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歸渡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燕風是在水聲中醒來的。
潮溼的氣息從甲板縫隙間滲進來,她睜開眼,夜色如墨,只有甲板上一盞孤燈在風中搖曳著微弱的火光。
江魚還活著,就睡在她身邊,胸膛平穩起伏,身上沒有一點血跡。燕風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平靜地接受了這如噩夢般洶湧,又無痕退去的一夜。
她坐起身,目光掃向艙口。甲板上,有人背對她而坐。
夜風拂過他換回男裝的衣衫。他身形挺直,卻彷彿刻意維持著疏離的距離。
那是羅同。
她記得他在陽高城裡對小輩們溫和的叮嚀,也記得他在宗帥營旁走過,望著大將軍的背影,遠遠地吹著一隻玉笛。
他為何不與她相認?燕風不清楚,許是因為那個黑衣人還在。於是她也沒有貿然開口,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身後坐下。
在一晃一晃的水波里,她輕聲問:“那個女子,孫為,她是誰?”
“叫魏芙,魏大人的千金,做了不少惡事。” 羅同聲音裡透著藏不住的疲憊。
“已經死了,屍首也處理乾淨了,你不必再擔心。”
“那你們又是誰?一會兒要殺我們,一會兒又救我們。”
羅同回:“方才那些,是試探和考驗,也是教你的第一課。關於我們,你不該知道太多。你只需知道,我們是同路的。”
他從身上掏出一本薄冊,隨手向她一拋,“上了同一條船,免不了要彼此幫襯一程。”
冊子翻滾幾圈後落在她身前。
“這是我與同伴所學所悟的一點心得,招式、心法,兼有記述。權當是,船資吧。”
燕風沒有去接:“我這樣資質平庸,不知是否學得來,到時怕是要辱沒了諸位的名聲。”
“你很刻苦,會是一個很好的徒弟。”
“那……師父,你方才看見的是這樣一個我,你會失望嗎?我是如此庸碌又無能的人,卻偏偏是我……”
羅同打斷了她:“你做得很好,這世上有些事,非你做不到。”
“能當你的師父,會是我這輩子一大幸事。”
燕風眼中似有微光閃過,但她今夜格外貪婪。
“他也會這樣想嗎?”
這句話落下,夜風彷彿也凝了一瞬。
兩人都知這‘他’是誰,但這話落在不遠處黑衣人耳中,只覺得莫名其妙。
羅同沒有立刻回答,他不自覺收緊了手指:“我不敢替他回答。”
燕風垂下了頭。
果然如此,卻又無可奈何。
可羅同又開口了,語氣是她記憶中的溫和與撫慰。
“但我猜,他一定同我想得一樣。”
“你做得很好。”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燕風眼裡蓄滿的淚悄悄滾落。
夢中那些模糊的影子,夜深人靜時的惶恐,一遍遍的自我懷疑,還有那些不言之念、未竟之志……
直到這一刻,才突然覺得有些釋懷。
*
燕風離開後的第二日,宗恂抵達北地。
陽高城是有守軍的。當年宗謙陽高城下慘死,西北幾位邊將無人施以援手,如今宗恂歸來,他們也是明裡暗裡百般排斥。
石亨是其中最張揚的一個。
此人原是宗謙舊部,曾在燕京一役跟隨宗謙立下戰功,後因瑣事與宗謙生隙,最後竟倒戈相向。
宗謙失勢後,他趁勢‘收復’失地,受朝廷封賞,在北地聲勢頗高。這次宗恂還未入城,城牆上已出現“狼子鼠孫”、“逃將之後”之類的字眼。
宗謙並未放在眼裡,更未與石亨正面衝突,而是悄悄著手清查軍需糧庫,從後勤下手。短短几日,幾名偷運軍糧、私賣軍械的後勤小吏被處理,屍體懸掛城門三日,引得城中風聲鶴唳。石亨不得不去總兵張擎面前陳情。
宗恂又佈下一棋,不久石亨幾名心腹被人‘偶然’撞破與邊瓦人交換鹽糧之事,很快便傳得營中盡知。宗恂藉機放出風聲:“張擎欲藉此收拾石亨。”
石亨中計,闖入軍議堂當眾指責張擎陷害。張擎猝不及防,眾目睽睽下不得不站出來表態,下令暫奪石亨兵權,軟禁其於後營。
宗恂見勢再加一力,悄然將石亨私通證據以張擎之名遞交朝廷。隨後聖旨抵邊,石亨即被押往京城候審。
此事一出,全軍皆震。張擎暫時壓住局勢,卻也心知此局是宗恂佈下。他原以為這宗家子雖素有軍功,但終究年輕識淺,不料其竟步步為營,深藏不露。
他開始試圖收緊軍權,暗中調動親兵,然已有人夜半潛入他營中。翌日醒來,張擎便覺氣息滯澀,四肢乏力。軍醫久診無果,只能上報:“張大人體弱,恐難再承重任。”
宗恂隨即被推為代理主帥。
兵權盡歸後,他立刻頒下數道新令:肅軍紀、清內奸、復巡邊。
西北邊民對他仍有疑慮,宗氏之名在此地尚未雪清,一些老兵依舊暗中非議。
但也有人說,不管他是誰,至少糧賬對了,匪患平了。
這便夠了。
*
殘月如鉤。
一艘大船緩緩靠岸,帆索未及收緊,岸上便有數道火把亮起。
江魚探頭往岸上望了一眼,高聲道:“將軍來了。”
陳青眼眶一熱,連忙整了整衣衫,跳下船便跪地行禮。
宗恂立在最前,目光一掃,落在三人身上。“辛苦了。”
江魚與陳青激動地說起途中種種,燕風卻始終沉默。她身上裹著破舊的外衣,腳上是已經踏破的靴子,一雙眼裡映著無邊的沉寂。
一柱香後,更深露重,軍帳內還亮著燈。
宗恂正獨坐案前翻看地圖,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異響。他笑了笑:“既有話要說,怎不進來?”
屋頂果然一靜,不多時,簾幕輕動,一道身影步入帳中。
燕風披著一件未乾透的外袍,髮間掛著水珠,眼底滿是躊躇。
宗恂伸手往對面點了點:“坐下吧。”
燕風指尖摩挲著膝上的衣角,片刻才開口:“你怎知我們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宗恂給她端了杯水:“船那麼大,怎麼可能瞞得住人?”
“可即便如此,也不會如此準時,深夜在此等候。”
宗恂笑了一聲:“那你覺得呢?”
燕風低頭沉思,心裡亂得很。她不想貿然說出羅同的名字,既然他沒有選擇同她明著相認,那便是還有顧慮。
可她實在太累了。
“我可以相信你嗎?還是說,這也是一次試探?” 她著意咬重了‘也’字。
帳中一時寂然,火光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
宗恂收起臉上一貫和煦的笑容,認真地看著她。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遞給你一盒糖糕,你卻像見了駭人之物,一下子便把手縮了回去。”
“那時我便猜到了。”
燕風怔了:“你知道?”
宗恂嘴角一絲苦笑:“三年前,我父親宗謙敗逃的前夜,他的屬下與他分食的,正是我母親親手做的,又快馬派人送去的”
“一盒被下了毒的桂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