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除夕 “甚麼雞爪印!休要胡說!”
看著刑部尚書父子倆的車馬走遠, 北鎮撫司門前,不少人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痛快。
比起先前跟在馬順手下那段窩囊光景,這一遭, 可真是揚眉吐氣!
誰能想到, 有朝一日, 連堂堂刑部尚書也要在他們衙門前吃癟?
這時,押送薛公子的牢頭試探著問:“大人, 那幾個一同帶回來的如何處置?”
燕風挑眉,看起來心情甚好。
“何須問我?律法裡寫得清楚:官員狎妓宿娼者, 立即罷官,永不敘用。”
此言一出,饒是司中平日最愛惹是生非的幾個,也不由得透出幾分擔憂。
他們再沒腦子,心裡也不得不承認:牢裡那些人, 有的是六部屬官,有的乃高門子弟,如今藉著這新鎮撫使的勢壓一壓也就罷了, 真要罷官逐出, 豈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說得了的?
最可能的結局, 不過是關到年後官復原職, 屆時再來‘秋後算賬’。
誰知燕風卻忽然輕笑:“玩笑而已。聖人寬和, 又值年關將近, 留他們多關幾日,年前放出去就是。”
眾人頓時鬆了口氣, 眉目也跟著舒展,心道這位新任上官雖威勢凌人,卻也不是全然不通官場人情。
又過了三日, 除夕。
那幾個被關進來的高門子弟,終於在這一日被放了出去。
北鎮撫司早早散了值,眾人各自歸家過年。滿大街皆是張燈結綵、笑語人聲,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團圓的熱氣。
燕風也拎著東西出來,本打算徑直回家去,但剛走出沒幾步,忽然想起自己落了一件厚褂子在司裡的偏廳。
那褂子被甚麼勾扯壞了袖口,便想著拿回去讓江魚縫補一下,也好過完年再穿。
折返時,院裡早空了。燕風腳步輕,剛要進偏廳取衣裳,餘光忽然瞥見白硯生從另一道門裡出來。
白硯生盡責,平日裡也常常走得最晚,她一開始並沒放在心上,可今日他卻有些不同。
只見他步履匆匆,走到轉角忽地一拐,未朝平日回家的方向,反而閃進了司後那條僻靜小巷。
燕風默默停了腳步。
她沒有出聲,微微側了身,目光朝那頭掠過去——
那巷子口不遠處,竟有另一道身影等在那裡。
裴正。
自馬順請辭調往南京之後,這位昔日二把手也許久未露面。卻不想此刻竟與白硯生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一同朝小巷深處走去。
燕風遠遠望了一眼,良久懶洋洋地一笑,轉身離去。
就當沒看見。
回到家裡,天色已擦黑。
江魚早已將一桌子菜熱騰騰地擺滿了大桌,菜碟緊挨著菜碟,香氣撲鼻。她還特意買了幾隻顏色喜慶的瓷碗,窗上也貼著剪好的紅色生肖紙樣,處處透著過節的氣氛。
燕風站在桌邊,看著滿桌的大餐,笑道:“做這麼豐盛?明天的日子不過了?”
江魚斜了她一眼,拍掉她正伸向滷豬蹄的手:“洗手去。”
燕風露出一個憨笑,捲起袖子,乖乖走向水缸舀水洗手。
若是她那群司裡的手下在場,怕是要瞠目結舌——北鎮撫司第一號心思難以捉摸的神秘人物,竟也會笑得這樣純良溫順。
江魚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好歹是除夕,總得豐盛些。放心,不會浪費的。天冷,吃不了的明後日也能熱著吃。再說,我還不知道你這胃口呢,少了你準不夠吃。”
兩人洗淨手,圍坐在桌前,廚房的爐火跳躍著,映得窗紙更紅。
窗外大雪未停,冷風呼嘯,這屋內卻暖意融融,家常又溫馨。
飯吃到一半,江魚咬著筷子猶豫了下,還是開了口:“頭,你從前在京城的時候,是不是得罪了不少人?”
燕風瞥了她一眼:“有話直說。”
江魚吐了吐舌頭,知道瞞不過她,索性放開了道:“今天我去南市買菜,路過菜場邊的客雲來。那兒新來了個說書先生,門口圍了不少人。我原本沒在意,結果一耳朵聽見他提到‘北鎮撫司’和‘鎮撫使’幾個字,我就進去聽了幾句。”
“哦?那他們都說我甚麼了?”
“勸你還是別問了,” 江魚嘴角抽了抽,“反正不是甚麼好聽的。”
燕風一聽,倒是樂了:“他們臉皮是真厚。我可甚麼都沒做,就前幾日抓了幾個狎妓的官員而已,他們就這麼敗壞我名聲?”
江魚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兒,嚇我一跳。早知道我就進場去跟那說書的理論幾句,阿瑤怎麼拉我我都不管了!”
“阿瑤?”燕風挑眉,“新交的朋友?”
