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穿山篇038 靠在她身上。
鐵石心腸, 冷血無情,薄情寡義,心狠手辣……
不對, 心狠手辣放在這裡不太合適。
那就前面三個吧。
江帆在心底把能想到的詞兒翻來覆去默唸了一百遍。
然後開口:“好的師父。”
第一句是甚麼來著。
能不能先看一眼開頭。
但他不敢問。
於是繼續想。
從前經歷過那麼多次考試, 沒有哪次讓他像現在這樣緊張。
梁茵說他是大魔王,果然名不虛傳,就像現在,他只是坐在他旁邊的病床上, 他心裡就發毛。
江帆輕咳兩聲,“那我開始了。”
霍城煥喉嚨裡溢位一聲“嗯”。
“本隊為公益志願……”
江帆無意間扭頭,視線不小心和霍城煥對上, 腦袋登時一片空白。
他心裡一聲臥槽,剛開始就卡殼, 這不完蛋了。
這真心不怪他, 主要大魔王那眼神好嚇人,嚴肅,審視,探究,陰森森, 直勾勾, 好像要把他盯穿。
他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重來一下。”
他趕緊轉回來, 不敢再看霍城煥, 深吸一口氣:“本隊為公益志願救援組織,遵循人道、博愛……”
霍城煥從上到下打量江帆。
燙著個乖順的羊毛卷,是梁茵和她的小閨蜜常說的那種很招女孩喜歡的韓系髮型。
身高湊合。
臉, 也湊合吧。
身體素質差,看起來他一隻手就能給他擰趴下。
心理素質也差,背個隊內守則這麼費勁。
梁茵就比他強,從小梁茵背東西就快,每次檢查她功課,她都能倒背如流,還提前預習。
這麼個人,茵茵能喜歡?
要找也要找個比他強的吧。
謝南洲甚麼眼光。
江帆好不容易背完,暗暗鬆了口氣。
霍城煥垂眸喝了口水,“再背一遍。”
江帆眨了眨眼睛,“啊?”
“背熟。”
“哦。”
江帆心裡嘀咕,不愧是大魔王,要求這麼嚴格,對待躺在一個病房裡的病友也這麼苛刻。
昨天那個輕聲細語讓他回房背的溫柔師父哪去了?
於是他重新背了一遍。
這遍背得還行,中間只短暫地停頓了兩次,霍城煥似乎還不是特別滿意,但也沒讓他再背了。
梁茵回來時後面還跟著個人。
謝南洲看著病床上這兩個傷員,一個包著頭,一個包著胳膊和手,看起來相當悽慘。
他先去看了看江帆,大手按著弟弟的腦袋檢查了一番,又轉頭看霍城煥,“這怎麼看著比他們說的嚴重啊。”
霍城煥說沒事,“都處理完了?”
謝南洲:“完事了。”
“那車怎麼回事,怎麼忽然剎車失靈?”
謝南洲也想不通,“一直好好的,前幾天剛做了保養,按理不應該,不過已經被拉走做事故鑑定報告了,等出來再看吧。”
他環視一圈,“你倆住幾天?要不要準備點甚麼。”
“沒甚麼問題明天就能走,就是觀察觀察,整個牙刷就行,其他的不用。”江帆說,“這事兒你別告訴我爸媽,不然他倆又要擔心了。”
說不定還要老生常談,讓他不要搞甚麼電腦,搞甚麼網路,回家賣胡蘿蔔玩偶。
梁茵第二天有課,晚上就回了學校。
她前腳剛走,後腳霍城煥就出了院,這點小傷本來他回家自己處理一下就可以,怕她擔心,他才來了醫院。
隊裡和極境一堆事,他放不下。
第一件事,他先去隊裡車庫看了阿綠。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阿綠的慘狀他還是忍不住捂著胸口心痛了一番。
原本堅毅剛強,挺拔硬朗,威風凜凜,氣勢強大的硬派越野車,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阿綠,如今變得面目全非,支離破碎,一坨廢鐵,慘不忍睹。
海藻纏繞在車輪和後視鏡上,車身糊了一層厚厚的淤泥,現在還散發著海腥味。
他忍不住將糾纏著車身的海藻拽下來,輕輕拍了拍這位老朋友,“你沒有白白犧牲,你救了茵茵。放心,我會好好給你洗個澡,不會把你丟在這裡不管。”
他從水房那邊扯了條管子過來,仔細沖刷,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全部衝乾淨,擦得跟新車一樣亮,然後找了塊蓋布將車身蓋住,準備抽時間運回老宅的院子裡。
梁茵這幾天沒怎麼看書,馬上就要考第一門,雖然她入學時是系裡第一,但同學們也都很優秀,她不敢再耽誤,回學校除了上課就是鑽圖書館。
雖然她現在有了一些別的想法,但在最終決定之前,她還是要好好完成現在的課程。
這科的重點內容還挺多的,不過大部分都是背,圖書館暖氣太好,熱得穿不住大衣,腦袋也昏昏沉沉,梁茵和同學打了招呼,拿著書走到清涼無人的步梯那邊,坐在靠窗的那個階梯旁背東西。
坐在這裡腦子清醒很多,背得很順。
她看向窗外,籃球場覆蓋了一層積雪,學校沒有及時清理,有同學在裡面堆了雪人。
距離很遠,看不清雪人的臉,但那頂紅帽子十分惹眼,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那個女生還在不斷地捧起雪拍到雪人身上,她旁邊的男生摘了自己的帽子給她戴上。
真好。
她歪著頭在牆壁上靠了一會,想了想,給霍城煥發資訊:小叔,你的傷好點沒。
等了一會,沒有人回答。
她指尖飛快:小叔?
