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穿山篇054 烈骨。
那段時間陶蓁蓁一直擔心陳思穎還會帶著那幾個混子來堵她和梁茵, 但奇怪的是,直到高考,陳思穎都沒有再來找麻煩。
後來梁茵才知道, 是江帆出手了。
據江帆說, 他帶著十來個救援隊的兄弟們把陳思穎和那幾個男的圍得水洩不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他們幾個狠狠教訓了一頓。
梁茵驚到了:“你們動手了?”
江帆輕咳一聲,“精神上動手了, 肉/體上我們還是守法公民的,就我這嘴皮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把那女的說得嘩嘩掉眼淚。”
這個江帆沒甚麼正形,梁茵也不多問了, “你怎麼知道這事兒的?”
江帆說:“那天我尋思過來看看你, 誰知看到你鬼鬼祟祟跟著那幾個人,本想上去英雄救美,結果你拉著你那妹妹跑得比兔子還快,後來我發現那女的就是去年誣陷你那個,給我氣的, 當初為了找她那照片我熬了兩個大夜, 為這個我也必須插手。”
梁茵請江帆吃了頓火鍋。
江帆一邊狂炫牛肉片一邊問:“你最近怎麼樣,快高考了, 有把握沒?”
梁茵:“不好說。”
“行吧, 反正有甚麼事你儘管找我, 我哥臨走前跟我說了,讓我罩著你。”
梁茵點頭。
“對了,”江帆給梁茵補了杯飲料, “徐錄哥出事了你知道不。”
梁茵一愣,“出甚麼事了?”
“見義勇為,跳河裡救了倆孩子,自己命差點搭進去。我們都去看了,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找師父,說這次沒給他丟臉,補償回來一點點。”
“哎。”江帆感慨,“這人魔障了。”
梁茵:“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沒事了,早出院了。”
梁茵放了心。
徐錄心裡這個結,大概要用餘生慢慢解開了。
臨近高考的這段時間,梁茵進入了瘋狂模式中。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做題,也顧不得霍城煥的叮囑,熬到後半夜遲遲不睡。桌子上飄窗上到處堆滿了試卷,做題做得昏天黑地。吃飯走路時腦子裡都在背單詞,默唸知識點,就連洗澡也在架子上擺了臺平板電腦看網課。
姚婧心疼,但又不敢勸她,怕打亂她現在的節奏,只能從生活方面著手,吃穿用度,照顧得無微不至,不敢有絲毫疏漏。
高考那天,青城下了瓢潑大雨。
通往考場的路堵得水洩不通,好在霍遠山有先見之明,就是怕遇到去年那種堵車的情況,提前在考場附近訂了酒店,全家都陪著提前一晚住了過去。
姚婧說,不要緊張。
梁茵想了想,好像也沒那麼緊張。
她努力了這麼久,馬上就要檢驗結果,現在更多的是期待。
這一天是六月七日,高考的第一天。
霍城煥已經離開一百一十八天。
接下來就是等成績。
梁茵估過分數,心裡有了大致的數字,但這所學校每年分數都不低,她不敢半路開香檳,所以也沒提前說甚麼。
姚婧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迴圈,又回到去年不敢問她成績的時候。
梁茵依舊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大睡三天,第四天她收拾了一下,帶著大窯回了趟老宅。
大窯特別興奮,一下車就竄去了它最愛的那顆大槐樹下興奮地繞圈玩,好像要把這幾個月欠的圈全部補上,玩了好一會才依依不捨地跟梁茵回家。
老宅已經小半年沒住人,梁茵把門窗全部開啟通風,然後擼胳膊挽袖子洗了毛巾到處擦。
他的軍械模型展櫃有透明玻璃保護,儲存完好,一塵不染,倒是餐邊櫃對面的菱形酒櫃落了一層灰。
梁茵把他所有的存貨全都搬出來,一個格一個格地擦。
霍城煥很喜歡紅酒。
他平時喝得不多,但喜歡收藏,婧姨是開酒莊的,每次遇到好貨都會給他留一瓶。
有一次梁茵心血來潮學做菜,結果把廚房弄得跟炸了似的,到處都是煙,霍城煥勒令她擦酒櫃,她手滑掉了一瓶最貴的典藏版紅酒,下意識撈了一把正在自由落體的酒瓶,結果紅酒保住了,她卻結結實實摔了在地上,還磕到了腦袋。
霍城煥一過來她就抱著紅酒說沒摔碎沒摔碎,他卻只看她後腦勺的傷,“人貴酒貴?”
