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穿山篇036 一毫米的距離。
男人看了眼梁茵, 這小姑娘正若無其事地捧水玩。
他一句話沒說,從池子裡起身離開。
霍城煥那張冷臉並沒因男人的離開有任何變化,他看向池子裡的梁茵。
小姑娘穿著淺色小碎花的連體式泳衣, 帶著荷葉邊可可愛愛的小裙襬, 後面只用一根細細的帶子繫了個蝴蝶結,圓潤的肩,雪白的背,筆直勻稱的雙腿, 全露在外面。
蒸騰的水汽浸溼了她的身體,細膩白皙的面板泡在泛著淺淺紅酒色的池水裡,少女的玲瓏曲線若隱若現, 看得人喉嚨發緊。
越看,他越生氣。
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那麼多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如果剛剛他沒有及時趕過來,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他冷著聲音:“誰允許你夜不歸宿?”
梁茵直接將腦袋浸進池子裡。
他坐在池邊,看著水裡那顆圓圓的腦袋,“沒有不讓你玩,但你要告訴我你在哪裡, 出了事怎麼辦?江帆呢, 那小子怎麼不在。”
梁茵一直沒有動靜,霍城煥擰著眉, “梁茵, 出來。”
她還是沒有反應。
他知道她會游泳, 但從沒見過她閉氣這麼久。
他看著那平靜的水面,心裡一驚,想都沒想, 直接伸手掐著脖子和肩膀把人撈出來,“梁茵!”
“咳咳!”梁茵狠狠地咳了幾聲,推開他的手,“你幹嘛啊,我練閉氣呢。”
他心裡一鬆,感覺渾身都要被她折騰沒勁兒,“你不氣我難受是不是。”
梁茵抹掉臉上的水,“不知道誰氣誰——”
話沒有說完,她看到了他手上的傷口。
看起來很新,剛剛揪她出來又沾了水,這水裡有紅酒,現在一定巨疼。
她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他,想說甚麼,咬了半天嘴唇,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霍城煥隨意看了眼手背,傷口確實被刺激到了,但這點小傷對他來說根本不算甚麼,他將目光落在那張溼溼紅紅的小臉兒上,“沒事,不疼。”
梁茵從水池裡出來,“誰問你了。”
她一個人走在前面,溼透的裙襬貼著蜜桃似的臀,霍城煥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拽下來一件乾淨的浴袍,大步追上去,將浴袍裹在她身上。
梁茵往下拽,那人像是早已預判到她的動作,雙手握住她清瘦的肩膀,不許她動。
女孩一路走回房間,刷卡開門,只開啟一點縫隙,自己擠了進去,然後就要關門。
霍城煥掌心一撐,抵住了門,他往那黑漆漆的房間裡看了一眼,“有家不回,睡甚麼酒店?”
梁茵堵著門不讓他進,“今天就想睡酒店。”
“不安全。”
“不是還有江帆嗎,他能保護我。”
霍城煥抵在門板上的指尖微動,他意識到,梁茵似乎知道了些甚麼。
果然,梁茵沒撐幾秒就忍不住控訴,“你太過分了,你不喜歡我就算了,還要把我推給別人。”
她死命推門,霍城煥一隻手便輕鬆抵住她的力量,他聲音很沉:“我不知道,茵茵。”
“我不信。”梁茵整個身體都用上,使勁兒把門擠上了。
裡面傳出清晰的落鎖聲音。
霍城煥揉了揉眉心,覺得事情有點難辦。
他越來越把握不住梁茵的情緒,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總是跟在他身旁,甚麼都聽他的,信她的小姑娘了。
有人經過,看到這麼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被人拒之門外,覺得好奇,頻頻回頭。
霍城煥走到對面,靠牆站著,給江帆打電話,“你在哪。”
電話那邊支支吾吾,“我,我在房間背守則呢師父。”
那聲音遮遮掩掩,像是捂在被子裡,怕被誰聽到。
霍城煥頓了頓,神色微僵。
雖然知道不可能,那小子不敢,梁茵也不會,但他還是下意識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他攥緊手機,聲音霎時冷到冰點,“你現在立刻馬上,一分鐘之內到梁茵房間門口來。”
“啊?”對面似乎有些慌張,“你到了?”
“半分鐘。”
“馬上馬上,馬上就到!”江帆匆匆掛了電話。
半分鐘後,江帆沒到,一分鐘他也沒到。
直到霍城煥耐心耗盡的那一刻,江帆才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跑上來。
他衝過來時差點沒剎住車,一個踉蹌抓住霍城煥的胳膊,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師父,是不是超三十秒了?我……”他大喘了幾口氣,“我真盡力了,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
霍城煥皺著眉把人拉起來,“你住哪。”
江帆指向梁茵斜對面。
男人目光冷冷的,“你不是說在房間背守則。”
事情敗漏,江帆不太敢跟他對視,“我錯了師父。”
“去哪了?”
