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稱心 “難道燕大人好的是……”
“燕…公主?”
陳青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這一身玄色勁裝, “您不是該在宮裡……怎會這身打扮來此?”
燕風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北鎮撫司緹騎的制服。她本想著若被人撞見,好歹能冒充個尋常屬下矇混過去,眼下卻聽得一愣。
“你……不知我如今身份?”
轉念一想, 自己這事自是越少人知曉越好, 宗恂沒說也是正常。便三言兩語將現狀說了個大概。
陳青恍然大悟:“宗將軍只說是你將我們從牢裡救出, 我還以為是公主代為求情……原來如此!等等,你說你現在是北鎮撫司的頭兒?那不就是那個……燕鎮撫使?”
燕風尷尬地點了點頭, 看來城南的說書先生也沒少出力。
但她無暇閒話,直接切入正題:“我今夜冒昧前來, 是想問你一句:你可願娶江魚?”
“啊?”陳青低呼一聲,顯然受驚不小。
“我知此舉唐突。你只需答我,願或不願。若你願意,並肯應我此生善待於她,我拼盡全力也為你搏個好前程。你也別覺著我厚此薄彼, 咱們三人也算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我之前不來找你,也是怕惹了旁人的眼, 即便你不應, 該幫你的我依舊會幫。只是若你二人能湊成一塊兒, 我也省得操兩頭心。”
“我……”陳青面露難色。
燕風心下暗歎, 只道他是不願。
這也難怪, 她今夜行動確實冒昧, 也不是是對男女就能湊成一對的。驟然談婚論嫁,確是強人所難。
“不願便直說, 千萬別勉強。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我懂。”
“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陳青抬起頭, “燕風,你能不能……把我也弄進北鎮撫司?”
這下輪到燕風傻眼了。
她幾乎手舞足蹈:“你當那是甚麼好去處?這幾日你沒去茶館聽書嗎?我知你上進,可也別投錯了門路!你且等我些時日,我攢些人脈,定將你薦去個清貴安穩的好衙門!”
陳青卻搖頭:“既然北鎮撫司並非好地方,那你為何不在宮中安穩做你的公主,偏要進去?”
“這……”燕風一時語塞。
“江魚曾與我提過,你當年從軍,是為報仇。”
燕風心下驟然一沉,自己當年的無心之言,若流傳出去恐生大禍。
陳青似是看出了她的憂慮,輕聲道:
“你儘管放心,此事我絕不會透露與旁人。我只是想說,我若只貪圖安逸富貴,當年又何必投身那支殘兵老卒的軍伍?我既有所圖,如今也不會心甘情願,在這皇城腳下做個無足輕重的小吏。”
他說到這裡,目光愈發炯然:“你有你的仇要報,我也有我的苦衷。”
“這麼說,你可明白?”
燕風沉默了片刻,也不追問,緩緩點了點頭。
“若你心意已決,我便應了你。”
言罷,她環顧這間陋室,“短則幾日,長則半個月,你便能收到任命,到時候,就搬來我賃的宅子同住吧。”
陳青連忙擺手:“不必不必!我在此處甚好,何苦平白損你名聲?”
燕風卻笑了:“反正我的名聲早已爛透了,蝨子多了不怕癢。你若不搬來,我倒不好向上頭開這個口要人。”
過了十幾日,任命果然下來了。
這日下午快要黃昏,江魚正在灶前看著火,忽聽得前門傳來幾下輕輕的叩門聲。
她一邊擦著手一邊小跑過去,嘴裡嘟囔著:“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半扇。
猝不及防,門外站著的,竟是陳青。
江魚愣住了,扶著門框的手指顫了顫,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砰”地一聲又把門給合上了!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覺得臉頰燒得厲害,心“撲通撲通”跳得又急又響。
門外靜默了一瞬,隨即響起陳青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
“江魚?”
江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再次將門拉開。這次她沒敢直視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襟上,顫聲道:
“對、對不住……我沒想到是你。”
她側身讓開,嘗試露出一個坦然的久別重逢的笑:“快請進來吧。”
陳青提著包袱邁進門檻,輕聲解釋道:“燕大人安排我暫住西廂房。”
“應當的。”
江魚輕聲應著,悄悄抬眼看他清矍的面龐,心頭的羞怯漸漸被心疼取代。
他這些日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看著他手邊那小小的包裹,忍不住問:“就……這些行李麼?”
