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穿山篇043 一件從未想過的事。
霍城煥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她身後臺階上的那束淺淺的光線上。
那是從上面的小窗裡折射進來唯一的一束光, 在這陰溼黑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耀眼。
梁茵見他怔住了,“小叔?”
霍城煥回神。
他喉嚨滾了滾,抬起眼睛, “沒甚麼。”
沒有甚麼了。
梁茵失落地低下頭。
“走吧。”霍城煥拉她起來, “這裡很冷,不要感冒。”
她站在上面的臺階上,才勉強和他一般高,霍城煥抬手幫她把臉上的淚珠擦掉, “不哭了,過兩天帶你去看爸爸。”
她點點頭。
梁茵去洗手間洗了臉,回到他的辦公室裡看江帆給她傳的影片。
她找出好幾段覺得不錯的片段, 擷取下來儲存到手機裡。
有大家一起在暴雨中攀爬廢墟。
有霍城煥從火裡往出揹人。
有救援任務持續到半夜,幾個人中途休息時圍蹲在一盞路燈下吃泡麵。
這些點點滴滴的瞬間, 都在訴說著他們的艱難困苦, 喜怒哀樂。
他們是一群可愛的,無私的,有血有肉,鮮活的人。
下一段影片是基地大房裡,大家給王海浪過生日。
鏡頭對準長桌上的生日蛋糕, 王海浪戴著生日帽, 在大家的簇擁起鬨下切蛋糕。
影片的最後,所有人都擠在鏡頭前, 每人手裡一塊奶油蛋糕, 亂七八糟地衝著鏡頭喊:“老大你今天不來太虧了!”
“蛋糕超好吃!”
“城哥快來!”
梁茵看了看日期。
是她裝病不想讓他出門那天。
原來他不是要見陳松儀。
說起來, 那次後再也沒見過她,他們應該沒有甚麼聯絡了吧。
她抬起頭看坐在房間那頭的霍城煥。
從回到這個房間到現在,他大部分時間都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今天和他說自己有男朋友時,她有在留意他的反應。
她倒是不指望他能和南洲哥一樣猛猛親她,但如果他真對她有甚麼,起碼應該漏出一些破綻。
他確實表現得很反常。
但她摸不透這種反常是出於一個親人的不放心,還是其他感情。
如果他心裡有她,那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梁茵忽然有些後悔,不知道這樣的試探是不是有意義。
明朗只在這裡停留了兩天就因為有其他工作不得不離開。
上車前,明朗對梁茵說:“如果後續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聯絡我。”
梁茵點頭,“謝謝明朗哥。”
明朗凝視她許久,“小貍。”
梁茵等了好一會兒,“怎麼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下次見。”
“嗯,下次見,一路順風。”
餘下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
江帆為了空出後面的時間複習,應對考試月,熬了兩個大夜把短片剪完了,傳到群裡給大家看,收到了一致好評,鮮花掌聲炸了滿滿一群,情緒價值給得及高,弄得他都有些飄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報錯了專業。
應該去學新聞媒體。
梁茵也在短片拍完後正式回歸學校,抓緊時間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這段時間花了不少精力在基地那邊,雖然底子好,但也不能太鬆懈。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霍城煥幾乎每天都會給她打一個電話,也沒甚麼可說的,閒聊一兩分鐘,問一些在幹甚麼,吃沒吃飯之類的廢話。
她知道他是擔心她,怕那個甚麼蜘蛛來找她,給她打電話是為了確認安全。
即便這樣,她心裡還是很高興,每天等他的電話,偶爾說兩句掛了掛了江帆打來了這種話氣氣他。
這天晚上,消失了幾天的謝南洲終於露面了。
上次他像個渣男一樣,穿上褲子就跑得沒影,一連幾天電話都沒一個,沈見微見了他,一個笑臉都沒有,當沒看見,抱起兩套潛水服去了後院。
謝南洲看了眼身後,抬手將捲簾門拉下。
沈見微回來,看到被遮得嚴嚴實實的大門,“你幹甚麼,還沒到閉店時間。”
謝南洲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見微。”
他躊躇很久,像是不知道怎樣開口,沈見微又抱起兩套潛水服,“有話快說。”
謝南洲垂著頭,“我們……近期暫時先不要見面了。”
沈見微靜靜地看著他,“你甚麼意思。”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見微將手裡的潛水服重重砸在他身上,“謝南洲,耍我很好玩是嗎?”
