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面具 “燕大人,不摘下面具,是對的。……
沉默許久, 燕風終於開口:“我們知你不易。你所做之事,雖牽扯了旁人,卻也並非出於你本意。”
她語氣柔和, 既是安慰, 又是宣告。
“放心吧, 我們不會洩露半句。這畢竟也是一段皇室秘辛。知者必死的道理,我們都懂。”
她眼神掃向身邊幾位屬下:“我們雖食君之祿, 卻也只需保得公主周全,職責便盡。如今看來, 周進寶並未將那邪物歸還內庫,既如此,我們又何必再細究?”
“反正,公主這次動了大怒,下面人沒輕沒重, 周總管又往日裡養尊處優,想必定活不過今夜。無人與他對質,便無人能知此事還有你這一段。”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事, 就此罷了。”
氣氛再次靜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的靜, 是另一種心照不宣。
燕風緩步上前, 將巧杏親手扶起:“巧杏姑娘, 你好自為之吧。”
巧杏站穩身子, 抬眼深深望了她一眼,低聲道:“大人, 你是個好人。”
她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其實,公主這些年害過的人遠不止我哥哥那樣的平民百姓。也有不少權貴之子、豪門之後,被她一時興起、一念不悅, 便覆手搓磨。”
“幾年前,那位姓魏的小姐,自一次事故後,便再未見其出席宴會。我猜,也許公主終於惹到了不該惹的人,皇上便把罪過全推到了那位小姐頭上,保全自己的女兒。”
“燕大人,不摘下面具,是對的。”
她退後一步,鄭重行了一禮:“您也……多保重。”
楊勝望著巧杏漸行漸遠的背影,忽地出聲:“這句我可聽明白了,巧杏姑娘是覺得燕大人生得也好看,怕被公主看上了有危險……可她怎麼就不提醒提醒我呢?”
嚴炳安翻了個白眼:“蠢貨!收起你那沒把門的嘴。你嫌命長,也別連累了我們。方才說得清楚,這是秘辛。今天聽了就當從沒聽過,就連做夢都別提一個字。”
楊勝被劈頭蓋臉一頓訓,頓時炸了:“我當然知道!但你又好到哪兒去?你別以為我沒瞧出來。剛才你藉口去解手,實際幹了甚麼?”
“真當人都瞎了?若不是你透了口風,周進寶又怎麼知道燕大人害死了秋梨?你以為你投了靠山、獻了寶,哪知道,呵,可惜了,燕大人詐你呢!”
嚴炳安瞬間漲紅了臉,卻也說不出甚麼辯解的話來,張了張嘴,只得低下頭去。
燕風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掃過:“罷了,過去的事,便不提了。”
“但今日起,各位便與我燕某人綁死在了一條船上。此事若順利揭過,風平浪靜,我自然有所升遷。屆時,你們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她略頓,笑得意味深長:“可若是橫生枝節……那便只好黃泉路上,再作同僚了。”
當日薄暮,三人便隨燕風告別了公主府,將這一方是非之地遠遠拋在身後。
後來種種,竟皆如燕千戶所言,分毫未差,恍若未卜先知。
公主震怒,熬刑的周進寶也終究沒能見到次日朝陽。甚至翌日拂曉,皇上口諭嘉獎已隨曹秉筆的轎子踏入北鎮撫司,賞賜之厚,體面之足,令燕千戶一夜之間成了司中最炙手可熱的新貴。
當夜三更,馬鎮撫使的羊角風發作得蹊蹺。再一日雞鳴,千戶燕風擢升鎮撫使的聖旨,已壓在了前人的辭呈之上。
燕風得道,麾下三名小旗亦雞犬升天。
潑天富貴砸得三人目眩神迷,只是夜半驚醒時,總有一縷憂思揮之不去:那串掀起腥風血雨的邪異瓔珞,現在又在何處?可曾施下重重禁制以防禍亂再起?
這疑問在腦中轉了又轉,終究被錦繡前程死死按住,硬生生咽回了肚腸。
*
北鎮撫司易主,這事在朝中百官眼裡,起初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地方冷清多年,雖還掛著鎮撫司的牌子,但在諸公看來早就是個半廢的破落衙門,傳信送話尚可,真要指望它查案動人,反倒顯得不合時宜。
甚至有人玩笑,那地方如今不過是錦衣衛的敬老院。
誰會把一個敬老院放在眼裡?
