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籠殿 從體型和毛色講,確實是豬中極品……
裕王的荒淫名聲在民間流傳已久。
據說他有喉疾,每日都要數十姬妾赤身跪在他的床邊以口承其唾,如此下作惡心行徑,還被他那些擁躉還取了個雅稱,喚作美人盂。
這柴房裡關著的定是不知從哪裡擄來的良家娘子,聽那倆僕從的口氣,還被下了猛藥,預備著主客同樂,甚至是主僕同樂。
燕風義憤填膺,小心地揭開了一片屋瓦,藉著微弱的月光往下望。
柴房裡漆黑一片,模糊中看到幾道反光,彷彿是一個半人高的精鋼製成的籠子。同時下頭傳來了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受了傷在費力地呼吸。
燕風猶豫了一會兒。
若是見死不救,實在過不去心裡那坎,但又怕那姑娘受到驚嚇,大叫起來引來看守。若是等做完了事再折返回來救人,又怕到時候自己要逃命,兵荒馬亂顧不上了。
她望了望百步開外,侍女們魚貫而去的那座閣樓,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先救人。
反正樓就在那兒,貴人們手腳金貴也跑不遠,就算引來了人,她對自己的輕功也有信心。
確保了附近再沒有人,燕風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門上掛的鎖頭樣式並不複雜,她從頭上拔了一根細木簪子,三兩下就開了鎖。
她邊輕輕推門,邊在心裡默唸:“對不住對不住,我也就是一個半吊子,自身難保,幫你開了鐵籠就是極限了。”
等那半截的月光終於透過半開的門,照到了柴房裡那半人高的鐵籠。燕風費力醞釀出來的用來安撫小姑娘的微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籠子裡,一頭年歲不大的野豬停下來用乳牙悄悄磨鐵門的動作,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珠望向門口的來客,表情七分天真三分無邪。
從體型和毛色講,確實是豬中極品。
許是燕風長得挺討豬喜歡,一人一豬對視良久的結果,是那小野豬快樂地搖起了尾巴。
算了,誰能說救豬不算救呢,遇到她就是這小豬命不該絕!
這籠子是精鐵所制,月色中也覺得精光閃閃,甚是氣派。那小豬卻很聰明,乳牙並不往堅硬處使勁,而是在合頁薄弱之處細細地磨。按照這進度,不用她幫忙大概也能磨開。
燕風歪頭想了想,並沒有像方才開門鎖一樣撬籠鎖,而是掏出早前在演武場順的匕首,朝著鐵籠的合頁狠狠劃了幾刀。
這刀片質量一般,沒幾下就捲了刃,但也重挫了那可憐的合頁。
小野豬很感激,自來熟地隔著鐵籠拱了拱燕風,狗裡狗氣的。
顯然它不知道面前這位恩人其實更擅長撬鎖。
確保這籠子能開,但不會那麼快就被開,燕風按著原來的計劃往那高樓跑去。
*
重屋曰樓。
遠看只覺得那建築比之四周算是高大宏偉,應是多層的樓閣。走近了才發現原來只有單層,只是這一層的挑高甚是不同凡響,更像是皇宮裡的高殿。
這殿佔地廣,規制高,四周不栽繁木,不砌高牆。從習武者的角度看來,算是一覽無餘,足以攔住九成九的不速之客。
但燕風,恰好不在此列。
她從百丈外的一座平房的屋頂起跳,著深色衣服的身影在夜空中迅速劃過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在落地前,卻又奇蹟般地減緩了速度,似一片被風托住的玄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殿頂。
燕風掀開一片龍骨琉璃瓦,撲面而來的光亮好似要晃瞎她的眼,眨了眨眼,才往下看去。
大殿內點燈無數,配上金碧輝煌的內飾,真是富貴榮華迷人眼。主位上坐著一個衣著華麗繁複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那裕王了。
燕風眯起眼睛,想看看這位盤踞重鎮,又聲名狼藉的親王是個甚麼模樣。
仔細看罷,卻不免有些失望。
這位既沒有上位者慣有的那種目中無人威風凜凜的氣勢,也不是百姓口中青面獠牙的奸邪樣子,硬要說出點特質,便只有‘白胖’二字,就像田埂地頭常見的那些虛不受補的地主富戶。
那裕王正對著下首的一位布衣客人寒暄,言笑晏晏,樣子很是親切。
而那客人……
從燕風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個肩膀,但那半邊肩膀竟然好似有幾分眼熟。
於是她起身,潛到另一邊掀瓦來看。
這一看不要緊,差點給她嚇出聲。
這身姿這眉眼,不正是白天沒露面的宗恂嗎!
