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穿山篇048 梁茵不行。
到家時已經後半夜一點, 家裡人都睡下了,霍城煥誰也沒驚動,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回到臥室換衣服, 重新洗漱。
外面天氣很冷, 他卻覺得渾身燥熱,渴得很。
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衝動,這麼傻的事。
他下樓進了廚房,開啟冰箱拿了瓶冰水, 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客廳裡的鐘表滴答作響。
外面有腳步聲。
噠噠噠,細碎地拖著地面,慢悠悠, 懶得走的感覺。
他抬眸看著那個出現在廚房門口的人。
果然是她。
梁茵看到霍城煥時意外極了,“你——”
她意識到自己聲音有些大, 怕吵醒家人, 小聲了些:“你怎麼在這?”
幾個小時前這個人還說,要過年前才能回來。
“忽然想起要取個東西。”男人說。
梁茵:“取甚麼?”
“隊裡用的。”霍城煥沒過多解釋,看了眼她鬆散凌亂的頭髮,惺忪睏倦的雙眼,“還沒睡?”
梁茵走了過來, “看劇來著。”
看到梁茵奔著冰箱來, 那人也沒躲,低垂著眼睛看她, “不困嗎?一點多了。”
“困。”梁茵推了推他的身體, “你讓讓啊, 擋著冰箱了。”
她的手依舊很涼,柔若無骨地按在他胸口上,激得他肌肉都緊繃起來。
霍城煥心想要不要帶她去看箇中醫, 開幾副藥調理調理,補補氣血,怎麼手總是這麼涼。
他按住冰箱門,“別喝涼的,那邊有常溫水。”
“不要,想喝。”梁茵推開他,還是開啟了冰箱,拿了一瓶和他手裡一樣的水,走到那邊的島臺前往杯子裡倒了一杯,又加了兩塊冰糖,一片新鮮的檸檬片,用小勺慢慢攪拌。
霍城煥倚著牆壁,瓶口對著唇瓣,心不在焉地小口喝水,眼睛肆無忌憚地從她腦袋最上面那根呆毛一直往下看到她纖細的腳踝。
又從下至上看回去。
梁茵拿著剩餘的水轉身,他的眼神立刻飄到別處。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回冰箱,“你還不睡嗎。”
“就睡了。”
“那我上樓了。”
“嗯。”頓了頓,他說,“你也睡吧,別熬夜。”
梁茵沒有隨口答應,實話實說,“還有半集,看完就睡。”
霍城煥:“看的甚麼?”
梁茵說了一個劇名。
挺好,不是明朗的劇。
“去吧。”他說。
梁茵端著水杯上樓。
第二天早上姚婧看到霍城煥嚇了一跳,唸叨著怎麼昨天不和他們一起回來,又說要告訴阿姨多做一份早餐,霍城煥急匆匆地出門,“不用了嫂子,我還有事,先走了。”
姚婧追了出去:“哎?怎麼這麼急,那你回來幹嘛來了?”
那人早已發動車子,一溜煙跑得沒了蹤影。
去極境的路上,霍城煥去加了個油,意外碰到徐錄。
他穿著加油站員工的衣服,正在詢問前面那輛車加幾號油,加多少,得到答案後,他開啟了油箱蓋,選擇油槍,開始加油。
一段時間不見,他瘦了許多,也糙了許多,垮著肩膀,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雖然他從前也不愛笑,但現在不僅不笑,連那股沉斂自信都沒了。
前面的車離開後,他照例看向後面,準備打手勢讓車往前挪。
看到這輛車的那一刻,他驀地頓住。
他認識隊裡的車。
視線往上,他看到了坐在駕駛位的人。
兩人的目光碰上,一時無言。
片刻後,霍城煥鬆了剎車,緩慢往前,停在他身邊。
後面還有其他車,徐錄不敢耽誤太久,僵硬著聲音:“您好,請問加多少?”
