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盜 況且偷盜若也算一門行當,燕風不……
正是無事可做的閒暇時候,眾人見有熱鬧可看,紛紛都湊了過去。
焦海仍在辯白,說自己只是想找個隱蔽的地方小解,不知怎麼就被人抓著說是逃兵。
旁邊有個小個子結結巴巴反駁他,說盯著他好久了,頭幾天就見他鬼鬼祟祟,今天果然要趁大家不注意跑路。
焦海抓著那人的話頭,說他果然就是看自己不慣,兩隻綠豆眼死盯著,屁大點事就雞毛當令箭往上報,他若是真想跑,怎麼不在半夜三更悄悄走,大白天跑不就等著被抓。
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俞教頭被吵得頭大,叫人去請將軍斷案。
宗將軍沒來,盧平盧校尉倒是來了。
他打眼一瞧,便看出來焦海身上套了他的全部身家——三套衣裳,腰帶裡也塞滿了他平時攢下來的餅子。再順勢橫眉一番威喝,責問他是不是邊韃探子,焦海便一把鼻涕一把淚甚麼都招了。
畢竟逃兵罪只用死他一個,但若是通敵,他原籍的親族便要被株連了。
原來這廝在營裡覺得每日又累又吃不飽,還因為之前不小心打傷了俞教頭受旁人排擠,早就想跑,但膽子小,一直沒能行動。現在到了慶集縣,覺得是個好機會。
大靖尊卑分明,裕王府雖然已經人去府空,但路過的官兵仍然不可隨意搜查。他想著只要能翻進去躲幾天,他就自由了。
真相大白後,俞教頭主張殺一儆百,盧平卻說將軍方才囑咐他,現在軍裡境況不好,兄弟們都受苦了,不是罪無可恕的事還是網開一面的好。
兩個人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焦海果然從驚懼失禁變成了感激涕零,朝著軍營大帳磕了幾個餉頭,老老實實地去領八十軍棍。
熱鬧看完了,晚飧也開了。
燕風咬著雜糧豆窩頭,對著分來的野菜粥若有所思。
“最近的份額和從前比是少了些。”
“可不是。” 江魚抬頭飛速朝周圍掃了幾眼,才輕聲說,“存糧越來越少,餉營那幾個老頭愁得頭髮都沒幾根了。”
陳青也嘆氣:“快出隴地了,到了北境,糧草就更難了。”
“那可如何是好?” 江魚瞪圓了眼睛,手裡粗糲的窩頭一下子便珍貴了起來。
“燕哥,你同將軍說得上話,他有沒有和你透露過甚麼?”
燕風搖了搖頭。
自從正式入了營,宗恂便沒再找過她,連趙阿寶那事兒怎麼樣了她也不清楚。而她一個新兵,沒要緊事,也是不該去找將軍的。
三人陷入沉默,空氣中只剩咀嚼聲。
“裕王當初逃得那麼快,東西不可能帶得齊全吧。”嘴裡最後一口滋味下了肚,燕風突然道。
陳青心領神會:“蠻子來去匆匆,搜得也不一定仔細。”
“你們瘋了?那可是親王府!再說,就算是有屯糧,三年也早爛了。”
“就得是親王府才好。” 燕風越想越覺得可行,不禁彎了彎嘴角。
“江魚,你別擔心。我們就是去看看,若真有金銀,還愁買不了糧食,咱們上交給將軍,也給他分分憂。若是沒有,只要咱們嘴嚴,又有甚麼損失呢?”
陳青同燕風相視一笑,兩個人想到一塊去了。
江魚也是個膽子肥的,三兩句就說通了。
“那好吧,我聽你們的,咱們怎麼辦。”
燕風道:“這事得我一個人去。江魚,你負責今晚替我掩飾,我可不想一回來就成了逃兵。陳青,你同別人一個帳子,晚上怕是走不遠,你便在山腰上守著,若是我滿載而歸,你給我搭把手。你們覺得呢?”