梁茵說:“酒貴。你一瓶酒上千塊,我腦袋只需要花幾塊錢塗點藥水。”
氣得霍城煥想擰她。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平凡的日子好珍貴。
只是當時沒有意識到。
打掃完家裡,梁茵把在院子裡玩的大窯叫過來,蹲下摸了摸它的腦袋,“我出去一下,你自己在家待一會,等我回來給你買香腸。”
她捧著它的腦袋左右看了看,“晚上給你洗個澡吧,都成髒髒包了。”
它很喜歡洗澡,每次都特別配合,搓完這邊就自己扭著屁股轉身,讓她搓另一邊。
大窯嗷嗚一聲,晃著尾巴,好像在說我等你回來。
梁茵去了深海來信。
路上她買了個大西瓜抱去了,沈見微正在給會員上潛水課,梁茵自己去後面把西瓜切了,放進冰箱冷藏。
回來時,沈見微和那個學員已經穿戴好裝備潛了下去。
沒一會兩人就浮上來,沈見微摘了護目鏡,“感覺怎麼樣?”
那個女孩說:“很爽。”
“先去休息一會吧。”
學員上去後,沈見微趴在水池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梁茵說:“沒事做,來看看你。”
“沒事做?”沈見微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已經高考完了嗎?”
她在水裡遊了兩下,“我都過糊塗了,你考得怎麼樣?”
在沈見微面前,梁茵的心理防線沒有那麼強,大概因為只有她們兩個知道霍城煥和謝南洲為甚麼忽然消失。
她心情有些沉重,“還行,不過我其實也沒有把握一定能成,心裡有點著急。”
她看向水裡的沈見微,“你呢?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吧。”沈見微沿著水下的梯子走上來,坐到梁茵身邊,披上浴巾,“以前那麼多年他都不在,現在只不過回到那時的日子了。”
頓了頓,她說:“也沒甚麼不同。”
雖然她這樣講,但梁茵知道,怎麼可能一樣。
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心裡那道缺口,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麻木冷清地過日子,也懶得再期盼甚麼。
可偏偏那個人回來了。
那個缺口一直空著也就算了,填滿後再次抽離,一定比以前更落寞難熬。
從深海來信離開後,梁茵回到老宅。
車在馬路邊停下,梁茵慢慢走回去,經過小超市時進去買香腸。這種腸大窯最愛吃,但新區那邊的超市沒有,所以她多買了幾根。
快走到家門口時,巷尾突然竄出幾條體型壯實的野狗,狂吠著衝梁茵撲了過來。
這條巷子不深,那幾條狗速度很快,梁茵幾乎沒有任何反應時間,它們就已經嘶吼著衝到眼前。
梁茵第一反應是自己手裡的香腸吸引了它們,她用力將香腸往它們身後狠狠一拋,轉身拔腿就跑,想找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
那香腸只吸引了其中一條狗的注意力,另外兩條依然追在她身後。
按照她的速度,完全沒可能跑過狂躁的野狗。
幾條狗此起彼伏的狂吠聲響徹小巷,叫出了千軍萬馬的恐怖氣勢。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道利落的黑影突然從老宅的院牆上竄了出來,身形如離弦之箭一般毫不猶疑撲向那幾條惡犬,瞬間與它們撕咬在一起。
梁茵大驚:“大窯!”
大窯目光冷冽,氣場強悍,爆發力驚人,縱使以一敵三,依舊不落下風。
三隻野狗被擊得節節敗退,下意識後撤。
大窯穩穩擋在梁茵身前,前爪重重下壓,肌肉緊繃,低吼著做出標準攻擊姿態。
雙方僵持片刻,野狗中最猛的那條大黃狗按捺不住,再次撲了上去。
另外兩條緊隨其後,幾條猛犬再次撕咬到一起。
梁茵一邊叫人一邊拼命從牆角的雜物堆裡抽出一根棍子,衝上去死命敲打那條咬著大窯不放的大黃狗,大黃狗被激怒,瞬間松嘴朝梁茵身上撲了過去。
大窯的速度比大黃狗更快,一躍而起,頃刻間將它撲倒在地。
隔壁鄰居家的薩摩耶綿綿聽到聲音,瘋狂地在自家院子裡叫,不停地撞門,可怎麼都出不來。
附近慢慢圍過來越來越多的人,但這幾條狗太兇悍,沒有人敢上前。
幾番纏鬥下來,大窯憑藉軍犬頂尖的爆發力和格鬥本能,動作迅猛精準,招招都能鎖制要害。
沒過多久,三條野狗接連倒地,軟癱抽搐,再也站不起來。
大窯也受了傷,但依舊固執地站得筆直,護住身後的人,防止這幾條狗捲土重來。
梁茵顫抖著手跑過去抱住它,檢查它身上的傷,“大窯,大窯!”