他沒問加幾號,隊裡的車,他再清楚不過。
“加滿。”霍城煥說。
徐錄低眸做事。
等待的過程中,周圍很安靜,只聽得到機器運作的聲音,徐錄從沒覺得加滿一箱油需要這麼長時間。
跳槍的那一刻,霍城煥開口:“阿姨還好嗎。”
徐錄身形微頓,“還好,出院了,現在在家調養。”
霍城煥微微偏頭,沉默半晌,“如果你需要幫助——”
“不。”徐錄拔下油槍,抬起頭,“城哥,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我現在……在這也挺好的,也在做別的兼職。”
“我知道你幫我交了住院費。”他聲音低沉許多,“我在努力攢錢,一定儘快還給你。”
我欠你太多,不止是錢。
只是這話,徐錄沒有說出口,事情都做了,現在再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期盼,未來能有機會償還。
“沒想讓你還。”霍城煥付了錢,啟車離開,“你好好的吧。”
後視鏡裡,那道身影一直盯著他離開的方向。
憤怒是真,失望是真,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不忍也是真。
但霍城煥沒有辦法開口讓他回去。
以徐錄的性格,就算開口他也不會回去,而且這樣做,對隊裡其他人不公平,他們每個人都因為那件事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被誤會,被曲解,即便這樣,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離開,還積極幫忙想辦法替隊裡挽回聲譽。
做事要有原則。
即便他們曾經是那麼好的兄弟。
霍城煥在極境忙了一上午,年底要進行常規檢車,救援隊那邊也要檢修各種裝置,結束後好早早放假,大家過個好年。
江帆倒是很聽話,讓他每天來訓練他就來,只要沒甚麼事做就跑到力量訓練室自行訓練。
現在他已經能熟練掌握那個房間裡的每一樣訓練裝置,不過他沒甚麼章法,這裡二十分鐘,那裡半個小時,亂練。
這樣練不出甚麼肌肉,還容易傷身,霍城煥給他定製了一份計劃表,讓他照著練,自己坐在旁邊吃午飯,看手機。
江帆練得冒汗,十分痛苦,“師父,你要不去隔壁吃?你不覺得這樣對我很殘忍嗎?我也好餓啊。”
霍城煥頭都不抬,“你還有二十分鐘。”
太香了,江帆屏住呼吸。
霍城煥翻了翻他們四個的家庭群,裡面已經好幾天沒有人說話。
他想了想,給自己的午飯拍了張照片扔了進去。
果然,不超過五分鐘,姚婧就跟了一張照片。
看起來是剛拍的,漢堡薯條,炸雞可樂,霍遠山中午不在家,只有姚婧和梁茵兩個人。
姚婧只拍了桌子上的餐食,霍城煥兩指放大圖片,仔細看右上角露出來的那拿著一隻啃了一半雞翅的手。
手指白白細細,抓得很用力,一看就是好久沒吃炸的東西,吃爽了。
他唇邊不自覺地漾出一抹淡笑。
江帆練完卷腹機,走過來掀開衣服下襬給霍城煥看:“師父,你看我是不是有點腹肌了?”
霍城煥瞥了一眼,“如果一塊也算的話。”
“……”江帆放下衣服,“你不要總是打擊我,我這不錯了,摸著硬硬的,感覺快出來了。”
霍城煥問:“你都放假了,甚麼時候回家?”
江帆想了想,“年前吧,不樂意回去,一回去就叨叨我,我感覺我現在挺好的,學的是喜歡的專業,做的是願意做的事,我不想畢業就回去賣玩具。”
霍城煥的視線落在前方的某一處,不知在想甚麼,過了會他說:“如果你願意一直留在隊裡,就虛心學習,儘早上手,徐錄不在了,需要有人頂上來。”
這聽起來責任重大,江帆說:“我會努力的師父,但其他隊員也都很強,他們也願意為隊裡出一分力。”
“我知道,但你和他們不一樣,江帆,你是南洲的弟弟,你年輕,有衝勁兒,敢想敢幹,我看好你。有你在這裡幫海浪和當年他們,我放心。”
江帆從沒想過能從霍城煥嘴裡聽到這樣的誇獎,這對他這個救援新人來說簡直是莫大的肯定,他激動得不行,連連表態:“師父,我一定跟你好好學,不辜負你對我的信任。”
霍城煥說:“你也要虛心和隊裡其他人學,我不會永遠在這裡。”
這一句江帆沒聽懂,“為甚麼不會永遠在這裡,你要去哪裡?”