新任鎮撫使來得極低調,既無交接儀式,更未大肆慶賀,甚至司外竟無人得見其面。
那人名字也平平無奇:燕風。
朝中歷來不乏訊息靈通之人,可翻遍京中高門望族,卻也無人記得哪一家姓燕。
於是眾人下了定論:不過是個祖墳冒青煙的寒門子弟。若稍知分寸,大抵也會步馬順的後塵,低頭縮頸,在這閒散衙門裡混個資歷便罷了。
可他們很快便笑不出來了。
年關將近,各衙門早已鬆懈,規矩自也鬆了幾分。值守的偷懶,衙門裡的貪杯。官員狎妓雖有明禁,但年底說幾句風月穢語、往青樓楚館走一遭,早是不成文的默許,人人睜隻眼閉隻眼,只求安穩過個年。
誰料這位新任鎮撫使,第一刀便砍在這寬例之上。
那一夜,京中數處青樓酒館同時遭北鎮撫司突查圍控。初聞風聲者只當是哪家嫖客不懂規矩,鬧了個風月醜聞,誰也沒放在心上。直到被押出來的名單流傳開來——
朝野譁然。
其中不光有庶吉士、京營副將,就連刑部尚書薛兆的嫡子,也赫然在列!
薛尚書聞訊,幾乎氣得掀了書案,當即起身欲往北鎮撫司討人。
終究是三朝老臣,走出門沒幾步,他便冷靜下來,連夜遣人四處打探這位燕鎮撫使的底細。
結果卻是,查了一夜,一無所獲。
燕風這個名字,在六部衙門、京營編錄、翰林檔案中皆無蹤跡。無門無派,無資無引,宛如憑空而來,石中蹦出一隻潑猴。
唯一確鑿的訊息是,此人似得聖眷極重,隔三差五便入宮述職,御前密談竟成了例行公事。
薛兆讀懂了其中意味,登時冷汗涔涔。次日清晨朝會散後,他親自入宮謝罪,為子求寬。
聖上召見其於養心殿,殿外小雪紛紛,殿內則暖香宜人。
薛兆伏地請罪,言辭懇切,皇帝卻並未動怒,反倒安撫道:“薛卿不必自責。你為朝廷操勞多年,鞠躬盡瘁,朕都記著。至於你家那孩子……年紀輕,貪些熱鬧,也是常情。”
說到此處,他笑道:“朕也是做父親的,也有幾個不省心的兒子。小時候調皮可愛,越大卻越叫人頭疼。昨兒老三才為一樁小事與講官頂撞,氣得朕幾乎不想見他。”
皇帝待臣下一向寬和。此番語氣溫煦,似是閒話家常,又若不經意地將“朕與爾等同為人父”輕輕一提,瞬時拉近了君臣之間的距離。
薛兆聽在耳中,只覺陛下襟懷廣大,仍不失體恤臣下之情,不禁心頭激盪,恨不能當堂剖心,以報聖恩。
皇帝視線落在另一側恭立的玄衣人身上:“燕風,朕知道你是個極為認真的。只是剛上任,行事別太鋒利了。”
“一個孩子貪玩犯了錯,留他一夜長點記性也便罷了,何必較真到底,你說是也不是?”
那青年人聽罷立刻俯身躬行,語氣恭順溫和:“微臣惶恐,臣這便把人放了。”
皇帝擺擺手:“去吧,莫要鬧得滿城風雨。年關近了,大家都圖個太平。”
薛兆一顆心這才落地,叩謝皇恩,感激涕零。
走出宮門,雪下得更大了些。
皇上既已發話,薛兆便打算回府,叫人準備軟轎馬車低調去北鎮撫司領人。
正要與這不識好歹的鎮撫使作別,卻不料,那在殿中態度溫馴、禮數週全的年輕鎮撫使忽而止步,側身作了個“請”的手勢。
“薛大人,既是接人,不如隨微臣順路走一趟。”
言辭依舊恭敬,唯那一身煞氣,不知是風雪所襯,還是本就森然凌厲,叫人不寒而慄。
薛兆心頭不悅,依然點頭應下。
一行人抵達北鎮撫司。
院門大開,執役跪迎。燕風稍點點頭,抬手示意:“把昨日抓的薛公子帶出來。”
不多時,一名衣衫凌亂、神情惶惶的年輕人被押了出來。
他面色蠟白,一見父親,頓時崩潰撲上來,嚎啕痛哭:“爹啊!這裡又冷又髒,飯是餿的,還有老鼠咬我……嗚嗚嗚……”
薛兆臉上一僵,一手扶住兒子,斥也不是,哄也不是。
惱他不爭氣,更羞他當眾哭喪。
他下意識抬眼,卻見燕風負手立於階前,偏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雖不發一言,那股譏誚與輕蔑卻分毫不掩,直刺人心。
薛兆眼角一跳,低聲喝止兒子閉嘴,心中恨極,卻強作鎮定,生生忍住未發。
此辱,必報!
作者有話說:燕風:嘿嘿不小心又升了個官,有門路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