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穿山篇028 和上次一模一樣。
霍城煥靠坐在卡位椅背上, 一邊把玩手串一邊看著窗外那兩個人。
謝南洲不知說了甚麼,梁茵時而點頭,時而皺眉, 時而疑惑地問著甚麼, 然後拿出本子記東西,時而彎起嘴角笑得很甜。
已經十幾分鍾了,到底還要聊多久?
他心情不太愉悅地抿了口茶。
等他再看向窗外時,梁茵已經不見了, 謝南洲一個人往回走。
到底要幹甚麼,就這麼走了?
這週迴不回家住也不說一聲,都不知道要不要給她留飯。
謝南洲重新坐下, 撥了兩下頭髮,“外面風真大。”
見他好像沒有主動要說的意思, 霍城煥直接問:“你們倆說甚麼了?”
謝南洲也比較直接:“秘密。”
霍城煥皺眉, “秘密?”
“女孩子的心事你別問。”
“有心事怎麼跟你說不跟我說。”
“怎麼,吃醋啊。”
霍城煥真是有火無處發,“咱倆現在能好好說話嗎?”
“行行行,好好說話。”謝南洲陪笑著重新給霍城煥斟了一杯茶,“不過茵茵不讓我告訴別人, 她說事以密成, 不到最後不說。”
霍城煥語氣泛著酸,“那她怎麼告訴你。”
謝南洲想了想, “可能咱倆之間她跟我更親吧, 畢竟我不會動不動對她說甚麼‘少管我的事’這種話。”
這一看就是梁茵曾經和他吐槽過, 霍城煥頓了頓,“她生氣了。”
“不是生氣,是難過。”謝南洲數落他, “你以後講話能不能溫柔一點,哪個女孩子聽了這話不難過。”
霍城煥沒吭聲。
回到老宅,梁茵不在,看來這周不回來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週末不回家,霍城煥給自動餵食器裡補了狗糧,然後牽著大窯出去溜了一圈,回來後洗澡,把衣服塞進洗衣機裡,出來後拐去廚房弄吃的。
冰箱裡還有上次野火他們來時買的大蝦,他留了一包凍起來,準備給她做炸蝦球來著,她沒回來,他也懶得弄,簡單煮了碗麵湊合吃了。
他在客廳裡找遙控器,翻了半天沒找到,又去沙發那頭找,掀開靠墊時,忽然在靠背和墊子的夾層裡看到一個暖手寶,遙控器也在那裡。
他把兩個東西都拿出來,按了遙控器開啟電視,然後坐在沙發上,將暖手寶握在掌心,翻來覆去看。
她裝病時就是拿這個東西貼腦門來著。
也不嫌燙。
電視裡播著一部偶像劇,霍城煥隨意瞥了一眼,竟然看到了明朗。
他在裡面是暖男學霸人設,對女主愛而不得,做了許多讓觀眾感動得稀里嘩啦的事。
演技還行,聲音不是他本人。
家裡還有上次他落下的外套,梁茵還特意洗乾淨了等著找機會還給他,把他最後一小包洗衣凝珠都用掉了。
怎麼還不拿走。
霍城煥換了個臺,也沒管播甚麼,拽了個抱枕順勢躺在了地毯上。
以前梁茵總躺,他沒躺過,前幾天和兄弟們一起在這裡打地鋪,發現還挺舒服的。
頭頂燈光刺眼,他關了大燈,開了沙發旁暖調的落地燈。
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閉起眼睛,有些困了。
晚上九點,梁茵回來了。
客廳沒開大燈,她知道霍城煥可能休息了,沒敢大聲,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來。
電視沒關,但聲音不大,霍城煥在地毯上躺著,已經睡著。
她左手拎著東西,用右手抖開小毯子,單手給他蓋上,然後悄悄進了房間。
她把拎回來的一整袋書一股腦倒在書桌上。
有些是剛剛去謝南洲家拿的,有些是去書店新買的。