“我是說如果。”
“哦。”江帆沒有多想,“我知道了師父。”
當晚霍城煥又回了新區,把大窯也一併帶了回去。
一直到除夕,他都住在新區,救援隊和新區在城市的兩個方向,他每天往返車程三個多小時,跟外地通勤上班一樣,雖然累,但樂此不疲。
除夕那天,全家人一起動手做年夜飯。
這是每年的傳統,一來姚婧也想讓阿姨早點放假回家,二來全家人一起做飯是件很幸福的事,家裡兩個男人廚藝都不錯,姚婧和梁茵只負責打打下手,偶爾霍遠山覺得礙事,會把她們趕去客廳看電視吃零食。
除了年夜飯,春晚也是他們每年都不會落下的專案。
這是霍遠山和霍城煥小時候就養成的習慣,不一定看,但電視一定開著,做個背景音樂也是舒服的,聽著裡面的人歡歌笑語,和家人聚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很有過年的味道。
兩兄弟給遠在北京的大姐打電話拜年,梁茵高高興興地陪盛寧姑姑聊了好一會,霍盛寧掛了電話就發來一個大大的紅包,連兩個弟弟和一個弟妹都有份。
姚婧提議:“聽說今年附近那個新建的廣場有跨年活動,咱們去看看吧?”
每年過年他們都是千篇一律地看春晚,聊天,吃東西,過了十二點就關電視睡覺。
市區裡倒是有跨年活動,但離他們太遠,來回開車都要堵很久,所以他們從沒去過。
今年這個新廣場離這裡很近。
霍遠山和梁茵一向支援姚婧的各種提議,霍城煥從善如流,於是一家人穿好衣服,帽子圍巾裝備齊全,捂得嚴嚴實實地出門。
除夕夜的天真冷,但也是真熱鬧。
這是一片圍繞著附近小商圈建造的下沉式廣場,正中間是一名拉著小提琴的女性雕塑。
外圍一圈噴泉,不過因為是冬天,沒有噴水,只打了通天閃耀的燈光。
周圍許多小商販售賣冰糖葫蘆和氣球。
已經十一點多,這裡聚集了越來越多等待跨年的人。
廣場上放著大氣恢弘的管絃序曲,東南角的大螢幕上實時轉播春晚畫面。
霍城煥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梁茵,她去哪裡,他就看哪裡。
梁茵忙得不行,先去買了兩串糖葫蘆回來,分給姚婧一串,又把自己那串塞到霍城煥手裡,“允許你吃一半。”
她又跑去買了四隻氣球,廣場上的人幾乎人手一隻,一會兒大家要一起放氣球。
霍遠山接過兩隻,“這個環保嗎?”
梁茵說:“可降解的,放心玩。”
姚婧已經吃掉兩粒山楂,冰冰甜甜很爽口,她把糖葫蘆放到霍遠山唇邊,“你不要掃興好不好,嚐嚐,很甜的。”
梁茵走到霍城煥身邊,他還乖乖舉著糖葫蘆,一口沒吃。
她仰起頭看他,“你吃啊,我吃不完一整串。”
霍城煥把頂端最大的那顆湊到她嘴邊,梁茵張嘴咬了一半,“好甜,你不能吃這麼甜的吧。”
霍城煥把剩下的一半吃了,“還行。”
梁茵有點愣地看著他。
霍城煥:“怎麼了。”
“哦。”她垂著眼睫,“沒事。”
馬上就要倒計時,周圍的人都有些按耐不住,紛紛躁動起來。
大螢幕上出現了碩大的數字倒數。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嘭!
天空中炸開無數璀璨的煙花,所有人不約而同鬆開了手,霎時間,漫天氣球同一時間升空,夾雜在細碎的冷風中,在天空中放肆浮游。
人們歡呼雀躍,新年快樂的聲音此起彼伏,
同一時間,大螢幕上顯現了一行字:
就是現在,擁抱你身邊最重要的人吧。
國人一向含蓄,但此時此刻,在新年的第一秒鐘,在這溫馨氛圍的烘托下,他們面帶微笑,眼含熱淚地抱住了身邊的人。
他們有些是親人,有些是夫妻,有些是年輕的情侶,有兄弟姐妹,有摯交好友。
不遠處的姚婧和霍遠山也緊緊地抱在一起。
梁茵被那一張張幸福的笑臉感染,不自覺也彎起嘴角。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大手忽然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扯進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裡。
男人彎下腰,唇瓣抵在她耳畔,氣息溫熱,“愣著幹嘛,你也很重要啊。”
梁茵怔怔地被他抱著,眼尾漸漸泛紅。
她不想哭。
但心底那股悸動怎麼也壓制不住,她將頭埋進他胸口,偷偷蹭掉眼角的溼潤。
霍城煥還是發現了。
他鬆開一些,垂著頭看她溼溼的眼睛,嗓音溫柔:“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
霍城煥的手沒有全部鬆開,還輕輕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摸進兜裡,拿出一個紅包遞到她手上,“新年快樂。”
梁茵抿唇笑了。
紅包裡厚厚一沓,摸著比去年還要多。
還沒等她說甚麼,霍城煥像變戲法一樣,又掏出一個和剛剛同樣厚度的紅包,“十九歲了,生日快樂。”
梁茵的生日是大年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
從前她只以為是她幸運,生在了這麼特別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是爸爸特意為她選的日子。
新年伊始,永珍更新,往後餘生,皆是良辰幸事,定會福氣綿長,一生都被歲月溫柔眷顧。
這是爸爸送給她最好的禮物。
她有些出神,霍城煥抬手蹭了蹭她的眼尾,“在想甚麼?”
