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注 宗恂對你們中的大多數人而言,不……
“你越關心他, 越為他奔走,反而越是害他。皇帝恨宗家,早已恨得不講道理。你在意宗恂, 只會催發他的殺心。””
“為何會如此?”
“沒人知道。”
燕風想了想, 低聲問道:“會不會和福瑛長公主有關?三年前她似乎也牽扯進來……”
羅同神情有些不自然:“她……不至於。”
“那宗恂怎麼辦?”燕風語速漸急, “總得有人救他。”
“只要你回京,我們的人就有辦法設法接近他, 那時還有一線生機。”
羅同盯住她,“而你要做的, 就是忘了他。”
夜風驟緊,遠處火把晃動,映出燕風繃緊的側臉。
她忽而抬眼:“把我召回去當公主,是你們的安排?”
“是。”
“我和那人,十多年連一面都沒見過。他認我做甚麼?連曹宜春都親至, 你們到底騙了他甚麼?”
“我們讓他相信,你能替他穩固江山。”
燕風嗤笑:“我?開甚麼玩笑,這他也信?”
“他會信, 自有他的緣由。”
羅同語聲低沉, 彷彿在唸一段古老的咒語:“這世上有一些家族, 生來便承繼著遠古之力。上次在青橋縣, 你應當有所察覺。那是我們故意讓你感應到, 目的是想讓你害怕。”
“皇帝, 在二十多年前,用極殘忍的方式從一個家族身上奪走了這種力量, 才登上帝位。你的力量,便繼承自他。”
“所以你們告訴他,我能幫他穩固江山……但這一定是假的?”
“是假的。” 羅同輕聲道:“而且真相恰恰相反。”
燕風心跳加速:“何意?”
“那些被他奪走力量的人, 在死前聯手施下了一個詛咒。那個詛咒的化身,就是你。”
“唯有恨他入骨的女子,為他生下的子嗣,才可能繼承這份神力。而那子嗣體內的力量,隨其對父親的仇恨加深而愈強。最關鍵是,這力量與皇帝的相剋。你越靠近他,他的力量便越會被削弱。”
宗恂先前猜得沒錯,果然如此。
燕風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直到喉間發乾,她才意識到自己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聲道:"……我。"
“你,是他命中的死劫。”羅同一字一頓,“殘餘的其他家族為求自保,只得聯手。我們正在謀劃,而你,是這謀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所以你們當初在青橋縣與我相遇,並不是偶然,而是收到了宗恂的信。他在替你們找我?”
“對。”
她平靜下來,語氣冷硬地接連發問:“青橋縣的船上,同你一起的那黑衣人是誰?他是敵是友?你為何當著他面不與我相認?還有孫為——或者說,魏芙,是怎麼回事?”
羅同閉了閉眼,面露疲色:“皇帝所獲的神力,是令靠近的敵人歸心倒戈。那是一種操控心智之力,離他越近,越無法背叛。”
“所以你們要找我,只能從邊緣入手,無法近皇帝身邊。”
羅同點頭:“是。我接近的是宗恂,而你提到的那個黑衣人,外號遲三,他奉命接近的魏芙,是內閣大臣犯了事被藏在青橋縣的女兒。我們表面上聯手,其實各有立場。很多人甚至因為你的來歷而厭惡你,但又不得不去找到你,保護你,助你一臂之力。”
話至此,他突然嚴肅道:“剩下的,若信我,便別再問。這是為你好。”
燕風垂下眼睫:"我自然信您。"
夜風掠過,她指尖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可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若真要我選,如今讓某些人活著的願望,已壓過了讓另一個人死的執念。”
羅同終於轉頭看她。
黑暗中,燕風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你不願在遲三面前認我,是想隱瞞你在陽高的舊事吧。宗家與你們所求之事本無瓜葛,甚至因你們內鬥,成了你必須遮掩的軟肋。宗恂對你們中的大多數人而言,不過是一枚可棄的棋子,對嗎?”
她輕笑一聲,冷冷道:"就像魏芙一樣。"
羅同沉默,便是預設了。
"羅同叔,"她忽然像小時候那樣喚他,語氣近乎依賴。
"您知道的,孤兒營裡,我處處都不是拔尖,就連性格,也膽小懦弱,遠不如其他孩子堅韌果敢。”
她緩緩站起身,夜風捲起她的衣襬。
"可偏偏,是我,成了最關鍵的,你們絕對不可缺失的一環。\"
"勞煩您回去,讓您的新主子和新夥伴們想想:若宗恂有事,我這一環……還靈不靈?"