她顧不得其他,立刻將七八十斤的大窯抱起來,緊急送往附近的寵物醫院。
寵物醫生給大窯做了全身檢查,處理外傷。
他說雖然傷得不重,但大窯畢竟年齡已經很大,各方面身體機能早已悄悄退化,只是因為平時主人照顧得格外精心,把它養得極好,才沒有衰老得十分明顯。
經此一事,大窯元氣大傷,身體和精神消耗過重,可能會有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還需主人留心觀察,後續一旦出現任何反常的狀態,務必及時就醫。
大窯今年已經十二歲,換算成人類的年歲,已然是耄耋之年。
老宅那道低矮的院牆,還沒有它當年訓練時的高牆高,它卻心甘情願待在裡面四年。
這是它來到這個家後,第一次不經過同意私自翻牆出門。
從那天開始,大窯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外傷已經好了,其他地方也查不出甚麼異樣,但它的精氣神就是不如從前。
姚婧說,它可能想霍城煥了。
梁茵每天甚麼都不做,就陪著它,給它做精緻的食物,帶它遛彎,陪它聊天,希望能慢慢養回它的元氣。
後來大窯漸漸竟真的好了起來。
像從前那樣快樂地奔跑,衝她搖尾巴。
錄取結果出來那天,梁茵正在廚房給大窯切雞胸肉,時間已經到了,但她不太敢去查,正心焦時,客廳裡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
姚婧揚著手機顫抖著聲音衝進來一把抱住她:“成了!成了茵茵!你成功了!”
她興奮地捧著梁茵的臉狠狠親了一口,“我家茵茵全天下最牛!!”
梁茵呆呆地被她緊緊抱在懷裡,恍惚了很久。
她成功了。
她考上了軍醫大學,以後真的要成為一名軍醫了。
她眼含淚花,終於卸下所有緊繃,笑了出來。
爸爸一定很高興。
他也是。
她做好了狗糧,端著碗跑了出去,想好好抱抱大窯,但在院子裡找了好幾圈都沒看到它。
她放下它的專用大碗,又去了車庫,後院,樓上,整個家裡全部翻遍,都沒有它的影子。
姚婧讓梁茵別急,她調出院門口的監控,前後調整時間,最終發現了大窯的身影。
它步伐遲緩又沉重,緩緩走出院子,然後站在原地,像在道別一樣戀戀不捨地望著那棟別墅,靜靜矗立許久,最終毅然轉身,朝著一個方向徑直離開,直到消失不見。
那是出別墅區的方向。
梁茵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她叫了家裡所有人在別墅區附近瘋狂尋找,各種林子小路河邊角落全部翻遍,半徑已經擴大到三公里外,但幾個小時過去,依然沒有它的蹤影。
她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她還是立刻開車尋了過去。
她衝回老宅,沒看到大窯,又在巷子附近找,跑到那顆它最喜歡的大槐樹下時,她猛地頓住腳步,心頭一沉。
大窯一動不動地趴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晃動的樹影細碎地落在它身上,顯得整個畫面那麼溫馨,和諧。
它閉著眼睛,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一般。
梁茵腳步如千斤般重,艱難挪了過去。
她蹲在它身旁,伸出手,顫抖著懸在它的頭頂,遲遲不敢落下。
“大窯。”她輕喚它的名字。
它沒有任何反應。
她顫抖的手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它離開了。
它在人世間走了一遭,把忠誠與熱血刻進骨血,大半生都奉獻給了軍營,使命與這片山河。如今,它自知大限已到,步行幾十公里回到它主人的家,選擇在這顆它最喜歡的大樹下長眠。
梁茵蜷縮著身體,顫抖著抱住它,壓抑著哽咽,任由滾燙的熱淚落下。
“大窯……”
而同一時間,在小興安嶺的叢林深處,颶風特戰隊剛剛與恐怖組織結束了一場惡戰。
硝煙瀰漫,草木焦枯,空氣中混雜著火藥味、塵土味與淡淡的血腥味。
殘葉被熱浪灼得捲曲倒伏,地面佈滿彈痕與雜亂的踩踏痕跡。
霍城煥渾身沾滿塵土草屑,疲憊不堪地癱躺在泥濘的地上。
他左腹中彈,傷口隔著作戰服浸染出大片刺目的紅,氣息粗重,臉色慘白,強忍著撕裂般的劇痛,手指艱難緩慢地移動。
在他指尖的正前方,靜靜地躺著一枚從他身上掉落的紐扣。
是梁茵遺落在他房間的那枚。
除了這個,他甚麼都沒帶。
指尖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挪,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那枚紐扣終於還是被他攥在了掌心。
他沉沉舒了口氣,視線挪回來,有些失焦地望著眼前這片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樹影。
好累啊。
茵茵。
好想你。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但他沒有力氣回應。
只想睡覺。
只想,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