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穿山篇037 張嘴。
目前的情況, 即便梁茵完美按照正確的方式操作,也沒有辦法減速停車。
前方就是濱海路,直面大海, 這麼快的車速, 最終只有兩種結果。
第一,前方有車,兩車相撞。
第二,前方沒有障礙車輛, 無論往哪個方向打方向盤,都有可能側翻墜海。
無論哪一種,梁茵和江帆的生命都會遭受到嚴重威脅。
丁字路口左側是沿海公園, 右側是居民區,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梁茵左轉, 控制車輛讓車撞進公園的灌木叢中, 雖然現在已經入冬,葉子早已發黃,掉了大半,但茂密的枝椏還在,現在又覆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仍然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小撞車對他們的人身傷害。
可轉彎時機非常難把握, 一旦錯過那片區域,撞上前方石雕造景, 必定車毀人亡。
以上, 僅僅是霍城煥瞬息之間翻湧而過的念頭。
馬上就要錯過最佳時機, 他已經沒有時間和梁茵詳細描述需要她怎樣操作。
他目光銳利如刃,猛打方向盤,加速從梁茵和他右側車的斜角夾縫中竄過去, 成功與梁茵並排,同時對她說:“茵茵,你冷靜聽我說,我現在要撞你的車,你握緊方向盤,千萬不要鬆手,聽到沒?”
梁茵指尖都在發顫,但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也不是問為甚麼的時候,她的所有行為都關係著她和江帆的命,她深舒一口氣,緊緊握住方向盤,“聽到了。”
霍城煥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他在心裡計算距離,默默倒計時。
三秒,兩秒,一秒——
“嘭!”
一聲巨響,霍城煥猛地撞向梁茵的車,擠佔了她原本的車道,改變了那輛車車頭的方向,並精準地撞進綠植中,成功停了下來。
而阿綠因為極速變道,瞬間失控,車輪在路面上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車尾漂移橫甩出去,在地面激起飛揚的煙塵。
下一秒,車身側翻,完全脫離了掌控,直奔大海衝了過去。
霍城煥在墜海的前一秒解開安全帶,從車裡滾了下來,在地面緩衝翻滾數米遠,最終雙手單膝撐地,利落停穩。
阿綠撞斷護欄,在幾排傾斜的消波塊上猛烈撞擊,翻滾,重重砸進海面,激起劇烈水花。
他猛地抬頭,一刻也沒停地朝梁茵跑了過去。
梁茵他們的車因撞擊熄火,發動機冒出青煙,車門變形已經打不開,霍城煥直接用手肘猛烈撞擊駕駛位的玻璃,幾下便將車窗擊碎,手臂探進去解開安全帶,將梁茵抱了出來。
他承受著巨大的恐慌與後怕,撥開女孩散亂的頭髮,雙手捧住她蒼白的臉,聲兒都是顫的:“茵茵,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他迅速檢查她的身體,除了額頭有輕微碰撞的痕跡,其他地方看不出甚麼。
梁茵驚魂未定,還沒有緩過來,眼神呆呆的看著他,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霍城煥的助聽器早在剛剛跳車時甩丟了,此刻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嚴肅地捏緊她的手臂,看著她的嘴唇,“梁茵,說話!”
梁茵猛然回神,意識到她已經安全了,沒事了。
他就在她眼前。
她的眼睛裡瞬間湧出豆大的淚珠,哽咽著說:“我沒事。”
霍城煥一把將人扯進懷裡,死死抱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手臂收得極緊,手掌扣在她腦後,將人壓進胸口,不斷安撫懷裡這個還在發抖的女孩,“沒事了,沒事了,不怕。”
梁茵的淚珠大顆顆地落下,很快浸溼了他的衣服。
她睜開眼睛,看到霍城煥脖子上的血跡,嚇了一跳,“霍城煥,你受傷了!”
她用力從他懷中掙脫,扯著他的胳膊檢查,這才發現,他臉頰,脖子,還有掌心有多處細小的擦傷。
有殷紅的血液從袖口滲出,她將他的胳膊翻轉過來,看到他的手肘處粘了許多細碎的玻璃渣,還有幾片又長又尖銳的玻璃穿透了厚厚的毛呢大衣,刺進了他的面板裡。
梁茵立刻拿出手機要撥120,霍城煥壓住她的手,“沒事,都是小傷,不用去醫院。”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的車裡緩緩舉起一隻手。
江帆滿臉血,弱弱地說了句:“師父,還是打一個吧,我覺得我可能需要急救。”
這場事故意外又突然,吸引了大批群眾圍觀,過往車輛行駛緩慢,很快造成了交通堵塞。
有人員受傷,有車墜海,交警和急救中心很快趕到,維持現場秩序,疏通交通,並將他們三個送往醫院。
江帆的傷看著唬人,其實就是撞到腦門,出了點血,處理後貼上紗布就沒事了。
倒是右手手腕挫了一下,似乎挺疼,動都不能動。
不過這些傷跟小命比起來根本不算甚麼,他誇張地差點沒給霍城煥跪下:“師父,你救了我一命,以後你就是我親爹,啊不是,親哥,比我哥還親的親哥。我以後一定唯你是從,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他又拜梁茵:“還有你,要不是你臨危不懼,處理得當,咱倆就都無了,你放心,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誰要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同意!”
