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臨崖 幹?還是跑?
貴客來的這一日,整個王宅上下自清晨便如臨大敵。
眾人嚴陣以待,直至晌午,才終於聽見巷外傳來陣陣鐵蹄聲響。接著,阿塔木部的金旗映入眼簾,旌旗火紅的尾羽彷彿在天空中斜斬出一道血痕。
兩騎當先,前馬上的青年是阿塔木部少主合魯臺。他年不過二十,生得面色黝黑,虎背熊腰,一身草原人特有的粗獷氣魄。
然而,比起此刻落後他半個身位的那位青年,他卻頓時成了陪襯。
後馬上的人約莫二十出頭,生得極是出眾,五官深邃又不失俊朗,左耳垂著一枚白玉耳鐺,衣著一襲月青對襟長袍,腰束鑲金玉帶。頭上黑髮綰作中原士子的髻,斜插一支烏金簪,簪端綴著一縷金鵰翎,褐金交映,隨步微揚。
他舉止風流瀟灑,眉目間卻暗藏鋒芒。一雙狹長的眼仁黑得發沉,對上便教人脊背生寒。
這正是脫脫不花幼子,阿塔木部眼下最尊貴的客人,薩爾圖。
王守舉早早率眾跪候在門前,遠遠見到旗幟便伏地磕頭:“小人王守舉,恭迎薩爾圖王子,少主大人——”
他身後的李氏也著了正裝,跪地行禮。她雖性情剛硬,此刻也低眉順眼不敢抬頭。
下人們更是早躲得遠遠的,只在門廊柱後跪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早便聽說此人行事乖戾、最愛戲弄中原人,誰若撞了他眼,那就是一場無妄災禍。
只有趙氏恰恰相反。
她今日特意梳了個未出閣少女式樣的丫髻,描了飛眉,朱唇點得豔豔,穿著新做的翠綠褙子,不顧天寒地凍也要現出窈窕身段來。
她跪在李氏身側,看著薩爾圖下馬,目光不加掩飾地灼熱,心中更是浪潮翻湧。
這等模樣,還出身尊貴,若能攀上……她心中早已演了十出好夢。
而院中一角,阿紅也跪得端正,她抬眼看見薩爾圖,心中卻一凜。
他和她想象中的敵人不同,沒有張牙舞爪的兇相,反而看著文質彬彬。可就是這種人,往往才最危險。
她低下頭,正欲避開,薩爾圖卻偏偏瞧見了相貌出眾的她。
“那個,是誰?”他忽地停住腳步,指著燕風,微笑著問。
王守舉一愣,還未開口,趙氏便湊上來,嬌聲道:“她是宅裡收的傻子,喚作阿紅。生得倒乾淨,就是腦子不好,平日也就劈劈柴做些粗活罷了。”
薩爾圖沒接話,只似笑非笑地盯著燕風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把刀,將燕風從頭到腳剖了一遍。
她故作驚慌,低聲嗚咽兩句,躲到柴垛後頭。
李氏不動聲色上前,微擋在薩爾圖看向燕風的視線前:“王子見諒,這孩子怕生人。”
薩爾圖不置可否,隨合魯臺入了正廳,吩咐要熱水、軟床、酒肉伺候。
王宅上下一片小心翼翼,生怕惹貴人不快。
夜色降臨,王宅裡宴席正酣。
廳內燈火輝煌,香爐氤氳,然而一名年幼的丫頭因緊張而手抖,突然將銀盃摔落在地。酒水四濺,髒了薩爾圖的衣角。
眾人頓時心頭一緊。
丫頭驚惶地連連磕頭。薩爾圖剛皺了皺眉,合魯臺便霍然變臉,一腳將那丫頭踢翻在地,暴喝道:“蠢貨!汙了王子衣裳,你該死!”
那丫頭重重撞在柱子上,嘴角湧出血來,卻連哭都不敢出聲。
合魯臺竟還要拔刀:“這麼沒用的手不如砍了。免得再抖。”
刀出半鞘,寒光逼人。
薩爾圖終於開口:“別見血。”
他語氣淡淡,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髒。”
王守舉立刻反應過來,連聲應下,臉上堆滿笑容:“王子息怒,息怒。這等奴才回頭一定重罰,決不讓她再礙貴人眼。”
他一揮手,那丫頭便被拖了下去,在磚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跡。
“去補個人來。” 李氏低聲吩咐。
後院的丫頭聽說前廳發生的事,個個面如土色,低頭不語,誰也不敢往前一步。不知誰小聲道了一句:“要不……讓那個傻子阿紅去吧?”
