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來客 燕郎,何必故作矜持啊~
午後一覺睡得昏沉, 燕風一睜眼,天色已經大暗了。
房中未點燈,四下昏昧。窗欞淌入的月光如一縷殘線。
她先是茫然, 隨即猛地從睡意中驚醒, 喚道:“江魚?甚麼時辰了?怎麼不點燈?”
外頭依稀傳來一聲:“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女子在昏暗中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她低著頭,繞過燈臺, 徑直朝榻前走來。
燕風的指尖悄悄攥緊枕下常備的匕首。
又悄然放開。
“主子,該喝藥了。”
那聲音輕輕的, 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燕風心裡嘆了口氣,接過湯碗,仰頭裝作一飲而盡,袖口卻悄悄溼了一片。
見她喝了,那人明顯鬆了口氣, 抬頭時眉眼飛揚:“想不到竟如此順利,燕大人,你今後可要警惕些呀。”
燕風配合地裝作大吃一驚:“你不是江魚……你是誰?”
那人咯咯笑了一聲, 蹦跳著過去在桌上點了盞燈。燭火忽明, 映出一張還算得上熟悉的臉。
“七公主?”
燕風的演技愈發嫻熟, 作勢要起身行禮。
七公主果然快步上前, 扶住她的肩:“恩公何必多禮!”
這一扶扶得極實誠, 幾乎把人整個抱住了, 又按在榻上不讓動。
七公主笑著地打量她:“你果然長得俊俏,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
這話突兀得很。
燕風心頭髮虛, 慶幸今日雖沒有帶面甲,但為了見客用了羅同教的偽術,臉部輪廓稍稍粗了些, 看不出女子模樣。
“公主謬讚了。”
她不動聲色要掙開七公主。
七公主也不惱,竟然帶了些撒嬌的語氣:“我也知道此趟冒昧,可我心裡實在憋悶得慌,卻不知道要向誰說。”
“公主,可使不得,在下是外臣,而且隔牆有……”
一隻食指忽然按上她的唇,堵回了未盡之語。
手的主人似嗔似怒:“甚麼隔牆有耳?這滿京城的耳目不都歸你管嗎!”
轉眼又放軟語調:“今日我就這麼一說,你就這麼一聽。只當是幫我個忙,聽聽我的牢騷,成不成?”
如此剛柔並濟,榻上的人再說不出拒絕的話。
“從前我不信,可帝皇家的冷漠,我如今才算徹底明白了。母妃她如此歇斯底里,恐怕不是在傷心女兒,而是在可惜那樁婚事。真不知道徐家到底有甚麼好,竟還盤算拿我去頂缺!”
燕風眉心微動,知道這話絕不該聽,忙道:“公主大約是誤解了貴妃。天下哪有不疼兒女的母親呢?何況永寧公主才德兼備……”
“你別在我面前誇那個賤人!”
“你昨日難道沒看到嗎?她故意絆我一腳,想拿我的命當墊腳石呢!真是老天有眼,叫她不得好死!”
燕風一時語塞。
七公主自己倒笑了。
“我知道你怕甚麼。那老虎來得蹊蹺,父皇下令要徹查此案,沾上的人不死也得扒層皮。你當然不敢說她半句壞話,就怕惹上麻煩。”
“公主明鑑,臣絕無不軌之心。”
七公主擺擺手:“自然不可能是你。想要她命的人多了去,遠遠輪不到你。怪就怪她以前作孽太多。”
“哎,你是北鎮撫司的頭兒,別告訴我你甚麼都不知道!只我以前傻,一直被矇在鼓裡。要不是姨母告訴我,我還以為魏大方臉在南邊享福。鬧了半天,是替她背鍋,被逐出京了!”
該聽不該聽的都聽了,燕風只好苦笑。
“算了。”七公主突然垂下眼,“同你說這些做甚麼,正事要緊。”
燕風抬頭:“敢問公主前來,是——”
“你喝了藥沒反應嗎?”
燕風一怔,立刻扶額作眩暈狀:“是有些不對勁,公主方才給臣飲下的,是何藥?”
七公主含笑看她,倒像在打量一件自己剛得手的珍寶。
“是我特意尋來的上好的,合歡散!”
“啊?”燕風聲音猛地拔高了。
“你叫甚麼?倒像我佔你便宜似的。”
“微臣不敢”
“你敢不敢,也得敢了!”
七公主猛地抓住燕風的手,按向自己胸口。
燕風這才發覺,她那厚實披風之下,竟衣著清涼。
“你吃不了虧!我同老五那賤人可不一樣,你是我頭一個!如果將來註定要嫁給徐家那頭豬,我倒情願先給你!”
“過了今夜,你要甚麼我都給你!北鎮撫司這座廟小,錦衣衛總指揮給你做做如何,反正那姓李的也是一把老骨頭了,哪處能比得上你!”
“你到底在掙扎甚麼?我知我容色平平,可難道我就如此下賤,白給的別人也不要?”