直到晚上回了寢室,霍城煥還沒回復。
她趴在床上盯著手機,隔壁高倩湊過來,“等誰資訊呢?魂不守舍的。”
梁茵按滅螢幕,“我小叔。”
高倩盤著腿坐在床上,開啟一罐荔枝水,嘶啦一聲,冰爽的氣體直往外衝,“你甚麼時候多了個小叔?”
梁茵翻身躺在床上,“就是上次那個救援隊的教官。”
“啊?”高倩很驚訝,“他不是你哥嗎?”
“不是。”
高倩努力吸收這個資訊,“那他到底多大?看起來好年輕啊,還是輩分大?”
“他是我爸爸的戰友。”
“你爸爸的戰友。那他怎麼也得三十大多了吧,真的看不出來。”
梁茵手指摩挲著手機,默默計算日期,“他快要過三十一歲生日了。”
“那現在是三十歲?真的好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
高倩對面的侯晚寧忽然說:“茵茵,你看這說的是不是上次給咱們培訓的那個救援隊?”
手機響了一聲,是侯晚寧轉發過來的資訊。
梁茵點開介面,看到新聞稿的大標題——
打著公益旗號斂財,救援隊私下收費被曝光。
報道中提到,某自媒體在街頭隨機採訪,詢問市民是否對公益救援隊這一組織有所瞭解,本意是想讓民間救援隊這個無私奉獻的群體被更多人熟知,但在採訪中竟然獲悉了意想不到的資訊。
一個男人說他去青城旅遊時曾不慎落海,是當地的天河救援隊救了他一條命,他十分感激,並當場給了五萬塊感謝紅包。
他說五萬塊不多,想借著鏡頭再次跟天河救援隊的人道謝,感激他們救了他一命。
這個自媒體將這件事如實剪出來,釋出後立即登了熱門,獲得了幾十萬贊。
很快便有媒體找上來,希望授權報道這件事。
主流媒體參與後,事情迅速擴大,一場救援隊該不該收費的辯論悄然在評論區中交鋒。
有說既然說了是免費的公益救援就不應該收費,有說救援隊的隊員都是沒有工資的,裝備也都是自己花錢湊的,收錢也無可厚非。
有說收錢性質就不一樣了,可以收,但要事先說好,不要打著公益免費的旗號欺騙群眾。
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但總體來看還是罵的多。
[再也不信所謂的公益了,全是生意。]
[免費救援就是噱頭,私底下不知收了多少,天底下哪有願意免費幹活的人。]
[發救命財。]
[隊長肯定年入幾百萬了吧。]
[這事兒肯定不是個案,建議再查查其他救援隊。]
[天下烏鴉一般黑。]
[以後再也不會捐一分錢。]
各種難聽的話一股腦倒給天河救援隊,這幾年霍城煥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聲譽轟然倒塌。
好的時候只有幾個人知道,出了事,全網都知道了。
這事太大,梁茵立馬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穿鞋,“一會要是查寢替我擋一下!”
高倩從床上探出頭,“你去哪啊?馬上關寢了!”
