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熹微 一點輕飄飄的觸感落下,如蝶棲花……
宗恂只穿著單薄寢衣, 身子還半彎著,露出半側結實的胸膛。而他的手掌還停在她半露的肩頭。
那裡瑩白的肌膚映著月光,若隱若現。
燕風從夢中初醒, 尚還迷茫的雙眸正撞上他溫柔的瞳仁。
宗恂一驚, 連忙後撤, 卻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她順著那隻手攀上來,一路纏進他懷裡, 抱住了他的腰身。
在他羞憤交加以為這又是她作弄他的遊戲時,卻聽她在他懷裡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錯了, 不要趕我走。”
宗恂心下一軟,恐怕她是做了甚麼噩夢了吧。
卻聽伏在他腰間的她又哭訴道:“可你難道就沒有錯嗎?既然只想要個忠心耿耿的下屬,直說便是,何苦如此撩撥,平白惹人一場痴心妄想。”
宗恂心中猛然一震, 一弦被撥,激起萬重波瀾。
他緩緩半蹲下,與她平視, 聲音低啞:“那你, 究竟是怎樣想的?”
"你心裡……可有我?"
“沒有!” 燕風猶在夢魘與現實的邊緣, 答得咬牙切齒。
宗恂胸口一悶, 正要起身。
卻聽她帶著濃重鼻音, 哽咽著續道:“有……又能怎樣?我這般……註定赴死的人。若動了情……就會怕死啊……”
宗恂愣在原地。
她又往他懷裡貼了貼, 夢囈般喃喃:“宗恂……別對我太好……”
言未盡,人已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只餘臉上淚痕淺淺。
宗恂低頭看她,唇角輕輕揚起。
那笑意如雲開月明,眼中漸漸透出亮光。他輕輕將她放平, 掖好被角,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的淚珠。
心底有甚麼沉寂已久的東西,此刻悄然破土,倏忽便參天。
“傻瓜。”
他低聲開口,一字一句,似承諾,更似誓言:“你不會死。你會長命百歲,永遠同我一起。”
“而你這份心意,既然給了我,便永遠都是我的,不準再給旁人了。”
天光漸明。
燕風悠悠轉醒,睜眼盯著帳頂,一臉茫然。
她總覺得昨晚好像,發生了甚麼不得了的事,可偏偏記不起來了,腦子裡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明白。
難不成只是做了場荒唐的夢?
正蹙眉苦思,不遠處宗恂的呼吸忽然一亂。他要醒了!
她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閉眼裝睡,動作利落得連自己都詫異。
明明這幾日她坦蕩得很,此刻卻莫名心虛起來。
窸窣衣料摩擦聲裡,他更衣起身。腳步聲漸近,竟在她榻前停住了。
一道炙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燕風疑惑:他盯著我做甚?該不會昨晚臉沒洗乾淨,擦的鍋灰還在臉上糊了一塊?
就在她緊張得快要忘記如何呼吸的時候,臉頰忽然一熱。
一點輕飄飄的觸感落下,如蝶棲花梢,轉瞬即逝。她差點從被窩裡彈起來。
他親了她!
待回過神來,帳簾早已晃動,那人已不見了蹤影,彷彿方才的溫存只是錯覺。
燕風躺在原處,活似遭了雷劈。電光石火間,昨夜記憶奔湧而來——
她怔了許久,忽地抿唇一笑。
心尖上似有千萬朵桃花簌簌綻放,霎時便漫成了十里香海。
不知過了多久,待收拾好心情又整理好衣服,燕風正要往外走,恰好遇上端著早食回來的宗恂。
她走得太急,差點撞進他懷裡。一抬頭,那張俊臉近在咫尺,連他唇邊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命!
幸好今日臉上的黑灰抹得足。
她又在心裡狠狠鄙視自己:幾日前的神氣哪去了,不是還要霸王硬上弓嗎,親一口你就找不到北了?
“著急走甚麼?”宗恂挑眉,語聲溫和卻不容抗拒,“今日月試,吃飽了再去。”
今日他目光不同往常,灼灼又直白,莫名讓她想起了她自己——她從前好似也這麼盯過他,真是風水輪流轉。
燕風再也沒了平日裡的灑脫,低頭乖乖接過托盤坐下。偏接食盤時指尖相觸,似有火線順著血脈竄上,心頭又是不爭氣的一抖。
她不敢看他,只能埋頭猛吃。
可往日香氣撲鼻的驢肉火燒,今日卻失了魅力,愣是蓋不住過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那清冽的氣息,像是雨後的松木,隨著晨風,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真是好聞啊,這是……體香嗎?
她被自己的想法驚得一激靈,一口餅渣嗆進喉嚨,咳得驚天動地。
宗恂遞來一杯水:“慢些吃,我甚麼時候同你搶過不成。” 說著抬手幫她拍背,動作熟稔,帶著理所當然的親近。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咳得更兇了。
一頓早飯吃得兵荒馬亂。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她逃也似地衝出帳外。
帳簾落下,將他那道帶著侵略性的炙熱視線擋在了後頭。她停下腳步,狠狠地吸了口冷風,臉上的燥熱才慢慢散去
緊接著一股壓不住的雀躍又湧了上來,燕風覺得像是懷裡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連腳步都輕快得能飛起來。
這便是,美夢成真的滋味嗎?
她正美滋滋地想著,一抬頭,猛然發現日頭已經老高。
“糟了!要遲了!”