她一本本翻看,有系統解剖學,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戰傷救治技術,核生化防護基礎,軍隊衛生學等。
有些決定不是腦子一熱就能去做,她要先接觸一下,確認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到,是不是可以承受這個決定可能帶來的後果。
也想要確定自己是不是一時熱血上頭,是不是真的熱愛這件事。
她花了兩個小時簡單瞭解了一下這些書中的內容,對每個課程的難易程度和學習強度有了大致的瞭解。
等她出來洗澡時,霍城煥還在客廳裡睡覺。
她把換洗衣服放在沙發扶手上,輕輕走過去,趴在他身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盯著他看。
他的助聽器掉在領口裡,只露出個白色的邊,梁茵小心翼翼用兩根手指夾出來,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熱熱的面板,她嚇得閉緊眼睛,動都不敢動。
他睡得很熟,沒有反應。
她趕緊把助聽器拿出來放在一旁。
她側趴在他旁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他睡著的時候特別乖,一點也不冷,也不兇,睫毛嘴巴都那麼溫順好看。
其實梁茵總是說他兇,但從小到大,她從沒怕過他。
他是她孤身一人時唯一的依賴。
她不說話的那幾年,他上著大學,但也像她現在這樣,每週都回家。
他的學校在外地,來回要花大半天時間,非常折騰,就因為那時她沒有安全感,總是找他,所以他堅持每週回來。
霍城煥翻了個身,手臂無意識地攤開。
她心裡一慌,想跑,但回頭一看,他好像還沒有醒的意思,於是她壯著膽子又躺了回去,腦袋躺在他手臂下方,再微微靠近一點,像在他懷裡一樣。
她默默感受了一會兒,時間不敢太久,只幾分鐘就悄悄爬起來,拿了衣服去洗澡。
身邊溫熱的氣息漸漸消散後,霍城煥睜開眼睛。
他垂下眼睫,看著他身前空出的這一塊地方。
空氣裡還飄著那股清新的橘子水味道,非常淡,但他每次都能聞到。
他拿過助聽器戴好,翻身平躺,閉著眼睛摸到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第二天一早,梁茵揉著頭髮從臥室出來,霍城煥正在廚房準備早餐。
沙發上放著他疊好的毛毯,不知道昨晚他是在地毯上睡的還是回房間了。
洗漱完,兩人一同吃早餐,梁茵問:“你今天去極境嗎?”
他剝一顆煮雞蛋,“去。”
“那一起走,我也去。”
梁茵最近都沒去玩,他點了頭,“嗯。”
霍城煥一到極境就被兩個屬下圍住了,有好幾件事要他拿主意。
梁茵沒跟著他,徑直去了後面救援隊基地。
屋子裡只有王海浪,他正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半躺著嗑瓜子,“小茵茵來啦。”
梁茵坐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海浪哥,有點事想麻煩你。”
“這麼客氣。”她鄭重其事的樣子讓王海浪下意識坐直身體,“甚麼事?說吧。”
梁茵說:“你能不能教教我急救知識?”
“哪方面的急救?”
“就是你們平時救援能用到的那種,心肺復甦,AED怎麼用,海姆立克急救法,還有怎麼簡單處理外傷,骨折固定這類東西。”
王海浪把瓜子分給她一半,一邊嗑一邊問:“幹嘛,你要考急救證?”