她唇角勾起,眼底卻一片冰封。
"畢竟,去死是最容易的事。"
羅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你——"
燕風任由他鉗制,卻分毫不退。
"試試看?"
她知道此刻他心裡一定在滴血。
但這是她為換宗恂一線生機,所能下的唯一的賭注。
*
次日一早,她便換回女裝,等著傳說中的曹大人蒞臨。
此時已近午時,天光正盛。
因她頭頂公主的名號,營中各色美食源源不斷送來,早已堆得食盒成山。
燕風自幼顛沛,養成了越是境況不堪越要飽食的習慣,故而此刻吃得專心致志。江魚也陪著吃了幾輪,但不一會兒便撐得不行,只能扶著飽肚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燕風的好胃口。
這時又送來一摞餐食,為首那年輕人卻不如先前的侍從一般離開,而是靜靜立在一旁,神情從容。
燕風並未在意,江魚卻看得心裡發毛:這人穿得比前幾位都體面許多,還不走……該不會是她們吃得太多,惹得那大人物不高興了?
她忍不住輕輕捅了捅燕風。
燕風抬眼一掃,淡淡道:“曹公公派來的?有話便說。”
不料那人聞言,竟直接跪地行了大禮,語聲朗朗:“司禮監曹宜春,參見公主,公主萬安。”
燕風手中動作一滯,險些將筷子掉在地上。
曹宜春。
她在心裡將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坊間傳的那些事她多少聽過:太后宮裡一個無名小宦,在昭明帝被景憲帝囚於深宮之際悄然投靠,那夜宮變刀光火影,他從後宮殺出,從龍有功,此後扶搖直上。如今司禮監曹秉筆,權勢滔天,惡聲在外,隱隱已有當年權宦李振的勢頭。
如此人物,竟親自來給她端盤子。
定睛再看,那人卻意外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眉眼清秀,舉止從容,既無市井傳言中的跋扈相,也無宦官慣有的猥瑣氣,倒像是哪家書香門第出身的清貴子弟。
以她如今這尷尬身份,縱是宮中金枝玉葉的真公主,也不過是個擺設,如何受得起這位權傾朝野的曹秉筆如此大禮?
那廂江魚已經騰地站起,神色激動,恨不能原地磕回去。
燕風擱下筷子,起身,面上堆出恰好的惶恐,親手去扶。
“公公怎親自來了?也不先使人通傳。是我眼拙,怠慢了,這如何使得。”
曹宜春被扶起,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旋即低首作揖:“公主大約已不記得奴婢了,但奴婢卻一直銘記著五年前公主的救命之恩。”
燕風眉頭輕蹙,顯然毫無印象。
“那年,公主在北五所角門外,救下一個受欺的小黃門。”
燕風低聲“啊”了一下,剛欲開口,曹宜春卻溫聲打斷:“公主記得便好。奴婢這些年未曾敢忘,想必陛下亦是一樣。這回公主親臨北地,又立下大功,奴婢料想,陛下得知此事,一定龍顏大悅。”
燕風故意似是而非地:“你都知道了?”
曹宜春含笑點頭:“是。那位姓陳的軍士已將公主在青陽鎮王家中的種種事蹟一一告知於咱家。公主智勇兼備,實乃巾幗楷模,奴婢敬佩不已。”
江魚聽得一愣一愣,悄悄在桌下扯了燕風的衣角,小聲提醒:“是陳哥。”
燕風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繼續試探道:“公公謬讚了。可此事能成,並非我一人之力。”
曹宜春微微躬身,神態愈恭:“公主過謙了。功勞大小,自有陛下明斷。奴婢所能做的,不過是護送公主安然歸京,並將沿途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明聖上。”
燕風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得體應和。兩人再敘幾句,曹宜春方告辭,禮數週全。
他一走,燕風便悶頭繼續吃飯。
江魚還在發懵,飄飄然好似在夢中,喃喃道:“頭,你不光是公主,竟還救過那位大人的命!你是沒看見他昨兒來的時候,那排場……原來這麼好的事也能落到我頭上,我這是要發達了啊!”
燕風看她一臉天真,心中五味雜陳,終是輕聲開口:“江魚,你還是別和我們一道回去了。”
江魚一怔,眼圈倏然泛紅。她低下頭,撥弄著桌上剩下的骨頭,半晌才道:
“頭……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話說:江魚小乖乖,怎麼會不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