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殺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聽了這話大為震撼的, 除了七公主，還有遠處暗暗偷聽的燕風。
或許，拋開前塵往咎, 永寧確實是一把能供自己攀登的雲梯。燕風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正此時, 她心頭突然湧起一股不祥。
風裡摻入了甚麼陌生的氣息, 若有若無地掠過鼻尖。未來得及細辨，便聽身後一個溫柔的聲音笑道：
“上次的事, 還沒來得及和大人說聲謝呢。”
是巧杏。
燕風強按住心中翻湧，勉強笑道：“何必客氣。”
巧杏垂眸, 淡淡道：“方才公主說了，有大人在，她很安心。回宮的護衛也要仰仗大人呢……也不知他們準備得如何了？大人不去看看？”
聽了這話，燕風反倒鎮定了下來。
她扯出一抹的笑，彷彿真被提醒到了：“姑娘說得是。楊勝, 硯生，炳安，你們去查查, 看看隊伍整備得如何。這邊留我一人便夠。”
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楊勝, 把你的弓留下。等會兒公主來了興致, 說不定要我獵幾隻野物。”
她抬手接過那柄大弓：“嘿, 這弓可真沉, 不愧是武狀元出身。”
巧杏低著頭，沒有應聲。
空氣一瞬靜得詭異。
又一陣風過。
——來了。
燕風在心裡默道。
再等一等。
幾息之後, 梅林深處果然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公主！”
巧杏失聲驚叫，馬上往聲源衝去。燕風提弓，縱身掠入林中。其餘僕從也慌慌跟上。
林深處, 一頭斑斕猛虎伏低身子，虎嘯震山。
奴僕們先是呆愣，旋即四散奔逃。永寧與七公主騎的小馬被驚得人立嘶鳴，永寧率先躍下，竟在倉皇逃跑之際，狠狠絆了妹妹一腳。
七公主踉蹌跌倒，眼看便要被猛虎撲中。
就在這當口，巧杏卻猛然衝上前，身形一橫，死死截住永寧逃生之路。同時，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那老虎驟然一頓，轉而朝永寧的方向奔去。
燕風弓弦已滿，指尖收緊。
這一箭足以射殺猛虎，救下永寧。這天大的功勞足以讓她更上一層。
然而她看見巧杏單薄的背影，那近乎執念的孤勇，忽然想起那個午後，她曾見過的這個女子的模樣——那藏在恭順之下，痛徹心扉的過往。
她又何嘗不是。
燕風胸口驟然一窒，心念轉動間，指尖微偏，箭鏃悄然移開寸許。
弓弦震響，破空之聲驟起，箭矢重重射入，卻只命中虎肩。猛虎厲嘯，血光四濺，仍舊挾著腥風狂撲而至。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巧杏忽然回身，似要救護永寧，卻又將她死死箍住在死路。
猛虎利爪已攜風落下！
燕風心裡喟然一嘆。
第二箭、第三箭接連疾射，力道凌厲，逼得猛虎踉蹌退步。
等塵土散去，地上只餘兩道血跡斑駁的身影。
永寧與巧杏雙雙倒地。
後者胸前裂開一道猙獰血洞。她竭力睜大雙眼，漸散的瞳孔中迸出一抹奇異的光，死死盯向燕風，喉間汩汩溢血，唇齒開合，似有所言。
“多……謝……”
那氣若游絲的兩個字，混著血沫，微弱地飄入燕風耳中。
她握著弓的手指忽地一顫，目光從巧杏迅速灰敗下去的臉龐上移開。
一旁的猛虎雖連中數箭，兇性卻未絕，竟發出最後一記垂死咆哮，拖著殘軀猛地朝早已嚇傻了的七公主撲去。
“都是公主啊，又有甚麼差別？”
永寧那句話忽然在腦海中浮上來。燕風覺得有些諷刺，又覺得，罷了。
她苦笑一聲，側身撲到七公主身上，有意用肩臂去格擋那記凌厲的撲擊。
“嘶啦——”一聲，爪鋒掠過，她袖衣頓時被撕裂，皮開肉綻，鮮血迅速湧出染紅衣衫，看上去格外觸目驚心。
林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僕人們陸續趕到，看到的是七公主無事，而巧杏伏在永寧公主身上，兩人俱已斃命的場景。眾人無不失聲痛哭。