“甚好。”陳青點了點頭,燕風的本事他是清楚的,去的人多了,反而給她拖累。
“小心點,雖說裕王不在那兒了,但保不準有蟊賊鳩佔鵲巢,你若是卯時還未歸來,我就去請將軍想法子救你。”
燕風應下。
“你的肩膀如何了,能行嗎?”江魚不放心又問。
“放心。歇了這許久也該活動活動了。”燕風順手拾起一片枯葉,右手一揮,那葉子便飛插到了一旁的樹樁子上,隨後又碎成了齏粉。
江魚扔出去一個白眼:“行了,知道你好了,省些力氣吧。” 說著一把按下燕風還想躁動的右手。
陳青不理打鬧的兩人,抬頭看了看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
“今夜是半月,應該夠你看清山路了。”
*
當夜子時過半,天空飄起了小雨。
燕風暗道一聲天助我也。
此時她已經順利遁出了營地,在山道上飛速騰挪狂奔。雨絲並沒有打溼她的暗色衣裳,反而使她纖細的身影在黑暗中更模糊得形同鬼魅。
燕風將她御風的本事用到了極限。快如陳青,其發足狂奔也需要至少兩刻鐘的路程,燕風不過只用了半刻便到了慶集縣城門口。
城牆上把守計程車兵昏昏欲睡,迷濛中好像看到有個影子從他正頭頂上飛過去,轉瞬就不見了。
他打了個哈欠,只覺得今晚米酒喝大了。
裕王府位於縣城正中間,很容易認出來,因為那府牆比起城牆也矮不到哪裡去,且佔地很廣,幾乎佔了小半個慶集縣。
燕風在王府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趴著細聽了一會兒,心裡沉了沉。
真被陳青說中了,裡頭有人,還過得挺快活,隱隱還有絲竹樂聲。
但無功而返不是她的性格。況且偷盜若也算一門行當,燕風不敢自稱天下第一,混個前十的龍虎榜應是易如反掌。
燕風踮著腳,小心在王府外探查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輕盈的起落,穩穩的落在府內的一角屋簷上。
她雙手微張,緩緩舉過頭頂,隨著夜風而輕擺。思索片刻後,她像一隻敏捷的黑貓,倏忽就消失在雨幕裡。
從小餓肚子留下的後遺症,燕風每到一個新地方都喜歡往廚房裡面鑽。
後來去得多了,歪打正著,她漸漸悟到廚房確實是做壞事最好的去處。
大戶人家採買流水大,打雜的處處都摳一點,日日積攢,也是不小的油水。那些家生奴才,往往喜歡把這些不義之財藏在廚房裡。他們個個都覺得自己對這塊小地方瞭如指掌,藏得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人外有人。燕風長這麼大,鑽過的灶間沒有成千也有上百。甚麼好東西,到最後都便宜了她。
這次也不例外,燕風摸清了府裡大致的佈局,就往廚房的方向潛。
隴北多刮西北風,為著柴煙的通暢,廚房多建在住宅的東南角。燕風遠遠就覺得不對,走近了才發現:夜都這樣深了,廚房的灶火竟然還旺著,小院門裡外進進出出好幾個婢女,竟然還梳了髻。
她心忖:這夥蟊賊還挺講究,佔了親王的地方,還要學親王那做派,連遣的婢女都要打扮得規整,不知道都是從哪裡擄來的良家女娃。
再看又覺得不對。
這些婢女個個細皮嫩肉,保養得當,且舉手投足都有章可循,不像是從附近百姓家擄來的普通女子。
難不成是裕王又回來了?
念頭一起,燕風扒拉著屋瓦的手都顫了顫,整個人下意識避著火光往陰影裡又縮了幾分。
皇親貴胄最惜命,身邊少不了高手圍著。她小時候在宮裡可沒少吃他們的苦頭,多少心裡有了陰影。裕王這種稱霸一方的藩王,身邊帶的人更是不消說了,光看營裡那個奸細趙阿寶便知道了。
說不怕,那是假的。
燕風深吸了口氣,很快理智便又佔了上峰。
她這三年臥薪嚐膽,要做的本就是萬死無生的大事,若在小小一個藩王面前就怯了,還談甚麼將來?此處便當是一場試煉罷。
她探頭從屋頂往下看去,底下的侍女們手裡捧著各色的食盤,一個接著一個,施施然往王府中央一座高樓走去。
那高樓沒透出甚麼亮光,應該是門窗緊閉,但那隱約的絲竹聲,卻逃不過燕風的耳朵。
燕風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悄悄在屋頂上跟了上去。
她一路上小心探查,踩過的屋頂底下都沒有人,直到路過一間不起眼的柴房,她忽然停下了。
果然下一瞬,兩個衣著體面的僕從從裡頭走了出來。
這兩個僕從一高一矮,其中個矮的那個落在後頭,把門小心拴上才快走幾步跟上。
個高的那個轉頭笑他:“你這麼小心做甚?中了我那藥,就是青翠峰的百獸之王也得跪著給我搖尾巴。”
矮的回他:“小心點總是好的。話說起來,你下手那麼重,萬一吃壞了,不死不活的在貴客面前丟了王爺的臉可怎麼辦。”
“你別說,我本來也挺擔心。不過現在還沒收到信,看來是今晚的客人還不夠格,請不出咱們這一位。我這藥來的快,去得也快,等到了明晚,肯定就沒事了。”
“說起來還真是感慨,我在這兒過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種極品,不知道是個甚麼滋味。”
“你急甚麼,到時候等王爺和貴客們享用完,不就輪到咱兄弟倆了嗎。”
那兩人都輕笑了幾聲,不一會兒就走遠了。
燕風在屋頂上聽著,不禁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