屬下的身形——
楊勝高大魁梧,白硯生清瘦修長,嚴炳安稍矮卻精悍。
“會是誰呢……”燕風指尖輕點桌板,目光在三根肉絲間來回逡巡,心道那“朱厭”,多半就在這三人之中了。
她盯著看了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目光卻漸漸在那油潤的肉絲上停駐,竟生出幾分不捨來。
“真是造孽,”她輕聲咕噥,“好好的吃食,糟蹋了。”
終究是沒捨得將這幾條難得的肉絲也一併倒入棄食罐中。
她想著,等江魚回來,便給她吃了吧。
反正那丫頭身手本就稀鬆平常,藥不藥的,於她而言,差別倒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