“不是從前和你提過嗎?她就住這條巷子,家裡只有一個哥哥。她比我小兩歲,看著柔柔弱弱,其實挺能幹。我們剛搬來的那天,我去買菜,就是她領我去的。人也熱心,就是膽子有點小,一直叮囑我出門別提北鎮撫司,說咱們仇家多,現在街頭巷尾都在罵你。”
燕風點了點頭:“這話說得倒是沒錯。她哥哥叫甚麼?”
“她沒提名字,但她姓白嘛,白淑瑤,那她哥應該也姓白,聽她說也在北鎮撫司當差,應該就是你下屬。”
“姓白的……” 燕風喃喃重複,若有所思。
“找個時間,你帶來給我瞧瞧?”
“可不敢可不敢!” 江魚連連擺手:“阿瑤快十五及笄了,滿腦子都是找個好夫家,你是她哥上官,她明著暗著向我打聽了好幾次你呢!你平日裡扮得那叫一個瀟灑倜儻,可不能讓她看見,萬一讓人家小姑娘害了相思病,可真是造孽。”
燕風“噗嗤”一笑,玩笑道:“這簡單,你就說你是我夫人,她總不能看上個有婦之夫吧?這念想自然就斷了。”
江魚白了她一眼:“你怎麼也想辱我清白!她還真問過我,我倆孤男寡女住一塊,是不是被收了做妾。我當然死活不認,她不信,磨得我實在煩了,我就胡謅,說我是你同族堂妹,如果在一塊兒,那就叫□□!”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哎,我這樣,不算攀附皇親吧!”
“你腦子轉得倒快。可同族可是同姓的啊,你和她說你叫燕魚了?”
“我也想啊,可是我第一天便和她通了名字,所以現在只能找補,說我名江魚,姓燕,全名叫燕江魚。”
“醃甲魚!”
燕風捧腹大笑,“行啊你,寧願當醃甲魚,也不願當我娘子?還是你已經有了心上人?”
這話一出口,氣氛便有些微妙。燕風眼中笑意微微一斂,馬上開始後悔。
她當然知道江魚心裡藏著誰。
他們來京已經一月有餘,一切雖然都看上去順風順水,但陳青跟著宗恂卻始終被拘在牢裡,音信全無。
江魚嘴上不說,心裡怎會沒有猜測?她平日性子看似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敏感得很,做事也極有分寸。
兩人一個不問,一個不提,早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果然江魚微微一怔,不自然地笑了笑,隨即低下頭,胡亂夾了一塊紅燒豆腐塞進嘴裡,一時燙得呲牙咧嘴。
恰在此時,隔壁街坊也放起了爆竹,噼裡啪啦聲響徹整條巷子,孩童們的嬉笑聲夾雜在火光中,映得她們的小院也顯得熱鬧。
燕風順勢轉開了話頭:“小魚,上回我讓你改的,和做的那兩件褂子,怎麼樣了?”
“早改好了!”
她立馬跑去箱籠裡翻找,不多時便捧出兩件疊得工整的衣服。她把衣服攤在床炕上,語氣裡頗帶幾分得意。
“一件你做的,一件我做的。我都塞了細棉,保證輕軟又暖和。料子還是我跑了好幾趟東市才搶到的,正經鋪子剛上的頭批貨。”
她忍不住感嘆:“頭,你還真有心啊,平時忙得腳不沾地,還惦記著做衣服。我原本還以為你不會這些呢,誰知道……”
話到一半,她看了燕風一眼,嘴角帶笑沒再說下去。
“誰說是我做的了?”
燕風耳尖微微泛紅。
江魚吐吐舌頭,沒再拆穿她。反正她半夜起夜,撞見這位堂堂北鎮撫司鎮撫使挑燈縫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她把衣服鋪平,又抻了抻下襬,忽然指著其中一件衣襟裡側:“別的都還好,就是這裡怪怪的。你看這三條歪歪扭扭的線,跟我後院那隻小雞踩出來的爪印似的。頭,你是不是拿它練手,結果忘了拆?”
“甚麼雞爪印!休要胡說!”
燕風耳根更紅,手一伸,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包好,往身旁一擱,又回飯桌上吃飯了。
“小魚,你來嚐嚐這酒。我總覺著味淡,是不是那賣酒的坑人,往裡頭兌了水?”
江魚瞥了她一眼,看著她此刻心虛地胡說八道,不禁噗嗤一笑,乖乖接過酒杯。
“還真是有點淡呢,那我多喝幾杯。”
說著連飲數杯,沒一會兒,江魚就嚷著自己喝醉了,乖乖地回屋,倒在了炕上。
燕風見她如此配合,既覺好笑,又忍不住心酸。
她提起包裹,回身落鎖,確認無誤後,便攀上屋簷,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深處。她並未立刻前往牢獄,而是先繞去了城南一處荒廢的宅邸。
宅中幽暗破敗,荒草沒膝,四下無人,冷風穿牆而過。果不其然,有人早已候在其中。
她眯眼細看,忽然一驚:
“怎麼是你?”
作者有話說:新年總是希望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