燕風捂著血流不止的肩膀，卻只是垂眸望著地上主僕二人的屍身。
一股冷厲之氣自胸中翻湧而起。
*
大靖朝最受寵的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舉辦的賞梅會後。
訊息一出，全城皆震。
皇帝勃然大怒，當日下詔徹查，錦衣衛、內廷侍衛、順天府衙三方連夜封鎖現場，逐一盤問在場人等。燕風身為護衛統領，首當其衝，即便帶傷仍被連夜押回受審。周貴妃幾度哭至昏厥，屢次跪請聖前，欲以護主不力之罪將在場護衛和奴僕全部處死，以慰公主亡靈。
幸得七公主親赴御前，泣淚陳情，稱猛虎猝然來襲之際，全憑北鎮撫使燕風拼死相救，自己才得以生還，否則姐妹二人早已同葬虎口。
皇帝才鬆了口。
聖旨雖落，罪責卻未完全洗脫，更別提論功行賞了。
次日清晨，曹宜春提著禮品親自上門探望。
句句安撫，無非是勸她靜心養傷，稱聖上念其功過相抵，不再深究。燕風卻不敢有半分鬆懈，應答間字字謹慎、滴水不漏。
這番應對下來，比林中搏虎還要費神。
送走曹公公，她才覺得肩背繃帶勒得發緊。左肩火辣辣的疼，溼熱的血跡早浸透了紗布，這傷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她側躺在榻上，抬眼望著屋樑。
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七公主雖已被苦肉計暫時制住，可最關鍵的一環，還圓不上。
她正這樣想著，院子裡傳來多人的腳步聲，緊接著江魚清脆的嗓音隔門而入：
“燕哥，您的屬下們來看您了！”
燕風眯起眼，苦笑一聲。說曹操，曹操到。
嚴炳安、楊勝與白硯生三人一進屋，便齊齊躬身行禮。
“都起來坐下吧，”燕風側倚在榻上，懶懶一笑，“甚麼時候跟我這麼講規矩了？”
三人依言落座。白硯生抬眼打量她，忍不住道：“大人臉色還是不好，該讓太醫多來幾趟。”
“太醫來得再勤，也醫不了心病。”燕風輕嘆一聲，慢慢坐起身，指向桌上那疊高高的禮品：“瞧，曹宜春曹公公清早才來過。永寧公主薨了，貴妃悲痛，我這心裡……也堵得慌。”
嚴炳安接道：“大人要是當時沒叫咱們走就好了，人多些，也許能想出法子救下公主。”
屋內霎時一靜。
燕風低頭摩挲著榻沿，半晌才抬眼，帶著點調侃的味道：“倒不見得。”
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語氣輕鬆，言辭卻像鈍刀割肉。
“炳安，你軍戶出身，進北鎮撫司是承祖上功蔭。可平日能躲懶便躲懶，你的刀法拳腳，我心裡有數。真遇上老虎，你敢上嗎？”
嚴炳安乾笑兩聲，摸了摸鼻子，沒接話。
"硯生，富戶家的小少爺，掏了銀子進衙門練練皮肉也就罷了。真要拼命，你可捨得？"
白硯生躬身：“大人說得是。”
“楊勝呢……”燕風從桌上抬起了那把重弓，擱在膝頭，“倒是有一把好弓。”
楊勝臉上微熱，下意識就挺直了腰。
"武狀元出身，力氣是有的，弓箭卻並不嫻熟，準頭欠佳。若真遇上猛虎，難道要與它貼身肉搏？"她淡淡道，"有上進心是好事。先從小弓練練眼力吧。"
三人心底俱是一寒。
這位平日看似隨和的上司，竟將他們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
燕風見他們神色微變，才輕輕一笑，將弓放回案上：“行了，別繃著了。今年流年不利，橫禍飛來，我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全賴上天庇佑，加之七公主仁善。但願此後……別再橫生枝節了。”
三人齊聲應下，氣氛這才緩和些。
燕風重新躺了回去，闔眼彷彿無事發生，懶聲道：“都回去歇著吧。待聖上派來查案的大人一到，又有得好勞神了。”
屋中恢復寂靜。
燕風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久久沒有動。
作者有話說：作者：圖窮匕見。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