最後一句已是帶了哭腔了。
燕風心生惻隱,但此事絕無迴旋餘地。
“七公主,您誤會了。您看我這還傷著,終究……有心無力啊。”
對方果然好哄,一下子就破涕為笑了,但也完全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要的就是你傷著!不然我哪有機會?你可是能三箭射虎的人。如此神武,就算傷了一邊,另一邊想必也夠用!此乃良辰美景,燕郎,何必故作矜持啊……“
“砰”地一聲鈍響。
神情狂熱的七公主突然一軟,整個人直直倒在她腿邊。
燕風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榻前。
來人肩背寬闊,長腿挺拔,然而胸口劇烈起伏,鬢髮微亂,想是一路疾行趕來。
他鼻尖上仍浮著幾滴細汗,懸而未落地墜著,看著讓人心裡癢癢,真想替他拂去。
燕風一顆心狂跳,不是宗恂又是誰。
“你怎麼樣?”
宗恂蹲下身,關切的目光落在她層層繃帶纏繞的左肩上。
“還好沒流血。”
話音未落,已經伸手想替她解開一看。
燕風連忙下意識擋開,倒不是她小氣。只是她的傷口較大,繃帶連線胸口繫結,繃帶下面可甚麼也沒穿。
宗恂立刻意識到自己的無禮,訕訕地縮回了手。
眼下還有個大麻煩讓人無法無視。
燕風皺了皺眉,指了指伏在自己腿邊被拍暈的公主。意思是,你有點衝動了。
雖則她方才其實動過一模一樣的念頭。
宗恂心領神會,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不打緊,你別擔心。”
他站起身,側開高大的身子,燕風這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竟然是七公主身邊那個看上去挺穩重的大宮女,好似喚做……喚做……
“珍兒,把你主子扶回去吧。你知道明日該怎麼說?” 宗恂一副和珍兒很熟稔的樣子。
“珍兒明白。”
珍兒行了個禮,乾淨利落地將七公主用披風包好,抱出了門。
屋裡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宗恂轉過身,還是那笑,他道:“你家還算大,借你的西廂房用一晚,她們明早就走。”
燕風點點頭,忽然想起宗恂從前似乎有個神秘的紅顏知己,喚作芸娘。
她忍不住心頭泛酸,試探著問:“珍兒就是你的那位芸娘?”
宗恂臉色一頓,顯然有些意外這一問,回道:“不是。但確實是芸孃的人。”
“哦。”燕風悶悶地回了一聲,心裡卻更不是滋味。
原來真有這麼一個叫芸孃的人啊。
“芸娘……其實就是羅同羅師傅。” 宗恂看了看她,像是怕她多想,還是多解釋了一句。
“哈哈!”
燕風沒忍住,又立刻覺得自己笑得太大聲,假裝不在意地嘀咕:“誰問你了。”
宗恂也輕輕笑了一聲,順勢坐在了床沿,捱了幾息,才一本正經地道:“上回確實是我唐突了,我該同你道個歉,還望你燕大人海涵,莫再與我計較了。”
燕風立即悟到這個上回是哪回,耳朵發燙,但又十分不解。
“我幾時同你計較了?”
“若不是計較,怎麼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這……這……”
這不是因為《春色秘言》裡說了,此事後若女方主動便顯得不矜持,上趕著了嗎……
燕風臉龐炸紅,連後背都泌出點點汗液,卻還梗著脖子反駁道:“那你怎麼不來找我?憑甚麼回回要我來找你?”
宗恂開始認真解釋:“我是想來的。可你上次一聲不吭就跑了,我摸不準你的意思。再者我輕功不如你,怕被人發現給你惹來麻煩。”
這話聽得受用,燕風覺得心裡軟成了一灘。
“好吧,這次算我不對。其實我也怕被人發現,上次羅同師傅提起的那人,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誰,少不得要處處當心。對了,你今日怎麼敢來了?”
“我收到了珍兒傳的信。而且,今夜那人被調開了,應該是無礙的。”
“你知道那人是誰?”
燕風有些吃驚。
宗恂遲疑地點了點頭。
“但不能讓我知道?是為了我好?”
燕風想起了遲三上次那番話,難不成他不是誆她。
宗恂又點了點頭。
“那總得有甚麼能讓我知道的吧?”
宗恂略一思索,沉聲道:“此人有個諢號,叫‘朱厭’。這是一種上古兇獸的名字,意為不詳。他武功已臻化境,恐怕猶在我之上。”
“然而武功尚在其次。”
他頓了頓,“最可怕的是他能窺探乃至汲取敵意。對手的殺心越重,他的武力便為那殺氣所激,愈發恐怖。憑此一點,他已立於不敗之地。”
燕風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要瞞著我…也怪不得他敢單槍匹馬上京弒君。看來為今之計,只有我在京城待久點,說不定能讓此人重新倒戈。”
“羅師父正是這個意思。”
話完正事,兩人一時無言。燕風低著頭,無端去卷床邊的穗子,一下,兩下,捲到第三下,燭火跳了跳,掙扎幾息最終還是滅了。
燕風心中無語:江魚持家有道,今日這截蠟燭頭苦苦支撐這許久,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黑暗中,宗恂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榻上起了身。
“很晚了,我該走了。你傷得重,該好好休息。”
燕風一下子便抓住了他的袖子。
作者有話說:燕郎,何必故作矜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