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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潛鱗 “這眼光可真行,一個瘸子一個傻……

2026-05-19 作者:莫辭盈

第26章 潛鱗 “這眼光可真行,一個瘸子一個傻……

陸家的根基在落川。

落川地勢險要,南接大靖,北連青陽鎮,正當兩方咽喉要地。它東西兩面山地環繞,南邊唯有一道峽谷可通行,名叫龍脊峽。龍脊峽地勢極陡,峭壁如削,峽中最窄處僅容一騎穿行。

正因如此,陸家雖是北地三家中實力最弱、位置最南,卻因龍脊峽天險,反倒這些年來高枕無憂。

可一旦陸家順了朝廷的招安,從龍脊峽放行兵馬,沿途再無阻礙,大靖兵鋒便可直指青陽鎮。此消彼長之間,局勢立轉。

王守舉深知其中利害。

這回收到的密信,說的是陸家收到了朝廷送來的招安書,但並沒有寫陸家的態度。

他疑心陸家早與朝廷暗通款曲,卻對自己隻字不漏,擺明了是要繞過他,甚至拿他王家當投誠的獻禮。

他如芒在背,卻又不敢妄動:若陸家本無叛心,自己這一逼,反倒真將其推入朝廷懷中,那時便再無轉圜餘地。

李氏看出了他的遲疑。

是夜,兩人云雨方歇,她貼在丈夫胸前,細語軟聲,卻在不經意間把話題引到了陸家。

她絲毫沒提自己所受之辱,反倒站在王守舉的角度,將這些年來陸家種種不是,娓娓道來。

“陸家何曾真把我們放在眼裡?都落草為寇了,還總說甚麼祖上顯赫,假清高……”

“連每年孝敬邊瓦的好處,他們也總明裡暗裡要壓我們一頭。你如今幫他瞞著,他背後是不是真攀上了誰,誰又知道呢?”

她輕嘆一聲:“若哪天真有朝廷兵馬從龍脊峽殺上來,你我還能站在哪邊?”

王守舉一夜無眠。

第二日一早,他親自趕往塔木兒部,向那邊的頭人將密信一事細細講明。塔木兒部素與陸家背後的阿勒坦部不睦,雙方一拍即合,定下先發制人之計。

一封密信就此送往王帳,信中言之鑿鑿,聲稱陸家已私下接受朝廷招安,並與大靖暗中往來,阿勒坦部亦參與謀劃,早懷異心。

這封信真假參半,既有根據,也添油加醋,目的只有一個:讓王帳對陸家與阿勒坦部心生疑忌,王家和塔木兒部便可趁機各取所需,甚至一舉吞併。

不出半月,北地局勢突變。

塔木兒部調兵遣將,率先直撲阿勒坦部腹地。阿勒坦部雖被打得猝不及防,卻也奮起反抗,同時急遣信使往王帳求援。

但送信的還未走出幾里,王帳的兵馬便已悄然現身,東西兩路合擊之下,阿勒坦部迅速崩潰,傳言部族大帳被焚作白地,山谷中哭嚎不絕,血水滲入泥土,來年春草定格外茂盛。

同日,王守舉帶著兵馬自青陽鎮一路南下,很快便悄然列陣於落川城下。和王家兵馬同至的,還有阿勒坦部覆滅的訊息。

陸家大驚,草草議降,可降書未定,城外兵鋒便已推至府門之前。

當夜落川城內火光沖天,陸家百年痕跡,就此抹盡。

王宅的日子並未因這場腥風血雨有絲毫停滯。

醃菜罈子擺滿了角落,說是要多備些過冬。府里人手不夠,大娘們便叫阿紅幫著一起劈柴、抬水、揀菜,說她雖有些呆氣,力氣倒不小,很堪用。

往日給府裡廚房送柴的是個頭髮斑白的駝背老頭,寡言少語,卻是多年的熟面孔。可不知哪天起,那老頭忽然就不來了,換了個年輕人替他。

那人說是老柴夫的孫子。

高高的個子,卻和他爹一樣總是佝著背,整個人弓得像一隻彎鉤,腿上還有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一看就是個可憐人。

“駝子家的小子,腿是幾年前邊瓦亂的時候讓馬踩的,骨頭斷過,走路才這樣。” 廚房的老嬸說。

那人幾乎每日都來,大多是一清早天還沒亮,或黃昏快要收拾的時候。

燕風第一次見他,是在後院井邊。

她在打水,那人扛著一大捆柴從牆角轉出來,沒吭聲,就那麼彎著腰從她身後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穿堂風。

她回頭瞥了一眼,只覺他衣衫破舊行走也不便,背上那捆柴卻整整齊齊,系得很利索。後來幾次在柴房碰見,那人也都是不聲不響做完事就走,一點也不起眼。

燕風不是故意多看他,那人沒甚麼好看,模樣尋常得很,眼神也木木的。可每次他來,她不知怎了總下意識要瞥幾眼。

“哎喲,咱這小妹妹也到了年紀啦。”廚房大娘笑著用胳膊肘碰碰她,“近來眼睛總往那瘸子身上黏呢。”

旁邊人跟著起鬨:“這眼光可真行,一個瘸子一個傻子,配一對正好!”

