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風來 他想起那時他們第一次在簷下相見……
“羅同呢？”
燕風從簷上躍下, 撣去衣上浮塵，目光掃向那人。
遲三仍是一身黑衣，此番卻未覆面, 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他面色不善, 嘴上也不客氣：“託你的福, 姓羅的正忙著給你在牢裡那位相好奔走，哪還抽得開身？自然只有我來。”
燕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來得正好, 我正有東西要還你。接好了，別說你不認得。”
說著從背後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拋了過去。
遲三接住, 掀開布料，一個暗沉沉的小鉛盒露了出來。他沒開啟，卻眉梢一挑：“你怎知是我？”
“看來我沒猜錯。”
燕風淡淡道：“也沒甚麼了不起的。我聽說過這類石頭，雖然確實對人有害，但也沒那麼邪乎。那些撞邪的怪事, 大概也只有你有本事能弄得出來。”
“那你帶回來做甚麼？” 遲三冷哼一聲。
“留在永寧公主的內庫裡不好嗎？她比起她那位姓魏的好姐妹，可是有過之而不及，甚麼下場都是活該。”
“還是說……你這會兒開始顧念起血緣了？說起來, 你們可真不愧是親姐妹。她那些齷齪事, 大多不過是為了幾個長得好看的男人。你也差不多, 為了那個姓宗的小白臉, 連命都肯豁出去。”
燕風臉色一沉, 深呼了口氣才慢慢開口。
“我大概明白你為何厭惡皇帝, 所以也順帶厭惡我，一個繼承了他血脈的女兒。然而我心中的恨, 未必要比你的少。這一點，羅同應當已告訴過你們。”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無法選擇我的出身。可你也別忘了, 我們如今是站在同一邊的。若不是我日日忍著噁心在皇城裡周旋，你們的人又如何敢來京城？”
遲三心中明知她所言不虛，卻仍冷嘲熱諷：“忍著噁心？我看你是嚐到了權力的滋味，正樂在其中呢！不是前幾日才抓了一幫權貴子弟？怎麼！你不知道宗恂他們的案子將來是要歸刑部管的，羅同他們為了你，正絞盡腦汁想要巴結刑部的人。”
“你倒好，直接把刑部尚書的兒子給抓了！”
燕風神色不變：“我自有我的道理。”
她不再與他糾纏，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我今晚來，是有件事想問你們——”
“當初那個潛入皇宮原本要刺殺皇帝，卻突然反水的人，到底是誰？”
遲三神色一變，冷笑：“連這你也知道？羅同告訴你的？”
燕風不自覺地眨了眨眼，語氣依舊淡淡：“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推斷出來的。”
“你們試探我之前，並不清楚我的能力。以此類推，你們大概也不可能知道皇帝身上的。畢竟，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可現在你們不但清楚，還能反過來對我提防，說明你們在這上面吃過苦頭。”
遲三沉默，神情晦暗。
燕風皺了皺眉：“怎麼，不說？還是你們終究信不過我？”
遲三哼笑一聲：“我們確實討論過，但最後，還是決定，不能告訴你。”
他向後靠在殘牆邊，語氣裡帶著冷津津的調侃：
“你可別誤會，這可是為你好。知道得太多，不見得是好事。那人行事一向不按常理，他的能力更是神秘，清楚的大概都去見了閻王。連我們碰上他，都得繞著走。”
他慢悠悠道：
“你若真知道他是誰，被他察覺到了敵意，說不定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奉勸你一句，乖乖在你老爹身邊扮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別露了馬腳。其他事情，自有我們來做。”
*
和遲三不歡而散後，燕風眉宇間隱隱壓著怒氣，心頭更是沉鬱。
遲三那番話，讓她始終覺得不安。
那人若真如遲三所言那般危險，甚至早已潛伏在自己身邊，眼前的局面就遠比她所想的複雜得多。稍有動作，便可能引火燒身。
她在巷角停下來，背靠著磚牆，仰頭看了一會兒夜空。周圍爆竹一陣一陣的，不知誰家的孩子跑出來嚷嚷，笑聲隔著牆傳來，又散進夜色裡。
懷中那件冬衣在心裡壓著，已經壓了好些天了。
她想了想，還是抬腳朝大牢的方向走了。
片刻之後，一道輕風掠過屋瓦之間。燕風隱入夜色，悄然落於刑部高牆之上。
她對這片牢區的結構瞭然於心，也十分清楚宗恂與陳青被關在哪一間。然而此刻蹲在他上方，距他不過咫尺，她卻忽然生出一絲緊張。
她在瓦片上靜靜伏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揭開一角瓦縫，低頭望去。
牢房高窄幽暗，她一眼便看見了他。
宗恂坐在角落閉目養神，神色平靜，眉宇間仍是那份從容。雖清減不少，衣衫也單薄，卻不見傷痕，周身尚還算整潔。看來羅同他們並未失職，未讓他受太多苦。
燕風心下稍寬，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就在那一瞬，宗恂彷彿有所察覺，眼睫微顫，目光就要朝屋頂方向掃來。
燕風下意識迅速別開臉，退入陰影中，不敢與他對視。
又等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一送，一道風勢悄然托起掌中小包裹，將其精準無聲地送入牢窗內縫。
包裹落地無聲。燕風像個真正的小賊似地貼在瓦上，整個人沒進夜色裡，屏息往下瞧。
底下，宗恂察覺到動靜，目光落向窗下那團新落的包裹。
他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只是沉默地伸手拾起，顯然是早已習慣有人暗中送來些東西。
可這一回，他指尖觸及布料時，竟微微一滯。
他藉著窗隙灑落的月光，小心拆開包裹，觸手之處，是兩件剪裁樸素的冬衣，線腳細密，彷彿還帶著來人的體溫。
他頓了頓，緩緩展開。
彷彿冥冥之中有甚麼指引，他的手指很快撫到一件衣襟的內側。那裡，有三道細細的鏽紋。它們並不規整，但顯然是刻意為之的勾畫。
恰在此時，夜空中一聲炸響，一簇除夕煙花倏然綻放。
火光照亮牢房，也照亮他掌心那片素白。他凝視良久，指腹輕輕摩過那三道粗糙的繡線。
不遠處，陳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將軍……怎麼了嗎？”
牢房裡沉默片刻。窗外，煙花散盡，夜風悄悄拂進來。
宗恂忽而低低一笑，嗓音沙啞而溫柔：
“沒甚麼，是風啊。”
作者有話說：是風來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