梁茵點頭,“我想著咱們這裡這麼多專業人士,就不出去學了,到時我直接報名考試。”
想學東西是好事,王海浪答應得很痛快,他把瓜子一扔,“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把梁茵帶到了裝備室。
梁茵以前來過這裡,但只是來找霍城煥,從沒仔細留意過具體都是甚麼東西。
王海浪帶著她從門口一路往裡走,這一排排架子像個倉庫一樣,每一列都是不同的品類,高空救援的架子上放著各種繩索,安全綁帶,八字環,巖釘,安全頭盔,護膝護肘等;水域救援的標牌下放著拋繩包,救生衣,衝鋒艇的配件,各種防水用具。
像上次遇到的那種高樓坍塌,他們會在搜救類的架子上找生命探測儀,各種手電頭燈,破拆工具;通訊類的架子上放著各種型號的對講機,充電器,指南針,GPS,全國各地甚至鄉鎮的最新版地圖。
接下來就是醫療急救和後勤保障,後勤保障那邊是大小不一的戶外帳篷和睡袋,雨衣,膠帶,拖車繩這些雜物。
王海浪把她帶到了醫療急救這一列,往裡走兩步,架子中間最顯眼的地方擺了三臺AED自動體外除顛器,緊挨著就是各種大小不一規格不同的急救包,裡面的紗布,碘伏,一次性手套,還有燙傷膏,速效救心丸這類物品都是配備好的,需要的時候直接拎包就走。
王海浪拎出一臺AED讓梁茵拿著,然後從最裡面架子底下搬出個模型假人扛著,“走,回屋給你演示。”
王海浪平時嬉皮笑臉,說話不著調,可辦起正經事來特別嚴肅認真,講得也細。
他把模型放到屋子中間,招手讓梁茵過來,“聽著,開啟後這機器自動就播放語音了,它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梁茵開啟蓋子,機器立刻發出女聲:“開始自檢,若發生緊急情況,請按下綠色電源鍵。”
接下來就是貼電極片,一個貼右胸上邊,一個貼左胸下面,讓電流穿過心臟,具體位置電極片上已經標註好,不懂的人照做就行。
連線好後機器自動開始分析病人的心路。
王海浪說:“這個時候周圍的人都要散開,離遠一些別碰患者。如果機器說建議除顫,就說明要開始充電,充電後黃燈閃爍,”他給梁茵做示範,“立刻按下黃燈,開始放電。”
“電擊後要立刻開始心肺復甦,按這樣的節拍按壓。”
後面王海浪著重給梁茵演示了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的標準動作及注意事項,他特別強調:“如果患者已經失去了心跳和呼吸,首先一定要先做心肺復甦,同時讓其他人去找AED,一秒鐘都不要浪費。”
梁茵認真聽講,用紙筆記下要點。
霍城煥在辦公室忙了好一會,好不容易閒下來,他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梁茵還沒過來,不知道是玩賽車玩爽了還是和誰聊天聊得忘我。
她和這裡所有人都熟,碰到一個就要聊上好一會。
正要出去瞧瞧,有人敲他辦公室的門。
他開啟門,看到陳松儀面帶微笑地站在外面,“好久不見,霍隊長。”
他有些意外,將人讓進屋,“你怎麼來了。”
陳松儀晃了晃手裡的單據,“我來結尾款。”
霍城煥請她在沙發那邊坐,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怎麼是你來。”
之前對接的人不是她。
陳松儀說:“我同事臨時有事,我就攬下來了,也想順便來看看你。”
她環視這間辦公室,“你這裡還挺大的。”
“還好。”霍城煥坐在離她稍遠一些的那張沙發上。
陳松儀握著玻璃水杯,“之前我去你家送照片,你沒在家,是你侄女接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那也看到我留的紙條了?”
霍城煥點頭。
她有些嗔怪,語氣又很自然地說:“那也沒給我打個電話,我還以為你沒看到呢。”
霍城煥例行抱歉,“不好意思,我平時很忙,沒顧上。”
她表示理解,“你們救援隊是挺忙的,我們領導說和你們約時間約了好久。”
她像是忽然間想起來才問:“對了,這次怎麼不是你帶隊,我還找你來著,後來聽徐教官說你沒去。”
霍城煥看了眼腕錶,“那天我有別的安排。”
他看錶的動作吸引了陳松儀的注意,他的手裡還握著一串手串,“那是雲江島山頂寺廟的老山檀手串嗎?上次我去時見到過。”
霍城煥低頭看了眼,“是。”
“沒想到你還喜歡這個,我記得以前你除了平安扣吊墜甚麼都不戴的。”
“抱歉。”霍城煥把手串揣進兜裡,“我還有點事,如果——”
陳松儀十分有眼色,她聽了一半就知道他的意思,“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好。”霍城煥站起來,“我送你。”
他將陳松儀送出辦公室,一轉身就看到梁茵站在通往救援隊基地的樓梯口上看著他。
兩人眼神一碰,她轉身就走了。
他跟了過去。
王海浪和鄭當年交了班,這會兒是鄭當年在屋裡,梁茵站在桌子前收拾東西,亂七八糟地往自己包裡塞,霍城煥看著她收拾,“馬上吃飯了,你要上哪去。”
“不吃了,我還有事。”
“去哪裡?”