大家都在笑,傻子阿紅也只好跟著咧嘴。

這日黃昏,她在廚房剁菜,忽聽院裡有響動,出去一看,那人正蹲在柴房前,褲腳溼了一片,大概踩進了水窪,跛著腿起身時有些吃力。

她轉身回廚房,拿了把破布丟給他。

那人接了,抬頭朝她點點頭,兩人目光只相交了一瞬便又分開了。

他重新坐在門檻上,低頭專注地擦著褲腳。夕陽淡淡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燕風站在簷下看著,心裡莫名覺得挺寧靜。

又過了一個月,正是與陳青約定之期。

夜色濃重,野狗的吠聲遠遠傳來又散去。燕風照例趁著後院熄燈,從角門翻出去,一路潛行到了老地方。

陳青早在那等著了,見她來,低聲賀道:“幹得漂亮!陸家已經倒了,阿勒坦部也沒了,邊瓦這回是自斷一臂。將軍說,你此番功勞不小,該回去了。”

燕風卻皺眉,“這麼快?”

“塔木兒部先動手,阿勒坦部措手不及,信還沒送出,王帳的人馬就到了,東西夾擊。” 陳青感慨:“不愧是蠻子,殺起自己人來也那麼狠。”

“陸家呢?”

“陸家一聽到訊息就慌了,當場就降了。可降也沒用,該殺的還是殺,聽說城門口掛了十幾顆人頭。”

燕風沉默片刻。

陳青看她一眼:“你倒像沒聽見我說你可以回來了。”

燕風搖頭:“陸家是沒了,王家還在。王守舉如今得了落川,等於一口氣吞下三成北地。我好不容易混進來,若現在就走了,下次再想進來可就難了。”

陳青嘆口氣:“我也想過再探探,可將軍就是讓你回。”

“他說緣由了麼?”

陳青搖頭:“沒說。”

燕風換了個問法:“那你最近,聽見邊瓦那邊有甚麼新動靜沒有?”

陳青想了想:“倒是有個傳聞,脫脫不花的小兒子,好像要來這附近了。”

“這人叫甚麼?”

“這我真沒聽清,人家那邊喊的名字拗口得很,好像是薩爾圖還是甚麼的。” 陳青撓頭,“反正是個角色。聽說這人狡猾狠戾,手底下從不留活口。”

“那他來做甚麼?”

陳青嘖了一聲:“沒人明說,但私下都在猜。這次王家聯合塔木兒部幹掉了阿勒坦,王家在北地地位一口氣拔高。可薩爾圖一向不喜歡他們,估計是覺出了些蹊蹺,來瞧瞧。“

燕風面色微變。

陳青繼續道:“薩爾圖的老子脫脫不花是老派,他信的是馬背上的規矩,覺得種地會讓人的骨頭變軟,所以一直靠王陸何三家圈住漢民,自己只管收利。薩爾圖不同,他痴迷中原文化,詩書琴畫樣樣學得精。他說王帳該真正紮根北地,不該假手外人。他想徹底佔下這塊地,修城種田,學漢人那般經營。你說可不可怕?”

燕風低頭沉思,良久才道:“那我便不能走了。”

陳青一愣:“你說甚麼?”

“這人既有野心,又有遠見。若真讓他掌權,北地就真是他們的了。”她眼神堅定,“如今他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能趁此殺他,不僅能攪亂其內部,還可嫁禍王家,一舉兩得。”

“你瘋了?這種人是你能動的?將軍說不讓你留下,八成就是怕你沾上他。”

“將軍甚麼都沒說。” 燕風眼角飛起一點倔強,笑道:“放心,真有事,你見過有誰跑得比我快?”

陳青張張嘴,終究沒再說出甚麼來,只嘆了口氣。

“早知道不多這個嘴了。”

暗殺薩爾圖,燕風覺得對自己來說應該並不算難。

再厲害的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睡,一天之中總有幾個時辰是防不住的。

她想得極簡單:那就是趁對方最疏於防備之時,從遠處屋頂上一箭封喉,再以自己引以為傲的輕身功夫遁走。

計劃的關鍵在於:她絕不能近身。

雖多虧了羅同贈的武學秘冊,她的拳腳功夫近來突飛猛進,但在真正的絕頂高手面前,她那點身手終究還是小孩子玩泥巴。

故而她唯一的勝算,只在遠攻與疾退之間那道細微的機變。

但難的從來不是如何動手,而是何時動手。

她必須看清楚薩爾圖的作息、脾性、身邊人的佈防……一切,都必須完美。

機會只此一次,失則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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