*
緊閉的殿門突然被開啟,款款進來一隊嫋嫋婷婷的舞女。燕風數了數,共一十八人,從頂上往下看,滿眼都是她們烏油油的頭髮。高髻端莊齊整,綴了一圈又一圈的珍珠插戴,最頂上的珠花大簪則人人都不同,月季,山茶,薔薇,應有盡有,都用寶珠做心,串珠做瓣,再配紗絹做託,一眼便知價格不菲。
別說是尋常人家,便是普通官家小姐,也不一定能湊得出這一頭珠飾。
再瞧其衣著:白稠絲滑柔軟,跟隨她們的動作也毫不起褶,而且間或熠熠閃著金光銀光。定睛細看,才發現那白稠衣裙的領口,袖口和裙襬處,都拿金銀絲繡密密地描了暗紋。
裕王府之豪富便可見一斑了。
燕風從小便是靠做‘簷上君子’過活的,被迫也見識過宮裡許許多多的美豔舞姬,漸漸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審美。
所謂獻舞,無論形式如何,舞者身份又如何,在她看來,本質上都為曲迎討好。
但所謂直情曲道則假,曲情直道則露。越是想要諂媚奉承,便越是要婉約含蓄。便如詩詞,不著一字,盡寫風流,才堪一句上上之雅。
便如此時。燕風相信,編這支舞的人一定也十分認同她這套觀點。光看這些女子樣貌神態便知道了:雪膚花容,輪廓高挑大氣,最難得的是,個個神色收斂,眉目低垂,面上無一絲輕佻浮躁,配上這白衣高髻,含蓄舞姿,好似觀音般高潔。
裕王顯然也是得意的。
他不再作聲,轉頭好似專心欣賞起了這觀音舞。
宗恂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這下客隨主便,徹底成了個鋸嘴葫蘆。
燕風不知這兩人怎麼湊了一塊,又遲遲聽不到有用的資訊,急得百爪撓心,心道你個白胖子裝甚麼雅士,自家的舞妓看得這麼新鮮。
她一股子悶氣,連帶著看那些富貴女菩薩們也不爽,開始琢磨等下走個甚麼路線,能把這十八位菩薩頭頂上的寶珠頂花並珍珠釵戴全都擼下來,拆巴了拿去換錢。
一曲舞罷,琴師起新調,舞女起新勢,又是新一曲。
如此反覆兩三首,就在燕風以為這位高權重的大白胖子這一趟真的只是想找個人一起看個舞聽個曲的時候,裕王終於開了他的尊口。
“二十多年前,在燕京,我同你的母親也常常聚在一起聽曲玩鬧。轉眼,你都長這麼大了。若是按民間的說法,你還得管我叫一聲孃舅。”
“孃舅。” 宗恂從善如流。
裕王酡紅的胖臉微僵了一僵,好似沒有想到宗恂如此順從。他誇張地大笑了幾聲,又大聲地應和了一句,以表示他此刻的欣慰和快樂。
坐裕王下首的一個穿錦衣長袍的壯年男子識得眼色,立時起身舉杯:“屬下就說今日怎麼自晨起,院裡的槐樹上便鳥鳴不止,原來是靈鵲兆喜了。恭喜裕王,恭喜宗將軍,今日相認,從此甥舅齊心,天下大事,何不可為?我鄭鯉今日有幸見證,斗膽做第一個賀喜的。” 說罷杯中酒一飲而盡。
裕王也給面子,笑眯眯也舉杯應了聲好。
“賢甥, 怎得不飲?此乃上等的蘇合香酒,能調五臟,祛腹中諸病。舅舅我本是粗人,甚麼烈酒都使得。但阿瑛從前就非貢酒不飲,想來你也是你母親萬千心血呵護長大的的,飲食精細,我才給你討來了這百金一斗的美酒。”
阿瑛大概是宗恂母親,福瑛大公主的小名。燕風在屋頂觀望,心想裕王這番話真是給足了面子。
可宗恂並不領情:“裕王抬愛,但某不勝酒力,力不從心。”
裕王果然神色不虞,還想多說幾句。那位叫鄭鯉的卻搶先起身作揖。
“我瞧宗大將軍形貌瀟灑,湛然若神。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做了一軍之主將,可見平日行事謹慎老成。美酒雖好,但多飲難免分心傷神。今日王上和宗將軍排除萬難,才能於此相聚密會,依屬下看,還是先談正事要緊,飲酒美事,稍後不遲。”
裕王點頭應了,揮了揮手,樂師又新起了一個和緩的調子,舞女們也不退下,就地跪坐。
燕風不解。據她的經驗,既然是所謂的正事,無干人等自是應撤盡撤,怎麼殿裡還是烏泱泱一幫人。
若說是留下高手護衛以防萬一也不是。
她仔細觀察過底下人的吐息,確然東西南北四角門邊上都各站著一位高手,其內功深厚似乎與宗恂都不相上下。但除此以外的其他人,樂師和舞女,包括那個鄭鯉,個個都是內力武功全無。
對此,她自然是樂見其成的,誰會與那一十八朵頂花過不去?她算了算時間步法,不論今夜有甚麼驚世見聞,至少那些烏雲鬢上的好東西都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底下,裕王還不知頭頂上有個女煞星,他清了清喉嚨,開了尊口。
“賢甥,今夜相邀,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你可知,你父親宗謙大將軍敗逃一事的真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