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穿山篇047 是不是瘋了。
最後一科考完, 大一第一學期正式結束,寒假開始。
許多外地的同學已經提前買好車票回家,宿舍樓裡只剩零星幾個人住校。
梁茵寢室其他三個人都是下午的車, 她作為她們中唯一一個本地學生, 責任重大,把她們一個一個送上計程車,還要把宿舍裡的幾盆小薄荷帶回家養著。
薄荷喜光喜大水,別說一整個假期, 就是十天不澆水也扛不住。
下午四點,梁茵揹著揹包,懷裡抱著一個方形紙箱, 紙箱上層擺著幾盆小薄荷,在學校門口等霍城煥。
他的車在對面車道調了個頭, 穩穩停在她身旁。
霍城煥下車走過來, 看到她帽子圍巾全沒戴,下意識皺眉,“不冷?”
她搖頭,“不冷。”
他沒說甚麼,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拿出一頂淺紫色的針織帽, 不由分說扣在她腦袋上。
梁茵被那毛茸茸的觸感弄得很癢, 她縮了縮脖子,“這誰的帽子?”
他將修長的指尖探進帽子裡, 仔細替她捋順額間的碎髮, “你婧姨給你買的。”
“哦。”怪不得沒見過。
還挺好看的。
霍城煥想接過樑茵的紙箱, 她躲了下,“我自己拿,你別給我的小薄荷摔了。”
他開啟後座, 梁茵抬腳就要邁上去,霍城煥揪住她羽絨衣的帽子,“幹甚麼?”
“上車啊。”
“我讓你把東西放後面。”
她不撒手,“我要抱著。”
“那你坐前面抱。”他又把副駕駛的車門開啟。
事真多。
今天要不是日子特殊,壽星最大,她高低都要嗆他幾句。
一路上樑茵都牢牢地抱著那個箱子,生怕翻了,霍城煥偏頭看了眼她小心翼翼的手,輕踩油門,車又快又穩,“今天海洋館有甚麼活動?”
梁茵說:“五點有一場海底音樂會。”
她轉頭看著窗外,“六點有美人魚表演。”
小女孩喜歡看的東西,霍城煥只當陪她。
他已經十幾年沒進過海洋館。
前方左轉,霍城煥打了轉向燈,切到最左邊車道,“婧姨知道你今天放假嗎?”
“知道。”
“那你晚上在哪裡住?”
梁茵轉頭看他,男人目不斜視,似乎一直緊盯著路況。
她說:“看完表演應該很晚了吧,我今天就不回新區那邊了。”
隔了幾秒,男人低低地一聲:“嗯。”
這場海底音樂會宣傳了很多天,吸引了不少人前來觀看。
這個海洋館平時人不多,本來聽說已經快要倒閉,沒想到幾場活動辦下來,又給盤活了,看樣子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到了停車場,梁茵沒再捧著箱子,把它端端正正擺在了座位上。
兩人隨著入場的人群進了海洋館。
裡面比外面人更多,裡三層外三層,把表演的地方圍得水洩不通。
聽聲音已經開始裝置和樂器除錯,演出馬上開始,梁茵在後面左轉轉右轉轉,就是擠不進去,於是她選擇邊聽音樂邊看小魚。
霍城煥拎著她的揹包跟在後面。
梁茵趴在一個圓圓的像太空艙一樣的玻璃外,看著裡面幾條色彩斑斕的熱帶魚。
不知是燈光問題還是這魚本身就是這樣,這幾種顏色飽和度很高的小魚像是身體裡自帶燈泡一樣,渾身透著亮地發光,漂亮極了。
那條黃白相間的尤其顯眼,游來游去的時候彎著個尾巴像個小飯勺。
梁茵看著有點眼熟,“小叔,這是不是小丑魚?”
