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黨爭 “能評定皇帝的,唯有下一個皇帝……
話音未落, 雅間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孫百通眼睛一亮,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對趙文淵使了個眼色。
門被推開, 一道著面甲的身影邁步而入。
"燕大人大駕光臨, 蓬蓽生輝啊!"孫百通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
燕風在主位落座, 開門見山:"孫先生相邀,所為何事?"
孫百通忙給趙文淵使了個眼色。
趙文淵定了定神, 恭敬作揖:"在下趙文淵,乃南直隸淮安知府門下幕友。久仰大人威名, 特來拜會。"
酒過三巡,在孫百通的巧妙周旋下,趙文淵終於適時道出來意。他長嘆一聲,面帶憂戚。
“不瞞燕大人,此番冒昧叨擾, 實是為我家東主,淮安知府王大人一事而來。東主眼下處境艱難,只怕……等不到今年朝覲, 便要遭人構陷下獄!”
他有意一頓, 卻見燕風只垂眸把玩酒杯, 並不接話。於是只得繼續開口, 聲調愈發沉鬱:
“去年漕糧北運, 淮安段河道突發淤塞。為保漕運不誤, 東主迫不得已,臨時徵調民夫、添購物料, 因而比往年多支了一筆款項。誰料就因這非常之舉,竟被漕運總督張大人抓住了把柄,硬要參他一個貪墨漕銀、賬目不清!”
言至此處, 趙文淵神色激動:“燕大人明鑑!東主一心為公,絕無半點私念!那張總督分明是借題發揮,背後……怕是徐家的授意!”
他有意加重‘徐家’二字,目光謹慎地望向燕風的臉。
“哦?”
燕風終於抬眼,“哪個徐家?趙先生這話,可有憑證?”
“這……朝野上下,還有哪個徐家?”趙文淵苦笑。
“白紙黑字的證據自然難有,但張總督與徐家是姻親,往來密切,人所共知。去歲徐家二公子途經淮安,東主因公務纏身,略失周到,想來便是那時結下芥蒂。如今只求燕大人體恤下情,在京中代為周旋,好歹,容東主有個面聖自辯的機會!”
燕風靜默片刻,面上不見波瀾,指節卻輕輕叩著桌面,忽似無意般問道:
“去年淮安河道淤塞,是幾月的事?”
趙文淵心頭一凜,謹慎應道:“約莫……九月底、十月初。”
“漕糧北運,最終期限是十月中。”
燕風語氣平靜,“王知府能在半月之內疏河通漕,倒也難得。”
趙文淵一時辨不出他話中深意,只得低聲應和:“東主確是竭盡了心力。”
燕風不再追問,只是舉杯示意:“淮安知府的不易,本官知道了。”
她沒有承諾任何事,但也沒有拒絕。
孫百通見狀,立刻滿臉堆笑地打起圓場:“哎呀,趙先生,你且寬心!燕大人既然說了‘知道了’,自然會放在心上。來來來,正事既已談過,莫要辜負了這美酒佳餚!大人,您再飲一杯!”
他適時地拍了拍手。
房門無聲滑開,那群精心打扮的美人便如先前安排好的那般,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
燕風挑眉,看向孫百通:“這是甚麼意思?”
孫百通打了個哈哈:“不過是助助酒興……”
燕風眉頭微蹙,語聲威嚴:"孫先生的好意心領了。只是北鎮撫司的職責所在,這般安排,實在不妥。"
她目光隨話音掃過眾人,卻在觸及隊伍最末時微頓。
那有個少年垂首靜立,身量比旁人高出不少,燭光在他清雋的側臉投下淡淡陰影。
孫百通是何等的機靈人物,當即笑著轉圜:"大人恪盡職守,實在令人欽佩。不過既然人都來了,總得留個手腳伶俐的伺候酒水。"
說著便朝那少年示意:"你,過來斟酒。其他人都退下罷。"
那少年應聲上前,步履輕穩地在燕風身側坐下,執起酒壺的動作恭敬而不失優雅。他始終低垂著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燕風倒也不再多言,預設了這個安排。
孫百通暗中鬆了口氣,忙又熱絡地舉杯勸酒,席間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又飲過幾巡,孫百通適時地揉了揉額角,面露倦色:"到底是年紀不饒人,這才幾杯下肚,就有些頭暈眼花了。" 他說著朝趙文淵使了個眼色。
趙文淵會意,也放下酒杯:"在下也有些不勝酒力,怕是不能再陪了。"
兩人起身告退,臨走時孫百通還特意對那侍酒的少年囑咐道:"好生伺候著大人。"
房門輕輕合上,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那少年依舊垂著眼,酒杯又空了。他雙手靜靜放在桌子上,卻不再有動作。
燕風也低著頭,視線自然落在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上,心頭沒來由地微微發癢。
“七次。” 那少年今夜第一次開口,嗓音卻分外熟悉。
“甚麼?” 燕風隨口接道,並不感到意外。
“過去半個月裡,你和人出去喝了七次大酒,次次都是爛醉如泥。還不算今日。” 宗恂冷冷道。
燕風輕笑了一聲,剛想解釋自己體質特殊,喝酒從沒醉過。忽然鬼使神差地住了嘴,改口道:“我心裡有數。”
也許偶爾能醉一回,也沒甚麼不好。
她摘下了面具,微微前傾,輕輕握住了那雙她注視了許久的手。肌膚相觸的一瞬,才覺得心頭的癢意被撫平些許。
她微紅的臉上帶笑,心裡卻有些委屈:這麼久了,好像從來也沒握過幾次。
“將軍今日偷懶了,只畫了臉,卻忘了手。哪家細皮嫩肉的小倌,會有這樣一雙佈滿老繭的武夫的手?一摸就露餡兒了。”
宗恂面色愈沉,“你平日喝了酒,也會這樣動手動腳嗎?”