梁茵一邊幫霍城煥脫掉大衣一邊說:“那要不你先練練,我看你連我都打不過。”
“別小看我……嘶!”他揉著手腕緩解疼痛,繼續說:“行不行。”
霍城煥那邊看著不嚴重,實際處理要麻煩很多,有從車上滾下來時手掌蹭地的擦傷,還有肘擊玻璃時被崩到的細碎散傷,袖口擼上去,露出手臂外側的面板,除了玻璃碴扎傷的幾個出血點,還有撞擊造成的青紫紅腫。
護士處理了半個多小時才完事。
幸好現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防護緩衝作用,不然擦傷面積更大。
雖然兩人都沒甚麼大傷口,但畢竟撞車的撞車,跳車的跳車,醫生還是建議住院一天,觀察一下,如果明天一切正常,沒有頭昏頭痛,噁心想吐之類的情況,就能出院。
病房裡兩張床,霍城煥坐在靠窗的那張床上,看著梁茵給他打字:我回家給你拿助聽器,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霍城煥搖了搖頭。
她又打字:那我走了,回來給你倆帶飯。
“嗯。”
梁茵回到老宅,一開門嚇了一跳。
客廳裡亂得跟糟了劫似的,地上的小零碎滾得到處都是,沙發上的抱枕也東一個西一個,她有點無從下腳,抓了抓身旁大窯腦袋上的毛,“怎麼回事大窯,你怎麼也學人家拆家了?”
她蹲下揉了揉它的腦袋,“是不是昨晚一個人在家害怕了?”
大窯:“……”
真的無語。
梁茵從廚房拿了個小竹筐過來,把地上的常用藥,創可貼,小剪刀,各種消毒藥水全都收起來,又把滾了好遠的紗布一點點捲回去,一邊卷一邊拍打上面沾染的灰塵。
收拾完地面,又去整理沙發,然後去霍城煥房間拿他的助聽器。
她知道他一直有兩對換著用,抽屜裡現在還有一對,只是很奇怪,這兩隻看起來細節不太一樣,不像同一批出來的。
她抽出助聽器下面壓著的保修卡,看到原來前陣子他重新配了兩隻。
大概又是救援時搞丟了,或者摔壞了。
現在又廢了一副。
看著那兩隻助聽器,梁茵忽然覺得好像有甚麼事被她漏掉了。
發生意外時太突然,太慌亂,她的大腦好像宕機一樣思考不了那麼多。
是甚麼事呢。
她想不起來。
最終她還是決定先給他們送飯。
因為怕自己做的菜那兩位病患吃了加重病情,於是梁茵選擇點外賣,飯菜送到後她拿著助聽器和餐盒又回到醫院。
病房裡很多人,王海浪和鄭當年他們都來了。
王海浪特別誇張地說:“我們把車吊上來的時候,那水嘩嘩地從裡面往出漏,真的慘不忍睹,城哥,你的阿綠光榮犧牲了。”
反坐在椅子上的鄭當年說:“你現在說有啥用,城哥聽不見。”
“知道,他要是能聽見我就不敢說了。”
霍城煥平時那麼寶貝的車,沒事兒就擦,誰也不讓碰,這一下直接幹報廢,這個當口哪敢刺激他。
霍城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聊天。
他越過鄭當年看門口進來的人。
幾人回頭,紛紛給來人讓出位置,“茵茵,你怎麼樣,沒嚇著吧?”
梁茵把餐盒放在小桌子上,拿出助聽器遞給霍城煥,“我一點事沒有。”
戴上助聽器,霍城煥耳朵裡瞬間擠進各種雜音,最吵的就是王海浪:“城哥,你當時怎麼跳的車,給我們講講,是不是和電視劇裡一樣,跑酷似的?”