霍城煥看了眼旁邊的文字介紹,“是。”
梁茵笑眯眯地說:“跟你長得真像。”
旁邊那人沒動靜,梁茵一扭頭,一下撞到那人伸出來的手。
霍城煥兩指捏著她的下巴,修長的指尖將她白嫩的臉蛋掐出兩個淺淺的小窩,他左右看了看,頗為認真地回了句:“我看更像你。”
梁茵哼了一聲,撥開他的手,又跑去看大鯊魚。
留下某人在後面垂眸低笑。
她一路走一路看,已經離後面正在演奏的樂隊越來越遠,不過這樣剛剛好,離得太近聲音太震,霍城煥的耳朵很難受。
穿過迷宮一樣的水族箱,他們很快來到美人魚表演的專用場地,前方超大一面玻璃,直通這個空間的最頂端,裡面是透亮蔚藍的水世界,成群的小魚繚繞在珊瑚叢中,波光粼粼,往來穿梭,自在靈動。
已經有不少人提前來這裡佔位置,半圓形的臺階座位滿了一半。
有小朋友拿著泡泡機在前面的空場地上跑來跑去,一旁是維持秩序的兩個工作人員。
梁茵拿過自己的揹包,“我去一下衛生間,你在這裡等我。”
霍城煥沒鬆手,“我幫你拿吧。”
“不用,我自己拿。”梁茵單肩背上包。
也許女孩子包裡有甚麼東西要用,霍城煥沒堅持。
梁茵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在這裡等我哦。”
“嗯。”
“就在這裡,不要到處溜達。”
她認真的模樣逗笑了他,像個小孩子似的,他很有耐心地點頭,“知道了。”
梁茵離開後,這裡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
霍城煥隨意瞥了眼巨型玻璃旁邊的節目時間表,顯示每天上午十點,十一點,下午兩點半,共三場,週末下午三點半加一場。
從他身邊經過的短髮女生說:“聽說今晚的美人魚是臨時加場,平時晚上都沒有的。”
她的同伴聽起來似乎是這裡的工作人員:“是,而且美人魚不是平時表演那個,是另一個特別漂亮的小姑娘,那天閉館後她試演,可美了,老闆都看上她,想讓她在這裡長期兼職,她好像沒答應,說只表演這一天,還不要錢。”
霍城煥重新將視線落在眼前這個巨大的玻璃缸裡。
他忽然想起家裡那個粉嫩的美人魚手辦。
那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他無意中看到臨街潮玩店鋪的櫥窗裡擺著那個美人魚。
小美人魚扎著橙色的小辮子,眼睛大大亮亮的,尾巴圓滾滾奶乎乎,是個沒長大的小小版美人魚。
他曾在梁天河那裡看到過樑茵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她似乎才兩三歲的樣子,被照相館的人裝扮成了小美人魚,軟軟肉肉,趴在那裡小小一隻特別可愛。
他看到櫥窗裡的美人魚,莫名想起梁茵,於是他進去把它買了下來。
他去相親那天,她高燒不退。
他在醫院裡守著她,其實那個時候他口袋裡就放著這隻美人魚。
本想等她醒了送給她,但他聽見了那些話。
那隻美人魚最終也沒能拿出來,被他擺在了家裡,和他珍愛的軍械模型放在一起。
他堅信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愛上樑茵。
她還那麼小,她是梁隊的女兒,她陽光漂亮,聰明健康,她有大好的前程,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他一心想著儘量離她遠一點,只要她看不到他,漸漸就會淡忘。
於是他半年都沒有回哥嫂那裡,想用時間沖淡她不合時宜的想法,也想讓她專心高考,不要花時間想其他。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對她漸漸超越了那條本該恪守的界限?