“……電競房。師父,我現在就回去背。”
本以為會迎來大魔王的嚴厲批評和加碼體罰,但霍城煥甚麼都沒說,就這麼輕飄飄地放過了他,“去吧。”
江帆愣了愣,“啊?哦。”
“你已經比別人多一天時間了,好好背。”
語重心長,輕聲細語,苦口婆心。
是師父應該有的樣子。
“知道了,師父。”江帆一邊往回走,一邊疑惑地再三回頭。
這還是那動輒讓人扛大米的大魔王嗎?
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看著江帆回房關了門,霍城煥才去敲梁茵的門,敲了六七下里面才慢騰騰地過來開門,她很不耐煩的樣子:“又幹甚麼。”
霍城煥說:“沒房間了,我沒地方住。”
“那你回家啊,有家不回,睡甚麼酒店。”
她又要關門,霍城煥手臂擋上去,“我左耳助聽器沒電了,不能開車,要麼你跟我回家,要麼給我找地方住。”
“沒有地方給你住。”梁茵去揪他的手指,不讓他抵著門,“不走你去睡大廳吧。”
砰地一聲,門又關上了。
行吧。
回家住是不可能的,於是霍城煥真去了休息大廳。
這裡的人都穿汗蒸服,只有他闆闆正正規規矩矩地穿著大衣,身形挺拔,肩寬腿長,氣質卓然,看起來和這裡其他人都不是一個圖層。
他環視一圈,找到一個角落的空位置,脫掉大衣搭在腰間,手臂當枕頭,就這麼躺下了。
附近幾個小女生頻頻看過來,湊在一起講悄悄話,嘰嘰喳喳,笑得很開心。
霍城煥翻身面壁,別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枕著手臂,垂著眼睫看手機。
電量還有百分之九,不知道能撐多久,他開了低電量模式。
一整天水米未進,卻也沒多難受。
當特種兵時在山林裡,經常一兩天都沒甚麼正經東西吃,喝葉子上的露珠都能撐一天,現在這點算甚麼。
夜漸漸深了,休息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少,溫度也比剛來時低了不少。
牆壁中央掛著的液晶電視還在小聲播放動畫片。
那邊空出一個木枕,霍城煥拽過來枕上去,硬邦邦硌得很,他也將就用了。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裡莫名多了一股好聞的味道。
淡淡的橘香,清爽舒適,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沐浴露香味。
他半撐起身子回頭。
昏暗的光線下,梁茵裹著浴袍,光著腳站在他身旁,小鹿一般圓圓亮亮的眼睛看著他。
還沒等他開口,梁茵直接將一張房卡扔到他身上,轉身走了。
房卡被她手心攥得熱熱的,他撈起房卡和衣服利落起身,跟了過去。
梁茵走到房門口,霍城煥刷卡開門,她先進去,也沒等插卡取電,抹黑爬上床,重新躺進暖呼呼的被窩裡,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腦袋也埋進去,只留小半張臉在外面。
霍城煥將房卡插進取電槽裡,裡面燈沒亮,只浴室的燈亮了。
他往沙發那邊走,經過床尾時順手將她垂下去的被子撈上去掖好,一絲縫隙沒留,隨後躺到沙發上,重新蓋上他的大衣。
房間裡的溫度比外面舒適很多,沙發很軟,枕頭也很軟。
月光透過白紗簾灑進房間裡,落在床上那一小團被子上。
梁茵很快睡著,呼吸平穩,是安心與放鬆的感覺。
霍城煥沒有絲毫睏意,側身躺著,盯著純白的枕頭和被子中間露出來的那一小撮長髮。
她從小睡覺就不太老實,剛到家那幾年姚婧經常陪她一起睡,說她睡的那一側一定要在地上鋪上厚厚的被子,半夜她可能會掉下去。
上次在那個淹水的鎮裡住,她睡在外側,也掉了下去。
今晚倒是很老實。
手機螢幕亮起,是電量只剩百分之五的提醒,他看到床頭櫃上她正在充電的手機,想看看是不是已經充滿。
點亮螢幕,他看到她的屏保圖片。
是一張照片,映襯在落日餘暉下的溫柔剪影。
一本書銜接著一對年輕男女,男人垂目,女孩仰頭,看起來那樣和諧般配。
手機已經充滿,他將線拔下來,插到自己的手機上。
梁茵忽然翻身,滾到這頭。
霍城煥下意識伸手護著,她卻在床邊停下,軟軟的臉蛋壓在舒適的大床上,陷進去一些。
他收回手,就這樣蹲在床邊看著她。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軍訓曬過的膚色又白了回來,臉上少了一點嬰兒肥,出落得越來越漂亮,她鼻尖的那顆淺淺的小痣似乎淡了一些,睫毛又長又密,哪哪都順眼。
連肉肉的耳垂上那細小的絨毛都那麼可愛。
霍城煥不自覺地伸手觸碰她的頭髮。
指尖慢慢探過去,懸在半空中,遊離在她髮絲一毫米之外。
他微微偏頭,凝視這一毫米的距離。
像對待不敢觸碰的珍寶,小心翼翼,又不捨離開。
梁茵忽然動了動,用手背蹭鼻尖。
他將手臂探進她肩下,將人抱起來,單膝跪上床,把她放到床中央。
隔天早上樑茵醒來時霍城煥已經不見了。
她看了眼時間,上午八點半,手機裡有一條江帆的資訊,說在餐廳等她。
等梁茵收拾完過去時,江帆已經吃了不少,早餐還是自助,不過煎蛋很搶手,經常斷供,江帆給她留了兩個。
梁茵一邊喝粥一邊問:“霍城煥呢。”
江帆:“師父昨晚沒回去嗎?我以為他回去了,那他住哪了?”