寢室樓晚上十點關門,梁茵在關門的前一分鐘跑了出去。
同天,救援隊基地集合所有隊員開緊急會議。
平時大家各忙各的,除了集訓,很少人這麼齊,今天都到了,幾十個人,屋子裡都快塞不下,霍城煥十分震怒,但他仍然願意相信隊員們,沒有輕易發火。
按照那個男人提供的時間地點,應該是半年前的六月十二號,救援隊出海救人的那一次。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高考後的第四天,他上了岸就提前離開,回家見梁茵,是其他隊員收的尾。
那次出了八艘救援艇,一艇兩人,共十六個人,除了他,還有十五名隊員,都在這裡。
氣壓低得駭人,全場靜悄悄,一根針掉下都聽得到。
他尖銳的目光掃視一圈,平靜開口:“是誰。”
有人輕輕搖頭,有人不懼與他對視,有人低語,讓那人自己站出來。
王海浪說:“城哥,會不會是有人冒充咱們隊的人?咱們兄弟不能這樣。”
那天他不在,但鄭當年在,他也說:“是啊,我記得那天海邊有很多看熱鬧的人,也許是誰趁亂騙了家屬。”
霍城煥的視線在某個人身上停留兩秒。
那人垂眸緘默。
他重新掃向眾人,聲音冷,沉,透著失望,心涼,“你們每個人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精英,入隊時背守則,宣誓,我們同生共死,刀山火海無數次,我以為我們是兄弟,我以為我們信仰一致。”
他沉默數秒,一字未講的這幾十秒,是所有人腦海中的震耳欲聾。
末了,他說:“這件事我會查清楚,我不會讓其他一直堅守原則,恪守底線的兄弟白白背黑鍋。”
他轉過身,看著牆壁上的那幾個大字——
忠誠,勇敢,團結,奉獻。
“都走吧。”
所有人離開後,這曾經歡聲笑語,熱鬧沸騰的房間霎那間靜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清晰。
他望著那面牆很久,而後坐回位子上沉默地出神。
他拿出手機,看著梁茵給他發的資訊,指尖點了幾下,打了幾個字。
看了一會兒,他又刪掉,熄了螢幕。
每天這個時候基地裡至少有四五個人在,有值班的,有沒事做來這裡閒逛的,有下了班來裝備室練習的,有去力量訓練室健身的。
從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冷清。
霍城煥一個人在這裡獨坐到黑夜。
走廊裡已經熄了燈,只有他在的那個房間亮著光。
直到晚上十點半,終於有人敲了他的門。
那人腳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向他,在距離他三米外站定。
霍城煥定定地看著他,“我在等你。”
徐錄垂著頭,視線落在前方的桌角,不敢與他對視,“城哥,對不起。”
霍城煥目光沉冷,“為甚麼。”
他嗓音嘶啞,“我媽的病……我真的有些扛不住,我想著,不會有人知道,我真的只是心存僥倖,不是存心害隊裡,城哥。”
“有過幾次。”
“只有一次。”
“你主動。”
“不是!”他抬起頭,有些激動,“是他們把我拽到一邊,硬塞給我,我——”
他微顫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襬,“對不起城哥,是我一時糊塗。”
霍城煥看了他很久,“還記得你是怎麼來的嗎?”
徐錄沉默了。
他當然記得。
六年前,霍城煥剛著手創立極境時他就在,那時他工作經驗不多,霍城煥不嫌棄他,一點點教他,培養他。
後來,霍城煥組建了天河救援隊,他義無反顧地參加。
他所有的救援技能都是霍城煥教的。
就連隊內守則也是他和霍城煥一同編寫。
可他卻失言了。
沒有守住那份信任。
只是站在這裡,徐錄就覺得自己有罪。
他不配踏進這個基地。
“城哥,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你放心,我闖的禍,我來承擔責任,絕不會讓你幾年的心血功虧一簣。”
徐錄轉身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他轉回來,深深向霍城煥鞠了一躬,嗓音顫啞,“對不起,城哥,我辜負了你對我的期望和栽培。”
“對不起。”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地面。
梁茵回家後沒看到霍城煥,又跑去基地,在門口迎面碰上徐錄,“徐錄哥,霍城煥在嗎?”
徐錄腳步沉重地走出來,他與梁茵對視一秒,隨即避開她的目光,不發一語地走了。
梁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塌著肩膀,像扛著千斤重的石頭。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梁茵轉身進門。
霍城煥還坐在那裡,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沉默地望著前方虛無的某一處。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但眉眼中卻溢位怎麼也藏不住的刺痛和失望。
梁茵輕聲走過去,在他身旁停下,“小叔,我剛知道那件事,你……沒事吧。”
認識霍城煥這麼多年,她很少見到他這般孤獨落寞的樣子。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真的很大。
這不止是救援隊信譽崩塌的問題,也不止是被網路上那些人用惡毒的語言攻擊謾罵的問題,更是被朝夕相處的隊友背刺的不甘與心寒。
梁茵很想抱抱他。
但指尖動了又動,始終抬不起那隻手。
在她躊躇猶豫時,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霍城煥將她拉近,而後疲憊地閉上眼睛,輕輕靠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