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池 咱仨以後混不下去了,湊一塊也餓……
李氏驚魂未定,便拜託寺廟裡的僧眾將女乞丐厚葬,又立即派人去信家裡。
家裡婆子趕到東街,果然在那破敗棚屋中找到了一個縮成一團的叫阿紅的痴傻女孩,模樣瞧著和那女乞丐有八九分相像。
阿紅被接回王家大宅,李氏親自安排她住在自己院中。
眾人知曉她的身世,一開始皆對她心生憐憫,並未派她甚麼活。誰知這孩子如她姐姐所言,性子十分乖巧,驟然有人肯施飯施衣,她感恩得戰戰兢兢,甚麼事她都搶著去做,從不抱怨。
李氏管得住自己院裡的人,卻看不住整府宅的下人。日子一久,其他院子的人還是漸漸習慣了差遣她跑腿幫忙。
阿紅心眼子太實,也都只管點頭應下,李氏若問起,她多半隻是憨憨地笑,從不出賣。
李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更奇的是,自從阿紅來了之後,夜裡那些詭異的聲響竟再未出現。
李氏暗想,許是自己積了善緣,佛祖垂憐,才幫忙驅散了那些魑魅魍魎。
是以,阿紅雖名義上仍是下人,在李氏心中卻似半個親人,衣食用度皆得了寬待。李氏連對她說話的語氣,也比對旁人溫柔幾分。
阿紅到王家的第十五個晚上,一道黑影自王宅掠出,翻牆躍簷,轉瞬融入夜色。
她行止無聲,身姿矯健,一路穿行至西市外的一間廢棄民宅。
月光下,一名衣衫襤褸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時,見她落地,連忙迎上。
“怎麼才幾日不見,你臉看著都大了一圈?” 男人上下打量她,調侃道。
阿紅抬眼一瞪,黑白分明的眼仁中哪還有平日裡半分傻氣。
“羨慕了?不吃白不吃,我現在一天八頓,爭取下回我來扮絡腮鬍,你扮女乞丐,被活埋吃土去。”
那男人正是陳青,聞言笑著撓頭道:“行行行,你說了算。不過那天我的演技是不是還行?”
裝了十多日傻子阿紅的燕風笑著點頭:“不錯,咱們配合越來越默契了。也替我帶句話給江魚,她確實機靈,要不是她引開了人,我還真不知道要在土裡躺到甚麼時候。咱仨以後混不下去了,湊一塊也餓不死。”
玩笑歸玩笑,她又說回正事:“對了,你們那邊進展如何?”
陳青低聲道:“我這邊順利,王家派來追我的人腿腳不行,我故意放了幾次水,才把他們帶到了落川陸家的地盤。江魚也安全撤回去了,動作麻利得很。”
燕風點頭:“我這邊也不差。王家書房我現在熟得跟進自己老家似的,他們果然在陸家和何家安插了探子。每月都會收到一份密信。你回去帶話給將軍,讓他按原計劃行事,給陸家送一份招安書,記得別太低調了。”
“行。你也小心。” 說罷陳青便翻身躍上屋頂,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風也不敢多留,迅速潛回王宅。只是快到時,她看到自己小屋附近似有黑影一閃而過,躡手躡腳,像是在窺探甚麼。
她眉頭一皺,避過主道,悄悄從另一頭走回屋後。
月光下,只見一個矮胖的女人正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燕風認得,那是趙氏,夫人李氏的表妹。
趙氏幾年前父母亡故,她帶著幾身破衣裳投奔王家,哭訴自己孤苦伶仃。李氏念著親情,便把她安頓下來,留在內院住著。
趙氏自覺姿色不差,又是李氏親戚,心思便活絡起來,屢次想攀附姐夫王守舉,藉機上位,卻始終未得青睞。
她不覺是自己不入眼,反暗覺得是表姐李氏嫉妒故而從中作梗,心中暗惱。這回見李氏突然收了個年輕俏麗的傻丫頭,趙氏心中警鈴大作,幾番試探皆無果,便認定這是李氏找來固寵延嗣的工具。
她自己在王宅多年毫無進展,如今突然殺出個傻子劫道,叫她怎能咽得下這口氣?
她也嘗試了暗裡挑撥,但被李氏喝斥了幾回,於是晚上便總鬼鬼祟祟來附近溜達,想著抓阿紅的把柄。
今夜便是如此,此刻她見屋裡沒人,心中七上八下,唯恐這傻丫頭真去爬了姐夫的床。
“趙、趙姐……您找啥呢?”