梁茵聲音小小的:“不想要紅包。”
他盯著她的眼睛,“那你想要甚麼?我買給你。”
“沒誠意……”她抬起頭,看到那滿是煙花與氣球的夜空。
再絢爛的色彩也遮不住那自由灑脫的星光點點。
她隨口說:“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去買吧。”
霍城煥不知想到甚麼,眼底的笑意很濃。
“笑甚麼?”
“沒。”他的聲音低沉溫潤,“說不定,可以試試。”
梁茵只當他開玩笑。
霍遠山和姚婧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霍城煥指尖動了動,鬆開了攬在她腰間的手。
姚婧的臉都冷得泛紅,“回家吧?”
梁茵點頭,“好。”
大年初一,一家人給梁茵慶祝生日。
中午姚婧拿到了一個月前就排期定做的蛋糕,還給加了班的店家發了個不小的紅包。
午餐依舊是霍家兄弟掌勺,做了一大桌梁茵愛吃的海鮮。
梁茵切完蛋糕,姚婧張羅著讓她許願,她乖乖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幾秒後重新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霍遠山笑問:“茵茵許了甚麼願?”
“生日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姚婧轉頭看梁茵,“是不是茵茵?”
梁茵笑吟吟地點頭。
霍遠山拿出一個非常厚的大紅包給了梁茵:“茵茵又長大一歲,我和婧姨祝你學業有成,身體健康,天天開心,越長越漂亮。”
梁茵站了起來,雙手接過,“謝謝霍叔,謝謝婧姨。”
姚婧拉她坐下,“好了好了,快吃蛋糕,這家比去年那家還好吃,你嚐嚐。”
一頓飯即將結束,霍遠山和姚婧對視一眼,霍遠山點點頭,於是姚婧開口:“茵茵,今天是你十九歲的生日,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她這樣鄭重,梁茵放下筷子,“婧姨,甚麼事?”
姚婧說:“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我一直拿你當我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如今你到我身邊已經十年了,茵茵,你願不願意做我真正的女兒?”
霍城煥筷子停下,眸光一頓,看向姚婧。
梁茵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真正的女兒?”
“是。”姚婧說,“法律上的,真正意義上的女兒,從此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梁茵聽明白了,她下意識看向霍城煥。
他也在看著她。
這件事太突然,她從沒有想過。
霍家待她這麼好,如果她不同意,這太傷婧姨的心,可如果她同意……
姚婧見梁茵一直沒說話,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主意,原本她以為梁茵一定會非常痛快並且非常高興地答應。
她試探著問:“茵茵,你願意嗎?”
霍遠山忽然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這麼大的事,總要讓孩子考慮一下,不要這麼急。”
“嗯,也是。”姚婧放鬆下來,“那茵茵,你慢慢考慮,想好了再回答我也行。”
午後,梁茵和霍城煥並肩走在家附近的小路上。
她牽著大窯,聽著簌簌的踩雪聲,“做了婧姨的女兒,你就真的是我叔叔了,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反正你一直都想要我叫你叔叔。”
“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不會,也不能再想別的事了。”
霍城煥忽然停下腳步。
梁茵邁出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來,回頭望著他。
他的面色依舊是平靜的,看不出有任何起伏,但那深邃的眸底似乎湧動著某種情緒。
她不懂那是甚麼。
她看了幾秒,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緊緊地牽住了她的手。
沒等她反應過來,霍城煥已經拉著她走向不遠處停著的車,將她和大窯一併塞了進去。
午後的日光不烈不躁,暖融融地灑進車裡。
這條路是回市區的路。
霍遠山打來電話,“阿城,你們兩個去哪了?”
霍城煥:“我帶茵茵回老宅了。”
霍遠山十分意外,“走了?”
“哥。”霍城煥嗓音發沉,帶著一絲緊繃的沙啞,“你和嫂子還年輕,如果想要孩子,自己生也好,領養也好,都可以。”
他頓了頓,“但梁茵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