潛水服邊角尖銳,刮到臉上很疼,像被抽了一巴掌。
沈見微在憤恨的眼淚掉下來之前轉身掀開簾子,一雙溫熱有力的臂膀陡然將她緊緊抱住。
她拼命掙扎,“你混蛋!放開我!”
“我是害怕。見微。”耳畔的男人啞聲說。
“有個躲在暗處,很危險的人很可能盯上了我和阿城,我們的剎車同時出了故障,就連遠在千里之外教導員的家人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故。”他深埋進她頸窩,“我擔心會連累你。”
沈見微雙眼泛紅,眼底蒙著一層水汽,哽咽著開口:“那你為甚麼還要來招惹我,本來我一個人過得好好的……”
“對不起。”
他只能說,“對不起。”
只差一天。
如果他早知道這件事,那天就算憋死也不會衝動地跑出去攤牌。
十二年都熬過來了。
只差這一天。
沈見微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你憑甚麼這麼欺負我,我都和你分手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她慢慢蹲下,抱緊雙臂,將腦袋深深埋進膝間,肩膀微微顫抖著,“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喜歡你了,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謝南洲緊跟著蹲了下去,緊緊抱住她纖瘦的身體,掌心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肩背,偏頭吻她耳後,“我的錯。”
是命運嗎。
害怕重蹈覆轍,卻依然愛上了和爸爸一樣的人。
割捨了十二年,結果還是這樣。
好像怎麼逃都逃不掉這命定的人生軌跡。
沈見微恍然發覺,這十二年,她沒有一刻不在擔心他。
擔心他訓練吃苦,擔心他受傷,擔心他……因為和她分手,沒了牽掛,上戰場拼到連命都不要。
沈見微抬手摟住他的脖子,低頭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謝南洲一聲不吭地忍著。
發洩完,沈見微趴在他肩上,“要多久。”
“我保證,不會很久。”
“別死。”沈見微說,“我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件事結束,我要你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不然我馬上嫁給許泊舟,我說到做到。”
許泊舟。
那晚和沈見微一起吃飯的男人。
一個家財萬貫,年少有為,矜貴且瘋狂的追求者。
他對沈見微一見鍾情,第三面就拿著價值幾千萬的孤品珍鑽求婚。
謝南洲僵了一下。
他鬆開一點,隔著很近的距離看她的眼睛,“你恐嚇我。”
“對。”
他垂著眼睫,輕蹭她的鼻尖,嗓音繾綣,“那我死都不敢死了。”
沈見微用細白的手指撫摸他的臉頰,“你之後都不來找我了嗎,偷偷見面也不行嗎?”
謝南洲偏頭親她指尖,“也不是一次都不行,我找機會。”
“那你今晚走嗎?”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回臥室,“今晚不走。”
江帆忙了一陣子,結了兩節課,在月末之前去了趟救援隊基地。
經過賽車俱樂部時發現到處都很忙碌,一打聽才知道在年末的最後一晚,極境要和另一個賽車俱樂部聯合舉辦霓虹燈還是甚麼的夜間對抗賽。
後天就是跨年夜,這會兒大家正緊鑼密鼓地忙著佈置會場所需的用具。
他在那邊看了會熱鬧,一抬頭,心驚了一下。
霍城煥倚在二樓緩臺的柱子旁,正沉沉地注視著他。
他左右看了看,身邊並沒旁人,確信是在看他,他被那眼神盯得發毛,正琢磨最近是不是犯甚麼錯了,就看到霍城煥朝他比了個手勢,讓他往基地那邊去。
江帆立馬跑了過去。
兩人在走廊的樓梯口匯合,江帆問:“師父,甚麼事?”