“噯,”陳青點點頭,“本也沒多少東西。”
江魚引他往院裡走,春天的日頭透過院中槐樹的枝葉,落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走在他身側,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方才關門的窘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雀躍的歡喜。
等他實在是好久了。
從剛搬來的時候就一直在等。
“西廂房一直收拾著的,”她聲音軟軟的,“一路走來渴了吧,你先安頓,我,我去給你沏壺新茶。”
陳青停下腳步:“有勞了。”
江魚搖搖頭,轉身往廚房走去。唇角悄悄彎起一個藏不住的弧度。
灶上的米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看著那嫋嫋白煙,心想,晚上要多炒幾個雞蛋才是。
*
燕風今日的心情也頗為舒暢。
這段日子,為了將陳青調來北鎮撫司,她少不得與各衙門的同僚們應酬周旋。起初她還覺得這般虛與委蛇甚是彆扭,可幾場酒喝下來,竟漸漸品出幾分趣味來。
朝堂上這些平日裡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三杯黃湯下肚,便像是換了個人。官袍一脫,甚麼體統規矩都拋到了腦後,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有之,紅著眼睛抱怨上司苛待的有之,更有甚者,連家中妻妾爭風、外室逼宮的陰私事都能抖落出來。
燕風平日不喜飲酒,但或許是幼時飢寒交迫,常偷宮裡的藏酒暖身果腹的緣故,她竟有一副千杯不醉的腸胃。常常是整桌人都已東倒西歪、胡言亂語。唯獨她眼神清明,伴裝不勝酒力地伏在案上,實際上卻聽得津津有味。
那些半真半假的牢騷、看似無心的抱怨、乃至刻意透露的訊息,倒省了她不少力氣。
於是燕鎮撫好酒的名聲便傳開了。
今日晌午,又有人來遞來帖子要請她喝酒,她本想回絕的,因為算算日子,陳青該搬來了。但仔細看了看帖子,她又改了主意。
只因帖子上面的地址寫的是——
蘭香館。
此時蘭香館二樓的雅間裡,南直隸淮安知府的心腹幕僚趙文淵正坐立不安。他對面坐著個滿面紅光的胖子,正是京城有名的掮客——孫百通。
這做掮客的,是京城裡一種心照不宣的行當。
他們自身並無官身,卻憑著玲瓏心竅和鑽營手段,在各方勢力間牽線搭橋,最是訊息靈通。官場上許多不可明言的勾當便經由他們之手。這孫百通,則是此中翹楚。
"孫先生,"趙文淵斟酌開口,"此事非同小可。再過幾月朝覲開始,便甚麼都來不及了。"
"趙先生放心!"
孫百通心中嗤笑這外地人見識短淺,胖臉上卻滿是真誠和自信,不厭其煩地開解道:"欺負令東翁的那位漕運總督,背後站的是徐家。徐家是誰的人?是東宮太子!如今朝中誰不知太子與三殿下勢同水火?你要對付徐家的人,不找三殿下又能找誰呢?"
他湊近道:"可三殿下天潢貴胄,豈是你我能見的?自然要從他身邊得力的人下手。北鎮撫司的燕鎮撫,便是三殿下跟前最近的紅人!"
趙文淵心中震動,面上卻強作鎮定:"何以見得?"
孫百通得意一笑:"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薛府抄家案,聽說過吧?"
見趙文淵點頭,他繼續道:"薛兆可是刑部尚書,說斬就斬了。燕鎮撫才出茅廬多久,哪來這般通天手段?背後站著的,你可知是誰?"
"三殿下?"
"對嘍!"孫百通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你把難處跟燕大人一說,他轉述給三殿下,一切迎刃而解。"
趙文淵心裡信了七分,又問:"那你確定他今日會來?"
孫百通其實毫無把握,但既收足了銀子,面上自是萬分篤定。
"他今日定來!趙先生可知這蘭香館與別處有何不同?"
不待回答,他重重拍手。房門應聲而開,一群衣飾精緻的美人魚貫而入,個個低眉順目,姿容出眾。
仔細看,竟是男女各半。
孫百通滿意地掃視一圈,又揮手讓他們退下,這才對目瞪口呆的趙文淵道:
"瞧見了吧?滿京城的秦樓楚館,這幾個月幾乎都被北鎮撫司掃了一遍,唯獨這蘭香館安然無恙。不瞞你說,孫某先前也納悶,直到今日才想明白!"
趙文淵眼睛瞪得更圓:“難道燕大人好的是——”
“正是正是。” 孫百通神秘兮兮地壓低嗓子:"蘭香館可是京裡唯一養著小倌的地方。還有更確鑿的訊息,燕鎮撫今日剛從上林苑監調了個人,還讓那人直接住進自己府裡去了。那人沒甚麼特別的,就是生得一表人才……"
孫百通向後一靠,露出一個‘你懂得’的笑:
"我孫某人混了大半輩子了,算是悟透了。世上哪有甚麼真正的難事,只要你誠意給得足,又叫人舒心得緊。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作者有話說:雖然論據是錯的,但神奇地得出了正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