他不知道。
也許是幾次三番想送她走,但一看到她的眼淚就不忍心時;
也許是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極淡的橘香時;
也許是在未見面的那半年裡,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想她時;
也許是對她說出那句違心的“我不喜歡你”時。
具體是哪一個瞬間,他無從查起,也沒有辦法說得很清楚,愛情這個東西不像圍棋,琴鍵,非黑即白。
它虛無縹緲,卻千絲萬縷,相見的每一秒,不見的每一秒,每分每秒都可以無限交織纏繞,最終成為每個人心中獨一無二的模樣。
場館內的音樂會換了曲目,琴聲乍起,打斷了霍城煥的思緒。
他猛然發覺,梁茵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他給她打電話,沒有人接,正想去找她時,人群忽然躁動起來。
美人魚表演開始了。
隨著音樂聲起,水底迸發了大片細碎的水汽,光線透過水麵,穿越其中,形成了一層朦朧霧感,無數金黃色的小魚成群結隊地在水中穿梭,瞬間隱匿在霧一般的氣泡中,片刻後又從另一個角度游回來。
下一秒,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緊接著一道輕盈的身影由上至下沉了下來。
她溫柔又有力量地衝破魚群,胸衣上的碎鑽像把整片星空釘在了身上,淺粉色的珠光紗挽在臂間,被水流托起,肆意漂浮。
是梁茵。
霍城煥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震驚與意外,目光牢牢地釘在她身上,無法移動分毫。
她腰腹處的水晶鏈隨著水流輕微晃動,鏈子下的腰肢纖瘦柔軟,一絲贅肉都沒有。
魚尾是銀粉相間的亮色,從腰臀往下,絲滑流暢的線條一點點落下去,像裹了一層星月織成的紗。稍稍晃一下就能漾起波瀾,攪弄細碎的光。
她整個人白得發光,美得不像這塵世間應有之物,像個真正的人魚公主一般,不染塵俗,如童話般靈動純粹。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低聲輕嘆,“好美啊。”
有小朋友跑到玻璃邊仰起頭看她,梁茵游到她面前,攤開雙手,在水中畫了一顆大大的愛心,隨後雙手捧在嘴邊,唇瓣微翕,一顆圓潤潔白的珍珠緩緩自齒間漾出,漂浮在水中。
她的長髮絲絲縷縷漫散開,柔若無骨,隨著水流輕輕漾動。靈活轉身,擺動魚尾,遊至霍城煥的正前方。
她眼波含笑,與他對視。
霍城煥瘋狂心動。
密密麻麻的悸動席捲全身,此時此刻,整個場館內似乎只剩他們兩個。他的視線沉浸在她溫柔漫漾的眸底,一輩子都不想出來。
梁茵忽然漾起笑意,十指交叉,雙手合十,抵在唇邊,閉上了眼睛。
像生日許願一般。
霍城煥微怔。
生日。
他恍然記起,以前她曾問過他的生日,他隨手一指。
他已經不記得他指了哪天,是今天嗎?
所以,她在替他慶祝生日嗎。
湧動的人群后,一道溫柔的視線注視著霍城煥的背影。
剛剛與他擦身而過,他都沒有注意到她,他和上次一樣,眼睛裡只有那個女孩。
上次在碼頭遇見後,陳松儀側面瞭解了一下,知道原來梁茵不是霍城煥的親侄女。
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一切。
她不是不懂爭取,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爭取就能得到。
她希望他能如願,只是這條路,可能會很艱難。
她摘掉了那串和他一樣的手串,放進高中時的小鐵盒子裡,和那許許多多未曾送出的信箋放在一起,關上盒子時,也正式將自己延續了十幾年的少女心事一併關了進去。
從今往後,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也有她的驕傲,她相信自己並不差。
她的朋友打來電話:“關於天河救援隊逆行守護,以行踐諾的那篇文章我這邊準備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陳松儀轉身,與霍城煥的身影背道而行,“不用了,我相信你。”
朋友笑道:“到底是甚麼人讓你這麼上心,男朋友?”
“不。”陳松儀揚起頭,步伐從容,“是我的高中同學。”
“一個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潛水時限到了,梁茵浮上去換氣。
調整好後,她又沉下來,這一次,玻璃外聚集了更多小朋友,她微笑著與小朋友們互動,抓小魚給他們看。
霍城煥眼睛都不眨地看著她,將這一刻的畫面深深印刻進腦子裡。
一場表演完美安全地結束,霍城煥迫不及待地大步邁向後臺。
通往玻璃缸的入口在工作間裡,外人不能進,霍城煥就在門口等,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梁茵才出來。
她已經洗過澡,換回自己的衣服,頭髮吹得半乾。
兩人對視片刻,他沒問她為甚麼要去做美人魚,她也沒解釋。
霍城煥抬手摸了摸她潮溼的頭髮,“這樣出去會著涼。”
梁茵自己也摸了摸,“沒事。”
她拿出他給她的針織帽戴上,“這樣就行了。”
霍城煥:“耳朵難受嗎?”