霍城煥還沒開口,徐錄從門外進來,手裡拎著水果,“剛去我媽那看了看。”
霍城煥:“阿姨最近怎麼樣。”
“好多了。”
徐錄把水果放窗臺上,“城哥,今天凌速的負責人來了,我和他們說了現在的情況,他們說等你好了再定也行。”
霍城煥說:“不用等我,你看著定吧。”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霍城煥的極境卡丁車賽車俱樂部要和青城同規模的凌速賽車俱樂部合辦一場夜間霓虹對抗賽,賽後聯合放煙花,跨年。
這個活動不是每年都有,今年凌速那邊主動邀請,霍城煥就答應了。
開賽前兩家要共同商議許多細則,定好後才能對外公佈報名條件,著手準備場地,參賽車輛和當天的氛圍佈置。
王海浪不死心,還想問,沒等開口,房間裡響起此起彼伏的資訊鈴音。
眾人紛紛拿出電話,看到南珠在群裡發了新的救援任務。
散落在房間各處的隊員們霍地一聲全部站起來。
霍城煥掀被子要下床,被徐錄按下,“城哥你別動,我們去就行。”
這點小傷根本不算甚麼,如果不是梁茵對醫生的建議深信不疑,非要他留下觀察一晚,他當場就走了,“我沒事。”
鄭當年說:“我們人手夠。”
時間緊急,一群人丟下他匆匆道了個別就跑了。
江帆後知後覺,才意識到那鈴音是甚麼意思,“師父,你也給我拉群裡去唄,有甚麼事我都不知道。”
梁茵把他們兩個的小餐板支好,“先吃飯。”
聞到飯香,江帆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甚麼東西這麼香?”
梁茵把他那份放到他桌子上,“自己看。”
江帆右手使不上勁兒,單手摳米飯的蓋子,摳了半天沒摳開,“幫我一下幫我一下。”
那邊梁茵已經幫霍城煥把飯菜的蓋子都開啟,轉身又忙這邊,“手還不行啊?”
“疼死了,動都不能動。”
“那怎麼著,還要我餵你?”
江帆一本正經,“那再好不過了。”
“你真的假的,別在這裝。”梁茵把筷子掰開遞給他。
江帆嘗試著夾菜,一點勁兒都使不上,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梁茵嘆了口氣,“真是麻煩。”
她坐到小桌子對面,夾了塊茄子塞進他嘴裡。
江帆“哎”了一聲,“你這小姑娘能不能溫柔一點?”
“快吃吧,有人管你就不錯了。”
隔壁床的霍城煥看著梁茵又餵了幾下,收回目光。
他的手新傷加昨天的舊傷,都快被護士包成了粽子,連拿筷子的手指都沒露出來。
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臭著臉翻身躺下,盯著牆角一顆快枯死的植物看。
梁茵轉頭一看,發現那人飯都不吃就躺下,她放下筷子,繞到床那頭,蹲下看他,“小叔,吃完飯再睡啊。”
這一喊,那人更生氣。
生死關頭一口一個霍城煥,現在沒事了,又叫小叔。
他一聲不吭,準備裝死到底。
梁茵疑惑,摘了他的助聽器看看小燈顏色,還有電,那怎麼聽不到她講話?
她又給他戴回去,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叔,聽得到嗎?”
霍城煥撥開她的手,“我是聽不見,不是看不見。”
梁茵鬆了口氣,“那你吃飯啊。”
“不想吃。”
“大半天了,午飯時間都過了,為甚麼不想吃?”
實際已經快兩天沒吃。
霍城煥沒吭聲。
看到他那包了好多層紗布的手,梁茵才恍然想起來,“啊,我忘了你是左手吃飯,你起來,我餵你。”
“不用。”
“你快起來。”梁茵使勁兒拽他的身體,又把床頭搖上去。
她坐在床邊,小心盛了一勺湯,吹了吹,不由分說送到他唇邊,“張嘴。”
霍城煥抬眸看著她,那雙眼剛剛還哭得不能自已,嚇得發抖,這會兒狀態倒是挺好,只是眼尾還紅著,還能看出哭過的痕跡。
梁茵用勺子輕輕抵了抵他軟軟的下唇,“快點。”
霍城煥慢慢張開嘴喝了。
她滿意了,又夾菜,用另一隻手在下面接著遞過去,“再吃一塊土豆。”
他又吃了。
“好不好吃?是上次點過的那家。”
他極輕地點了頭。
一份飯菜餵了個七七八八,梁茵收好,連帶江帆那份一起拿出去扔掉。
江帆沒等梁茵,後半頓低頭往嘴裡扒拉,全都吃光了。
梁茵出去後,江帆轉頭催霍城煥:“師父,進群,進群。”
霍城煥靠回床邊,“你背隊內守則了嗎。”
江帆一愣,“不背不能進嗎?”
“不能。”
“那我——”
“現在背。”
江帆:“師父,你確定,此時此刻,在這間病房裡,在這張病床上,讓我背課文嗎?”
回答他的是冷冰冰的一個字。
“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