“天地良心!”燕風低聲驚呼,露出幾分少女的憨態,“您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她又狡黠地一笑:“我喝酒也是有緣由的,還不是為了陳青能順利搬過來?若是喝酒能把您請到我家去和我同住。別說七次,百次千次,我也當視死如歸!”
宗恂不知想到了些甚麼,一下子啞了火。
燕風看著他發紅的耳廓,心情大好,抽回一隻手,指尖輕輕撥弄著空酒杯。
“再說了,我也不是次次都去。就拿今日來說吧,我本來不想來的,但蘭香館是你和羅同師傅的地盤,我一直想來看看,卻找不到合適機會。這不就是巧了嗎!”
宗恂輕咳了一聲,正色道:“莫要胡鬧。”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你信那姓趙的說辭?”
燕風嗤笑一聲,神色也認真了幾分:“能怎麼看?一個四品知府,無非是叫人拿住了痛腳,慌不擇路罷了。當著我面提徐家,不過是將我當作現成的三皇子黨。”
“想把一樁地方貪墨案往派系儲君之爭上扯,指望京城裡的大人物們替他鬥法。” 她輕輕搖頭,“不知死活。”
“孫百通這一回,中人費要得極狠。若我所料不差,待我走出這間屋子,必有一份厚禮相候。人還未進京,銀子倒像流水般往外潑。你說,一個安分守己的知府,幾輩子能攢下這般家底?”
宗恂點頭:“你心裡清楚便好。這頓飯,吃過便算了,就當甚麼也沒聽過。官場上的事,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更何況是派系乃至東宮之爭。”
燕風不置可否,忽然問道:"你自幼在宮中長大,太子與三皇子,究竟都是怎樣的人?"
宗恂沉吟片刻,方道:"太子雖是嫡長,性子卻自幼懦弱膽怯。這恐怕與他母親徐皇后有關。徐皇后是陛下入京前的髮妻,身後並無家族倚靠,為人一直內斂謹慎。太子的這份怯懦,在皇帝被邊靼虜去、景憲帝在位那幾年,怕是變本加厲:因他作為前朝儲君,被圈禁打壓得是最狠的。"
"而三皇子,自幼張揚,膽大,甚至可稱跋扈。"
燕風蹙眉:"可北鎮撫司的卷宗記載,徐皇后出身京師徐家,這分明是百年望族。"
"這是後來的事了。"宗恂搖頭,"徐皇后雖姓徐,實是北地人,與京師徐家根本毫無干係。是皇帝被放回之後,為她抬身份,才攀上的這門親戚。說是感念她的情誼。因徐皇后在皇帝被俘之事哭壞了身子,沒多久便薨了。"
"說是?"燕風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宗恂唇角掠過一絲諷刺的笑:"是啊,‘說是’。誰知皇帝真正作何想?三皇子母族有從龍之功,聲勢日盛。若不給太子尋個像樣的倚仗,兩邊如何抗衡?若繼任者勝負早分,他這個皇帝,又如何高枕無憂?"
"看來徐家是被硬推上船的,並非真心擁戴太子。"
燕風眸光閃動,"難怪三皇子一派急著要與徐家聯姻……"
她忽然頓住,若有所思,"難道我之前想錯了?"
宗恂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徐家並非鐵板一塊。你先前所想,倒也未必全錯。"
燕風聞言輕笑:"果然甚麼都瞞不過你。"
她指尖輕點桌面,"梅園那隻猛虎,陛下雖交給了洪草包去查,但我私下裡也在看。看來看去,最後卻查到徐家人身上了。"
"我原想著,若徐家是鐵桿的太子黨,此事倒也說得通。但若徐家本是被迫站隊,此舉就太過冒險了。不過你說得對,這等世家大族,內裡分作幾派也是常事。"
宗恂目光落在她沉思的側臉上:"你問這些做甚麼?"
燕風笑道:“你方才說奪嫡之事兇險,可我們謀劃的事,難道不比這兇險百倍?既然橫豎都是賭命,我倒覺得,只要有利可圖,甚麼路子都值得一試!”
“那你當如何?”
她沒有立即作答,話鋒陡然一轉:“有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永寧的死,我本可以阻止。”
“那一箭,我是故意射偏的。”
宗恂並不意外:“嗯,我之前大概猜到了。是為了巧杏吧?那個你提過的,一心想要報仇的婢女。”
“是,我敬重巧杏以卵擊石的勇氣,卻也替她不甘心!永寧就算死了,照樣享盡哀榮,上林苑監多少人頭為她落地!世人提起她,只記得她曾是大靖最得寵的公主,誰還記得她活著時造了多少冤孽?誰又知道她根本死有餘辜!”
燕風指節攥得發白,酒杯在掌心發出細微的悲鳴:
“你看,這事何等眼熟?縱使我們事成,帝王身死仍是帝王,北地英魂的埋骨處卻依舊被世人唾棄!待百年後我們都黃土埋骨,史書上他仍是聖明君父,宗家軍還是叛國罪人!而我們——”
她一字一頓,“不過是犯上作亂的弒君惡徒!”
“能評定皇帝的,唯有下一個皇帝。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若徐家有人不甘被綁上太子的破船…”
她唇角勾起冷冷的弧度:“我不介意暫居其位,替他們,把這太子黨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