一個翻身,她已飛掠而去,直奔試場。
*
邊衛月試。優者賞、劣者責。
這原本是邊軍每月一度的大事,關乎升調賞罰。可近幾年,月試的實際意義被一點點剝離,不再與將卒的升遷問責緊密掛鉤,反倒演變成了一場遊戲。
究其根本,則是因為大靖雖仍舊處於三年前的屈辱割地劣勢,卻與邊瓦在某種微妙的平衡和默契下,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穩定。這種穩定並非真正的和平,卻也讓預算一降再降,朝廷對邊軍考核也逐漸鬆懈。既無統一考核名冊,也不再一板一眼地人人登記,取而代之的是各營自行選派好手,爭搶一個頭名營的虛名,贏個喝彩與些許臉面。
這般月試,雖早失了原本的威嚴,卻也因其鬆散熱鬧,反而吸引了不少人參與,尤其成為各營炫技交鋒、暗中較勁的絕佳場合。
燕風才剛抵達試場,就看見江魚從另一頭氣喘吁吁奔來,頭髮歪歪斜斜,還綁錯了靴子,一腳高一腳低地跑得飛快。
陳青正蹲在擂臺邊啃乾糧,一見兩人,調笑道:“喲,約好了都這個點兒來?”
燕風不理他,一副我今日心情極好,不和你計較的神色。
“意外、意外!” 江魚邊說邊喘,“好歹趕上了,你們就等著看吧,我早就準備好了!這回十里飛足,我肯定能有名次!”
陳青咬著饃餅,含糊不清地笑:“真的假的?你那靴子都還沒穿對呢。”
“哎呀,都怪那群破鳥,”江魚手忙腳亂地繫著靴帶,嘴上也沒閒著,“平時五更天就叫得煩人,今天一個不叫,讓我一覺睡到了辰時。”
燕風正活動手腕,聞言心頭一動,視線掃向天際。
今天,是有些靜了。
江魚還在嘀咕:“可能是天冷了要南飛了吧。不是都說大雁南飛嘛?剛好撞上今天,真晦氣。”
陳青失笑:“大雁才南飛,山雀飛個甚麼勁兒。再說了,上個月你不也遲到?那時候山雀也南飛啦?”
江魚被懟得一噎,抓抓頭髮嘟囔:“反正我趕上了,甚麼也沒耽誤。”
正說著,那頭十里飛足的考官已經舉旗召集。
江魚喊著“來了來了”就要去,見身邊兩人不動,問:“頭兒,你不去嗎?”
燕風笑笑:“早上吃太撐了,跑不了。”
陳青正要開口,江魚“哦”了一聲轉身就跑,臨走還回頭白了陳青一眼——又沒問你。
陳青訕訕地肘了肘燕風:“你也不去?別拿吃多了當藉口。我還不知道你?你那腸胃是鐵打的,吃得越多跑得越快。”
燕風出了神,沒有搭腔。
陳青也收了笑,自顧自低聲道:“不過低調點也好。你那輕功太扎眼,小心成了活靶子。盧校尉就是個教訓……”
“盧校尉?”燕風回神,皺眉問:“他怎麼了?這陣子確實沒見著他。”
“你不知道?就上個月月試,你和將軍剛回來那天。一營那個叫石承嗣的和盧校尉對擂,在槍頭抹了毒。盧校尉只是被劃了一下,毒不深,但折騰得夠嗆,最後還是他家裡派人來把他接走了。”
“石承嗣……”燕風神色一沉,“和石亨甚麼關係?”
“他表弟唄。你說巧不巧?”陳青壓低聲音,“他敢下這手,十有八九是記恨將軍,把賬算到盧校尉頭上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盧校尉是我送上船的。”陳青頗有幾分自得,“他家動作快著呢,三天內就派人來接。我從前跟將軍說過家裡開醫館的事,大概是記住了,就讓我跟著去送,還叮囑了我保密。”
“你家不是開武館的嗎?”
“嘿嘿,都開都開,就許你天天賴在將軍身邊,不許我進步?”
燕風失笑,卻沒搭話。
陳青又道:“後來石承嗣也沒被怎麼處理。軍裡水深著呢。石亨雖然被押了,但他這些年把他全族的壯丁幾乎都塞進來吃皇糧了,根基扎得深。再加上石承嗣咬死了甚麼都不知道,將軍也就按下不提,估摸是等以後再找機會算賬。”
燕風眉頭越鎖越緊。
陳青拍了拍她:“哎,你也別太擔心。這次月試前,兵器全都檢查過一遍,不會再有人搞鬼了。”
沉默片刻,燕風忽地問:“陳青,上次月試前,鳥也沒叫嗎?”
陳青一怔:“這我哪記得?不過好像聽江魚抱怨過。你問這個幹嘛?”
“我也說不上來,”燕風輕聲道,“只是雀鳥比人靈敏,若一早全都集體噤聲,多半是來了甚麼猛禽……比如草原上的金雕。那種猛東西極少靠近人多的地方。但我總覺得,最近在哪兒,好像見過。”
她望向空蕩蕩的天際,心底卻泛起一絲不詳。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倒黴蛋,越是心情大好,越容易出事。而今早,偏偏是她這輩子最歡喜的一次。
陳青原還想打趣,見她神情凝重,終於也收了話頭。
“那我會小心的。今日除了弓試,我哪也不去,就守在將軍身邊。你若真覺不對勁兒,就去轉一圈,發現甚麼,隨時來找我。”
“嗯。” 燕風點頭,“但願無事吧。”
賊老天,可別又坑她一次。
作者有話說:將軍,你好香啊~~(嗅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