梁茵把頭埋得很深,“我怎麼知道。”
“行了,快吃吧,我昨晚又背倆小時,一會兒得去趟隊裡。”江帆幾口喝完碗裡的湯,“一會你去哪?”
梁茵想了想,“學校吧。”
“行,我先送你。”
梁茵擺手,“我來開。”
“你還沒開夠?”
“你太慢了。”
“……還沒人這麼說過本小爺,有能耐咱倆來一局。”
“來八百局你也不行。”
鬥嘴鬥個半飽,梁茵喝掉最後小半碗粥,勺子一放,“撤。”
上午十點整,霍城煥在停車場看到了梁茵和江帆。
兩人先後上車,梁茵坐在了駕駛位。
通往南邊的主路只有一條,霍城煥開車跟在後面,和他們中間隔了幾輛車。
江帆要去隊裡,梁茵大概要回學校,他們的車應該先到青大,再到極境。
果然,在前面那個十字路口,那輛車直行了。
霍城煥打了一把方向盤,準備先去隊裡等江帆。
就在他即將轉彎時,忽然發現梁茵的車有些異常。
橫衝直撞,距離前車很近也不剎車,而是選擇切到另外一條道繼續往前衝。
雖然梁茵喜歡開快車,喜歡風馳電掣,但這是在市區,她不會這樣莽撞圖快。
霍城煥心頭警鈴大作,立刻改道追了上去。
梁茵不知道這車怎麼突然出了問題。
剛剛一路綠燈,車也不多,鬆油門就能很好地控制車速,幾乎沒有用到剎車。
但前方那輛車突然停下時,她踩下剎車,竟然沒有反應。
她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猛踩了幾下,仍然沒有一點減速的跡象,她只好換到旁邊那條道躲了過去,並且馬上開啟雙閃,“江帆,剎車失靈了!”
江帆心裡一驚,“我去,拉手剎行不行?”
“我試試。”
記得霍城煥之前提過,如果剎車失靈,要先將車切換到手動擋模式,利用發動機降擋減速,然後反覆快速,間歇性地拉放手剎,使車輛緩慢減速直至停下。
她只是聽他這樣說,沒有機會實踐,她咬了咬牙,左手握緊方向盤,逼自己冷靜下來,右手將擋把撥到右側,切換至手動擋模式,一下一下往後拉,將車降低到一擋。
車子微震,梁茵明顯感覺到了一股拖拽感,她心下燃起希望,又去拉手剎。
車速本來已經有所下降,但偏偏前方是一段下坡路,並且因為路面積雪清得並不徹底,極大程度地減小了摩擦,車只略降速幾秒便又迅速加速,越來越快,幾乎已經失控。
正前方正對大海,丁字路口只能左右轉。
以現在的車速度,不管往哪個方向打方向盤都極容易失控側翻,墜入海中。
就在這時,梁茵的電話響了。
她在慌亂中掃了一眼螢幕,是霍城煥。
她顫著手點了外放,裡面立刻傳出他的聲音:“茵茵。”
“霍城煥。”她極力剋制自己的恐懼,“我,我的剎車失靈了。”
其實她很清楚,這個時候和他說這些沒有用,就算他有辦法也來不及趕過來。
她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電話那邊停頓一秒,再開口時,那道聲音沉穩安定,足以撫平她所有的慌亂——
“別怕,茵茵,我就在你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