突然身後卻傳來一聲傻氣的嘟囔。
趙氏猛一回頭,便見阿紅揉著肚子,一臉懵懂地站在那兒。
“你上哪兒去了?”趙氏眯起三角眼。
燕風拍拍肚子:“阿紅肚子不舒服……上茅房了……”
她早有防備,進出時特意反鎖了茅廁的門。
趙氏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最好是。”
說罷拂袖而去,嘴裡還唸唸有詞:“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燕風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這府裡一日比一日熱鬧。
正好,亂局中才攪得出風浪。
*
這日清晨,王宅裡依舊規整而忙碌。
天氣越來越冷了,院中晨霧還未散盡,幾縷炊煙便在廚房裡早早升起。
李氏在堂屋內擦著佛龕前的供桌,忽而喚道:“阿紅,給佛爺再敬柱香。”
阿紅裹著厚襖子跪在蒲團上,動作笨拙地捧著香,抬頭看著她笑:“添了的話,佛爺也會像夫人這樣待阿紅好嗎?”
李氏失笑,伸手颳了刮她鼻子:“小傻子。”
她今兒心情頗好,不僅賞了阿紅一大塊麥芽糖,還讓廚房煮了鍋肉粥,親自盛了一碗遞給她。
阿紅抱著粥碗,一口一口吹著吃,像只捧著果實的小獸兒,咂咂嘴,笑得十分可愛。
粥還未喝完,門外忽有個老僕低聲來報:“夫人,老爺回來了,現在在偏廳,打發人都退下了,說要您去見他。”
李氏放下手中拭布,稍作整衣,便匆匆往偏廳去。
偏廳裡窗戶緊閉,爐中炭火噼啪作響。
王守舉披著一身狐裘,神色凝重,見她進門,便直言道:“陸家收到了朝廷發的招安書。”
李氏一怔,隨即皺眉:“朝廷裝死好幾年了,這時候想起來招安了,陸家難道做了甚麼?”
“不清楚,咱們的人說還沒探到。” 王守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字跡凌亂,火漆未乾之處仍透著焦氣。
“送信的人是夜裡摸進來的,沒驚動旁人。” 王守舉低聲道,“你我之外,誰都不能知道。”
李氏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指尖那封信上:“那咱們怎麼打算?”
“容我再想想。”
過了一會兒,王守舉又道:“還有一事,那次綁你的人都抓到了,都是些本地的痞子,一問三不知。就那個帶頭的絡腮鬍漢子,在陸家地界突然不見了。”
李氏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細碎腳步聲,一陣敲門聲響起,伴隨著一個嬌媚討好的聲音。
“姐夫,我剛熬了熱粥,是過冬最補身的胡桃糯米,您喝一碗吧。”
王守舉本就心煩,一聽趙氏聲音,臉色更沉了幾分:“怎麼偏在這時候來?”
門從外面被推開,趙氏笑盈盈地捧著熱粥站在門外,一襲鵝黃襖子更襯得她臉上鉛粉白得發灰。
她低眉順眼地遞上粥碗:“我知道您忙事顧不上飲食,怕您餓肚子不舒服……”
王守舉臉一沉,冷聲:“誰讓你來的?”
“我就是怕您——”
粥碗未遞穩,王守舉袖子一甩,整碗粥打翻在地,熱氣裹著碎瓷濺了趙氏一裙子。
她忍痛退了幾步,臉上卻還強撐著笑。
門外幾個小丫頭看呆了,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趙氏面上頓時紅白交錯,羞怒交加。
王守舉甩袖離去,頭也不回。
趙氏咬牙朝表姐行禮告辭,轉身時正撞見在迴廊轉角處坐著的阿紅。後者正傻呵呵地啃著糖,望著她樂。
“你笑甚麼!”趙氏怒火騰得而起,指著她罵。
“你個野丫頭,也配住在王宅?勾人手段倒是學得快,哄得表姐對你比誰都親,你想著爬高枝,有你哭的時候!”
阿紅嚇得呆住,握著糖的手微微開始發抖。
“住口!” 李氏已走過來,“大白天發甚麼瘋!再胡說八道,收拾東西立刻滾出去。”
趙氏一甩手,氣得再也顧不得體面:“我發瘋?若她是陸家何家的小姐也就罷了,偏偏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丫頭,您倒是當寶似的供著!外人都得便宜,輪到自家姐妹,您一個銅板都不賞!”
李氏原本冷靜的眼神猛地凝住了。
陸家的小姐……
她忽然想起,陸家與他們初來往時,確曾提及家中幼女年方二八,通文識禮,性情溫厚。
綁架她的匪首,偏偏在陸家地界消失。夜裡又送來了陸家收到招安的密報……
種種線索,驟然串成一線。
招安若成,陸家自然是上岸成佛;若是不成,只要她這個正妻消失,陸家小姐便可名正言順嫁入王家。兩家聯盟,正合時宜。
她唇角冷冷一勾:“好一個兩頭下注。”
趙氏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怔在原地,不敢再言。
李氏再不管她,轉身拂袖而去。
今夜,她得好好同丈夫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