梁茵把拉鍊一拉,背到肩上,轉頭和鄭當年說再見。
鄭當年機械性地揮手,眼睛卻一直往霍城煥那邊瞄。
這倆人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梁茵走後,鄭當年瞅了眼那空蕩蕩的門口,“城哥,你惹她了?”
霍城煥走到桌子前,拿起她落下的幾張稿紙,“嗯。”
“你可真行,她就出去不到一分鐘,你都能給人氣跑。”
稿紙乾乾淨淨,上面只有寥寥幾個英文單詞,像是剛剛才開始背,鄭當年後面說的話他也沒聽見,坐在椅子上,把稿紙整理好,放進抽屜裡,等她下次來再用。
梁茵去了深海來信。
剛潛了兩三次就不再下去,拖著長長的美人魚尾巴坐在泳池邊發呆。
沈見微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怎麼了,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梁茵前後搖晃著自己的漂亮尾巴,“嗯。”
“為情所困?”
梁茵驚訝地轉頭,“你怎麼知道?”
沈見微笑了笑,“你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心事都寫在臉上。”
她低著頭小聲說:“這麼明顯嗎。”
沈見微細白的小腿撥弄著池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人。”
梁茵魚尾的動作慢了一些,轉頭看著她。
沈見微說:“那時候我真是太喜歡他了,喜歡得不得了,也像你現在一樣,每天患得患失,一天見不到都很難過。”
梁茵忍不住問:“那你們在一起了嗎?”
“嗯,在一起過。”
“他對你好嗎?”
“好,特別好,好到不能再好。”
梁茵安靜了好一會兒,“那,你們為甚麼分手?”
沈見微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因為他去參軍了。”
梁茵怔了怔,“為甚麼參軍要分手?”
“我不找軍人。”
梁茵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見微的裙邊沾到了池水,也許她沒意識到,也許她懶得管,“我爸爸是軍人,他在我小的時候就犧牲了。”
梁茵滿眼震驚。
她從沒有想過,她和沈見微竟然有如此相似的經歷。
沈見微似乎想到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從小到大,我和媽媽相依為命,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永遠都不會忘。我發過誓,絕不走我媽的老路,也不會讓我以後的孩子走我走過的路,吃我吃過的苦。”
她看著梁茵,“我知道你爸爸也是烈士,但你比我幸運,你碰到了很多對你好的人,你被保護得很好,所以茵茵,不管你現在因為甚麼事傷神,都要記得,你身邊還有那麼多愛你的人。”
做一名軍人,是他的夢想。
她沒辦法自私地要求他放棄夢想。
十八歲的愛太青澀,太稚嫩,她想著不過是一場持續沒有多久的初戀,很快就會淡忘,可如今已經過了十二年,她還是常常夢到那個令她心動的少年。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遺憾,又令人著魔。
梁茵在深海來信一直待到天黑。
本來今天想回學校住,可離開後,梁茵還是回了老宅。
她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看著窗外的喧囂,默默出神。
比起沈見微,她確實幸運太多。
原本命運相似的兩個人,因為身處境遇和成長環境的不同,形成了完全相反的人生觀念。
軍人這個職業對梁茵來說,是神聖的,是光榮的,是父親與霍城煥一生的信仰。
也許,以後也會成為她的信仰。
可對沈見微來說,這代表從小缺失的父愛,代表她吃過的苦,流過的淚。
她能理解沈見微。
重蹈覆轍太可怕。
回到老宅,大窯獨自坐在鞦韆椅上晃盪,梁茵過去蹂躪了它一會兒,回頭看向屋內。
窗子裡黑乎乎,但阿綠在院子裡,他應該在家。
怎麼睡這麼早。
晚上天冷,梁茵不讓大窯在外面睡,連拉帶拽把它弄進屋。
進去了才發現,屋子裡原來是開著燈的,只不過他又開了那個沙發旁的落地燈,光線調得很暗,在外面幾乎看不出來。
以前這盞燈幾個月也不開一回,最近利用率倒是挺高。
霍城煥又躺在地毯上睡著了。
手臂依然像上次一樣隨意攤開,連助聽器都和上次一樣滑落到地毯上。
他身旁空著一小塊地方。
也和上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