霍城煥轉身往左邊走,“跟我來。”
他把人帶到力量訓練室,推開門。
江帆從沒進過這個房間,他大體看了一眼,裡面和健身房差不多,有深蹲架,俯臥撐支架,腹肌板,核心訓練架,還有沙袋,跑步機之類。
靠牆的架子上放著一排槓鈴,各種型別的啞鈴,所有器材都擺放規整,牆上掛著訓練計劃,安全規範,地面是防滑橡膠,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垃圾和汗漬。
“從今天開始,只要沒課就每天過來練兩個小時。”霍城煥站在後面,揚手關上了門,砰地一聲,將兩人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江帆忽然意識到,這似乎才是大魔王真正的開始。
入隊前也沒人說要這麼開小灶地訓練啊!
還沒開始,他就已經冒汗了。
熱身後,霍城煥讓他先練平板支撐。
“手肘在肩膀正下方,再往裡挪,對。”霍城煥繞到他後面,“腿伸直,別塌腰,核心收緊,眼睛看前面。”
江帆抖著胳膊,只三十幾秒就撐不住趴到地上大喘氣,“不行了。”
霍城煥厲聲:“起來,繼續。”
“不行了師父,胳膊沒勁兒。”江帆有種預感,明天早上醒來他的胳膊腿都將不是他的。
那道聲音比剛才更歷,“繼續。”
江帆歇了一會兒,又撐起身子,“師父,這得多久?”
霍城煥按下計時器,“能多久就多久。”
江帆眼前一黑,又想趴下,“不行師父,我腦袋疼,我這腦門還沒好利索呢!”
霍城煥蹲在他面前,氣場瞬間壓下來,他眼神冷硬,“你這個樣子,以後能保護誰?”
江帆掙扎著抬起頭,“啊?我保護誰?”
霍城煥站起來,“繼續。”
江帆在裡面實打實練了兩個小時,除了之前扛的那些大米,比他過去一年鍛鍊的時間都要長。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腳下像踩著雲彩,飄飄悠悠,站都站不穩。
霍城煥扔給他一瓶水,“退縮了?”
江帆額頭上還有潮溼的汗水,他搖頭,“不退。”
霍城煥的目光在他堅定的臉上掃過,沉默兩秒,給了鼓勵:“剛開始是這樣,要堅持。”
“是,師父。”
江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有點想不起他是來基地幹甚麼來著?
怎麼忽然開始練上了。
不過練練也好,不然以後跟著隊員們出任務時連傷者都背不動可鬧笑話了。
兜裡的電話響,江帆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梁茵。”
霍城煥腳步放緩。
江帆沒留意身邊人的變化,繼續往前走,“是啊,我在基地。”
他漸漸走遠,聲音也越來越小。
霍城煥看著他的背影,停下腳步。
有點衝動,想摘助聽器。
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能結束?真想把狼蛛從某個陰溝裡拽出來,一槍崩了。又不想她死得那麼容易,她應該站在被告席上,被全世界審判,用各種方式折磨一輩子。
死一百遍,也彌補不了她犯下的罪孽。
也救不回梁隊。
他思維跳脫,忽然又想,一個人真的可以很快喜歡上另外的人嗎?
她現在都不主動給他打電話了。
有手機在眼前晃。
江帆不知甚麼時候又走回來,“她讓你接電話。”
霍城煥接過來,還沒開口,那邊一句“小叔”砸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甚麼事。”
梁茵說:“後天晚上的霓虹對抗賽我不去了,有別的事,一號我自己回新區。”
“甚麼事?那晚這裡會放煙花。”
“約了同學。”那邊有人叫她,她急匆匆地掛了電話,“拜拜。”
這就掛了?
話還沒說兩句。
霍城煥把手機遞過去,江帆說:“對了師父,後天晚上跨年我就不來了,有點事。等節後,節後我還有兩三科考試,考完放假我天天來。”
他揣上手機,一邊揉肩膀一邊出去了。
霍城煥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他驟然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從未想過的事。
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對一切都很好奇,他們雖青澀懵懂,在感情上也許尚未成熟,但這個年齡的孩子早已浸染在豐富的網路世界中,窺見過世間種種。
尤其江帆,他一個男孩子,甚麼不懂。
就連梁茵都偷偷看過漫畫書。
霍城煥突然陷入了瘋狂的焦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