眾人眼神便齊刷刷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痴傻女孩的身上。
燕風低頭垂眸,眼中沉靜。
她其實可以不去,也確實不該去。那個薩爾圖看起來是個極其敏銳的人物,在他面前還是越少暴露越好。
但她知道若再推諉,恐怕還會有別的丫頭遭殃。況且,若能借此近距離觀察敵人一番,也未必不是機會。
於是她沒有拒絕,隨著來引人的丫頭,默默跟了上去。
進了正廳,豔香撲鼻。
薩爾圖與合魯臺身邊各有一名美妓侍奉,俱是城中最出名的花魁。王守舉花了大價錢請來,只為討他們歡心。
合魯臺早將先前的暴戾拋在腦後,醉眼迷離地任由那女子撫肩斟酒,咯咯而笑。
然而薩爾圖卻神色冷淡,靠坐在一側,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廳裡每一個人。
他身邊的妓子面色發白,笑得勉強,似在強忍劇痛。桌案下的袍角輕微晃動,隱約可見有隻皙白如玉的手,在她腰側若有若無地遊走。
燕風垂下目光,走到李氏身後,靜靜侍立。
直至宴席散場,薩爾圖倚著酒意,忽然掃了燕風一眼。
“我身邊這個我不喜歡。”
他指了指燕風,“李夫人身後那丫頭倒是長得不錯。不如,今晚她來陪我?”
話一出,薩爾圖身邊的妓子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燕風心頭一震,面上仍裝作茫然,好像甚麼也聽不懂。
她知道若現在反抗,便是功虧一簣。若不反抗,等待她的將是甚麼,她也心知肚明。
但她曾發誓願為復仇付出一切,若連生命都可以不顧,其他又算得了甚麼?
清白而已,只要留她一命……
就在此時,李氏開了口。
“王子恕罪,這丫頭是個傻子,又在外流浪許久,怕身子不乾淨,衝撞了貴人……”
她聲音微微顫抖,和平日的潑辣若兩人,卻仍攔在阿紅身前一步,像堵不高卻執拗的牆。
王守舉皺了眉,瞪了妻子一眼。李氏低著頭,當作甚麼也沒看見。
燕風有些動容,但並不抱希望。
薩爾圖微微眯起眼,正欲開口,趙氏卻早一步笑盈盈走上前來。
她悶坐整晚,早按捺不住,此刻一邊撩鬢髮,一邊笑得風情萬種,嬌聲道:“表姐說得是。不如,還是妹妹去吧?”
薩爾圖聽了眉梢一挑,想了想,竟點頭道:“也好。”
李氏似還欲再言,王守舉卻冷冷咳了一聲,轉頭對貴客們笑道:“時候不早了,貴人們也乏了,屬下便不打擾了。來人,引貴人們去歇息罷。”
人群散去,王守舉與妻子並肩走著。
燕風遠遠跟在後頭,她耳力異於常人,夫妻倆的談話隨風飄進她耳裡。
“你多事做甚麼?”王守舉低聲冷道,“阿紅長成那模樣,又在外流浪那麼久,還有清白就怪了。你這是多此一舉。”
李氏回道:“你以為我是在意這個?”
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是聞到了……”
燕風豎起耳朵,卻聽不清。
李氏接著說:“這種人,我以前見過。姑娘得被他折磨得甚麼樣。阿紅她姐替我擋過一刀,還送了命,我護她妹一次,不成麼?”
燕風腳步一頓。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眼前的石板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凝望光影相接之處,突然有些動搖。
當夜。
燕風倚窗而立,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一縷風從她指尖逸出,悄無聲息地探向薩爾圖所居的院落。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可探四方之形,聽百步之音。
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借風試探,可越是探得深入,她心中越是沉重。
薩爾圖的警戒嚴密得近乎滴水不漏,院牆之內重兵把守不說,連屋簷四角都有人輪流換崗,宛如銅牆鐵壁。
她雖能銷聲,卻不能匿形。想要遠攻之後脫身?幾乎不可能。
她之前所想實在是太過天真,更何況,假若她真能得手,待她逃之夭夭後,李氏又會是甚麼下場?
思及此,她幾乎頭痛欲裂。
心下煩躁,不如甚麼也不想,倒頭睡個大覺。
第二日,勤勞的阿紅破天荒地沒有早起幹活,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慢吞吞地出房。
剛踏進小廚房,便發現小丫頭們全都圍作一團,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甚麼。看到她來了,眾人齊齊噤聲,眼神詭異地看著她。
燕風心裡奇怪,回之以阿紅的招牌傻笑。
丫頭們想起來她是個傻的,很快又繼續嘰嘰喳喳,並未避開她。
她默不作聲地盛了碗豆粥,三個驢肉火燒並五張蛋餅,坐到角落,邊吃邊豎著耳朵偷聽。
“你們聽說了嗎?今天一大早,趙姑娘就被人抬出來了——”
“我親眼瞧見的,臉上身上全是血,身子都軟成一攤了……聽說她瘋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嚇死人了!”
“誰讓她非要貼上去……那是甚麼神仙啊?我連多看一眼都打哆嗦。”
“可誰知道他那麼狠?聽說趙姑娘現在……這輩子都完了,連屎尿都控不住了……”
一向好胃口的阿紅漸漸停止了咀嚼。
趙氏,雖平日為人跋扈討厭,卻也是個活生生的無辜女子。她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說到底不過想給自己搏個前程……
嘴裡的驢肉火燒突然不香了,只剩一個問題在腦中反覆盤旋:
幹?還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