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鬧劇 “咱們已是父皇最寵的公主,是天……
眾人神色各異。
有的面色慘白, 閉口不語;有的則幸災樂禍,用眼角暗暗打量旁人。
一個清婉卻不乏威嚴的聲音適時響起:“李太醫,救人要緊。這位魏小姐怎樣了?”
大家這才看向可憐的, 正人事不知的魏小姐。
李太醫尷尬地朝出言的福瑛長公主行了禮, 躬身答道:“稟長公主, 幸而所食不多。老臣已給她下了催吐藥,只需多飲溫水, 當無性命之虞。”
福瑛長公主點頭,命侍女將魏小姐送往自己的雅室歇息, 李太醫身邊一個醫童也隨行診視。
七公主只當沒看到,繼續道:“五姐,你可有甚麼頭緒?”
永寧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亭中佩刀而立的年輕人身上。
“燕鎮撫使,你既在此, 就勞你將下毒之人揪出吧。”
燕風心裡嘆了口氣,恭敬應下,轉身叫人將今日廚房裡的人喚來回話。
片刻後, 一個嬤嬤惶恐地跪在下首:“回稟各位公主, 大人, 夫人小姐。今日老奴守在廚房, 一眼都沒錯開。”
“從未離開?”七公主冷笑, “那豈不是你親手下的毒?”
嬤嬤連連磕頭:“七公主明鑑!奴婢只守著爐灶, 糕點出了廚房,送往席間, 便不由老奴看管了。”
燕風點了點頭,又喚來今日端盤的侍女們。
十幾個侍女齊刷刷跪在亭中央,還未等燕風開口, 其中一人已開始哭嚎叩首:“奴婢該死!奴婢該死!玉兔團是奴婢端的。”
“是你做的?”
“不不不,奴才在路上遇到了一位夫人,行禮的功夫,便錯開了眼。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哦,那夫人是誰?” 七公主插嘴,毫不掩飾她的興奮。
“奴婢並不認識。”
“那你看看,那位夫人此刻是否正在亭中?”
年輕的侍女微微抬起了頭,磕破了皮的額頭下,一雙哭得有些發腫的眼睛一個一個掃過在場的貴女。那弱小又怯怯的視線此時成了催命的符咒,停留之處人人自危,一個個平日裡目高於頂的夫人們,此時都不自覺露出些閃躲的神色。
“是……是她。”
符咒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眾人眼神齊齊掃去,對方是個面生又驚恐的婦人。
“這是哪家的?”
“哐當”一聲,那夫人嚇得拂倒了手邊的瓷碗,匆忙跪下。
“殿下,妾身……妾身是徐……禮部郎中徐進淮的妻子。”
“禮部郎中?好像是個五品官。”
“是啊,五品官。方才我就瞧著她眼生。她是怎麼進來的?她也受了邀請?”
逃開了嫌疑的其他女眷們暗自寬心,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一句句都飄進了那徐夫人的耳朵裡。
徐夫人臉色愈發漲紅,羞慚欲死。
她原就是小吏家的女兒,當年費盡心思段攏住了高門子弟的心,可嫁過去才發現,在她面前風光偉岸的丈夫,在族裡也似她一般暗淡。姓了徐又如何?丈夫到底不是嫡出。官場上呼風喚雨的是公爹和伯兄,姑子們一個一個十里紅妝地嫁了出去。即便日常往來客客氣氣,但他們的言行舉止,時時刻刻都露出一種疏離的態度,就像是在告訴她:
她,甚至她的丈夫,都是不配和他們一路的。
好不容易大嫂推辭了這場宴會,好不容易輪到她來,踏進這座連請柬都難求的園子,坐在這些真正的貴人中間,被人叫一聲"夫人"……
怎麼就,怎麼就又到了這般田地?
“夫人,可否請您說明?她所言是真是假?您可曾遇見過她?”
幸而那戴面具的大人語聲沉靜,將她從混亂中牽回。徐夫人回了神,眼含熱淚,懇切地望向居於高首的永寧公主:
“殿下。妾身在園中遇到了不少向妾身行禮的侍女,妾身並不記得其中是否有她。但妾身確然不是下毒之人啊!”
永寧漠然地掃過她一眼,並不答話。
而那告狀的侍女卻再度開口:“夫人忘了?方才正是您身邊一名小侍女差點撞到奴婢,奴婢這才鬆了手。”
徐夫人猛然一怔,突然轉頭看向亭外——
恰和另一雙驚疑又稚嫩的眼神對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突然叫道,像是發了狂,嚇了眾人一跳。
燕風隨著她的目光看去,亭外站著的,正是那個扮作僕從的小主子和她的嬤嬤。
“那個女孩看著怎麼像是徐大小姐?”
“是她,我年前剛在薛夫人的宴會上見過她,是徐大小姐不錯,怎麼這個打扮?”
十二歲的徐大小姐,因著兄長殘疾,打小便是家裡最金貴的那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沒有甚麼事是她開了口還辦不成的。
母親這回卻不同尋常,不僅自己推了請帖,還死死壓著她不許隨行。她哪裡肯信這個邪,悄悄去求了叔母,又立了一串保證,這才喬作侍女混了進來——左右不過是想親眼瞧瞧,她那個痴肥的哥哥,究竟能聘回來一位甚麼樣的公主?