她搖頭,“不難受。”
“嗯。”他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回老宅的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梁茵仍小心地抱著那個盒子。
前方有人突然從車流中竄出,橫穿馬路,霍城煥一個急剎停在路中間,梁茵的身體猛地一晃,盒子脫手飛出,撞在了副駕駛前方的儲蓄箱上。
她大驚,連忙手忙腳亂地抱回來。
霍城煥蹙眉,單手握緊方向盤,另一隻手攥住她的胳膊,“茵茵,沒事吧。”
梁茵一臉擔憂地緊緊抱著盒子,“我沒事。”
霍城煥靠邊停車,拉上手剎,轉身靠過來看她的臉,“怎麼了?”
梁茵將幾盆小薄荷挪到前面臺子上,開啟蓋子。
裡面是一個鋪滿了各色水果的生日蛋糕。
霍城煥愣住。
他抬眼看她。
蛋糕已經撞塌,精緻的裱花七零八落,車厘子和藍莓滾得到處都是。
梁茵很沮喪,“本來想回到家安安靜靜地點個蠟燭,現在全完了。”
蛋糕上只寫了生日快樂,沒有霍城煥,也沒有小叔。
像是不知道該怎樣稱呼,索性甚麼都不說。
霍城煥凝視她許久。
“沒關係。”他開啟透明包裝盒,用指尖剜了點奶油吃進嘴裡,“這樣也能吃啊,很甜。”
他拆了個小勺子挖了一點送到她唇邊,“你嚐嚐。”
梁茵猶豫一下,沒有用手接,直接張嘴吃了。
“好吃嗎?”
她點了頭,“嗯。”
“你做的?”
她誠實地說:“蛋糕店買的。”
男人笑意很濃,“嗯,我猜也是。”
梁茵不高興了,“你甚麼意思,我做不出來嗎?”
“茵茵。”霍城煥忽然很認真地看著她,“謝謝你,我很多年沒有過過生日了,蛋糕很好吃,美人魚也……很漂亮。”
梁茵垂著頭,沒敢看他,“你別誤會,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我都有男朋友了,我只是,只是想謝謝你照顧我這麼多年,又想著你好多年不過生日,才弄這些的。”
“嗯。”男人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我知道。”
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梁茵按了接聽,姚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茵茵,你在哪裡?我在城裡剛辦完事,順路接你回家吧,省得明天還要阿城特意送一下。”
電話裡的聲音很大,霍城煥也聽到了。
梁茵軟著眼神看他,幾秒後,告訴了姚婧她現在的位置。
今年過年早,二月初就是除夕,還有十幾天。
梁茵:“你甚麼時候回家?”
霍城煥說:“年底極境和隊裡事都很多,大概年前一兩天。”
那就是這十幾天都見不到了。
梁茵輕輕“哦”了一聲。
姚婧把人接走後,霍城煥一個人回了家。
他吃了一塊蛋糕,將餘下的放進冰箱,給大窯洗了澡,又給自己洗澡,髒衣服塞進洗衣機,由著它自己運轉,油煙機似乎髒了,於是他大半夜把油煙機拆了,徹底刷了一遍。
在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做完後,已經接近半夜十二點。
他平躺在床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發呆。
好想她。
想見她。
明明才分開了幾個小時。
他舉著手機翻她的朋友圈,近期除了幾個和救援隊相關的內容,沒有其他。
再往前翻,是她和三個女生一起看電影,一人拿著一張電影票湊在一起拍了張照,幾隻手各不相同,他一眼就認出哪隻是她。
白白小小,指甲修剪得清爽利落,帶著淡淡的粉色,下方那瑩白色的小月牙形狀規則,乾淨好看。
手機螢幕上方的時間顯示此刻是十一點五十九分。
時間變成零點的那一刻,霍城煥忽然起身,套上衣服拿了車鑰匙就走。
夜間路上沒甚麼車,霍城煥開得很快。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霍城煥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
好歹也過了三十歲,怎麼跟個毛小子似的沉不住氣,於是綠燈亮起時,他打了一把方向盤掉頭回去。
但走了兩個路口後,他再次調轉方向,直奔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