而此刻,她跪在亭中央,膝蓋硌在地磚上,上首坐著的,正是那位傳說中的未來嫂嫂。
永寧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周圍竊竊私語如浪潮將她淹沒,更別提一向和顏悅色的叔母,此時目光中竟透出令她心怖的厲色。
徐大小姐平生第一次感到後悔。
永寧居高臨下,冷冷打量她一眼,幽幽開口:“是你做的?”
那張本就有些長的臉上,此刻朱唇開合宛若毒蛇吐信。
燕風聞言,面具下眉頭一蹙,而徐小姐已然泣不成聲,只能拼命搖頭,半句話也說不出。
這壓抑的哭聲終於讓徐夫人清醒過來:不論徐錦柔在家中多麼驕縱,她終究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既無膽量,更無動機做出如此可怖之事。
這一定是誤會,甚至是那可惡侍女的誣陷!
她剛要開口分辯,卻見永寧公主冷冷瞥了她一眼,隨即又厲聲吩咐嬤嬤搜身。那嬤嬤顯露出驚人的氣勢和效率,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已經從徐錦柔身上摸出了一個香囊。李太醫立刻湊上,嗅聞片刻,便斷言這便是那玉兔團中鴆毒的來歷!
徐夫人心頭驟然一涼,一個可怕的念頭呼之欲出,幾乎令她昏厥。
這念頭並非她一人的猜想。
永寧太過心急,得手後的喜悅又未加掩飾,反倒讓整場嫁禍顯得拙劣,甚至是滑稽。
亭中靜得出奇。燕風掃了一圈在場諸人:有人垂下眼睫,有人望向了別處,福瑛長公主亦神情淡然,不知在望著哪處梅枝出神。
這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燕風心底冷笑:拙劣又如何?權勢壓人,眾口緘默。今日之後,在場所有人,便都成了人證!
她的這位姐姐,比兒時並無長進,仍愛開些簡單卻殘忍的玩笑。
燕風望向亭中被押下的滿面驚惶的徐家女眷,又想:倒也不必如此驚懼。畢竟這樁親事是周貴妃親自替女兒求來的,為的是拉攏徐家。縱然永寧膽大妄為,周貴妃也斷不會輕易得罪人。
此事很快揭過。接下來的賞梅活動索然無味,眾人雖仍強作笑顏,實則興致全無。唯有永寧春風得意,眉梢眼角都帶著掩不住的快慰。
至午後,賓客們便紛紛告辭而散。
永寧喝了幾盞甜酒,臉頰微紅,興致卻愈發高漲,偏不肯回去,拉著七公主出了映梅堂,要到園子後面的梅林裡走馬消遣。
燕風與一眾奴僕自然要隨行。誰知兩位公主似是有些私房話,騎著兩匹小矮馬快行了幾步。
走在前頭的丫鬟回首一瞥,微微抬手作了個手勢,僕從們心領神會,腳步慢了下來,與主子們拉開了些許距離。
燕風也只好放緩步子,目光順勢落在那領頭的丫鬟身上,這才認出竟是巧杏。
她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
梅林深處,枝頭暗香浮動。
七公主輕輕推了姐姐一把,帶著幾分怒意:
“我還以為你這回要坑的是那老婦,才替你唱了白臉。哪知道你竟是衝著徐家去的!母妃好容易促成的婚事,被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一下得罪個乾淨!這事輕易過不去,你等著瞧,看母妃怎麼收拾你!”
永寧一甩馬鞭,冷哼一聲:“你膽子也不小,心裡想的竟然是長公主,可知若惹得父皇不喜,誰護得了你?”
此言一出,氣氛霎時有些凝滯。
七公主隨即撇開頭:“不提那老婦,想想便覺得晦氣。”
過了片刻,她拂了拂身上的披風,想起姐姐向來嘴硬心軟,便服軟道:“其實你又何必?徐家那位雖說不良於行,但父皇寵你,你嫁過去後養他十幾二十個面首,眼不見心不煩,誰又敢說你半個不字?”
永寧抬手輕揮馬鞭,小母馬慢悠悠踱出幾步。
“面首是一回事,子嗣又是一另回事。年前我偷著去瞧過,說是不良於行,其實都是避重就輕撿好聽的。那人——”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發狠,“我從沒見過如此肥胖不堪的人!若要我與那般人同床共枕,生下孩兒,不如現在就讓我一頭撞死!”
七公主默了默,心中雖有幾分不忍,面上卻仍小聲辯道:“母妃也未必知道得那般仔細……”
“她怎會不知道?”永寧冷笑:“她還在我面前把那頭肥豬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絕無!”
"左不過是為了三哥!三哥是她親生的,難道你我就不是她親生的了?”
七公主一臉茫然:“這事同三哥又有甚麼關係?”
永寧心底鄙夷妹妹的遲鈍,面上卻裝出痛心疾首的模樣,“今日是我,往後輪到你,你自然就明白了。"
七公主愣了愣,手裡的韁繩不覺一鬆。
半晌,才心虛道:“徐家是累世顯貴,母妃也未必全是為了三哥。再說了,若三哥將來得了大位,咱們姐妹不是更好……”
"七妹!” 永寧冷笑打斷,“咱們已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是天家的人,又何須去圖那臣子家的顯貴?”
"三哥也好,哪位哥哥也好,將來你我都還是公主,又有甚麼分別?便是前幾年皇叔大逆不道,哥哥弟弟們都關在苑子裡,咱們可曾少過半分尊榮?"
七公主沒有接話。
"你我姐妹," 永寧壓低了聲音,"才是真正在一條船上的人。"
作者有話說:永寧: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