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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最後一盞燈

2026-05-18 作者:白路鳥

入夜。

沙丘宮的風從曠野上灌過來,嗚嗚的鑽進窗縫,殿內僅剩的一支蠟燭被吹的搖搖欲墜。

嬴政伸手把蠟燭往裡挪了挪,用手擋了一下風口,火苗重新穩住。

龍榻上。

陳堯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透明化從雙腳開始的時候還很慢,但從午後開始速度驟然加快,大腿在一個時辰內徹底消失。

褲管塌下去,平鋪在榻面上,裡面甚麼都沒有。

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失去了支撐,歪歪斜斜的攤在褥子上。

陳堯的上半身還在,胸口以上的輪廓還能辨認。

但肋骨的位置已經出現了半透明的紋路,衣襟下面的面板若隱若現。

兩條手臂只剩下上臂還有一點顏色,前臂和手掌早就不存在了,袖子空空的耷拉在兩側。

只有頭和脖子還是完整的,臉色白到了極致,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嬴政坐在龍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對面,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種死法,戰場上刀砍斧剁的,刑場上五馬分屍的。

牢獄中絕食而亡的,宮殿裡鴆酒穿腸的,但他從沒見過這種。

一個活人意識清醒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段一段被擦掉。

不是流血,不是斷氣,是存在本身被一寸一寸的剝奪。

“陛......下......”陳堯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的很長。

“002號......沈長青......”陳堯的嘴唇在動,聲帶已經很難發出完整的振動,字句斷斷續續。

“十二天......後到......”

“陛下.......一定要做好準備......”

嬴政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他帶土豆種子......”陳堯停了一下,喘了兩口氣。

“三十斤......種薯,夠種......五到六畝地。”嬴政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還有完整的......種植手冊,從選地......到育苗到......收穫,每一步都寫了......”陳堯的聲音越來越弱,像一根琴絃繃到了極限,隨時要斷。

“003號......會在沈長青之後十日內抵達......”他努力把脖子轉了一個角度,直直的看著嬴政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正在從邊緣開始變的模糊,下頜線的輪廓已經不清晰了,像被水打溼的墨痕一點一點的洇開。

“陛下......”陳堯的瞳孔裡映著燭火,那團火在他的眼底跳了兩下。

“臣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嬴政沒有接話。

陳堯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只有面對面坐著的人才能看見。

“臣的遺憾......就一個......”他的聲音已經輕到了極限,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沒能看到......大秦變成......後世預想的......那個樣子......”嬴政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向前伸出去。

他想握住甚麼,但他的手伸到陳堯胸前的時候碰到的是空氣。

陳堯的右臂已經不存在了。

袖子空蕩蕩的掛在肩膀上,裡面甚麼都沒有。

嬴政的手懸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停在陳堯殘存輪廓的位置上。

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兩個人隔著一掌的距離。

一個實,一個虛。

殿外的風又緊了一陣,燭火晃了兩下,影子在牆上亂跳。

陳堯的下巴也開始透明瞭,嘴唇的輪廓在光線中變的若有若無,只有一雙眼睛還掛在那張正在消散的臉上,看著嬴政。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遺憾,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嬴政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是安心。

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人在最後一刻看著自己保護的物件時,心裡頭那塊石頭落地之後的平靜。

陳堯的嘴唇動了最後一下,沒有聲音傳出來,但嬴政看懂了那個口型。

三個字。

活下去。

嬴政的手仍然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

丞相行帳內。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面前鋪著一張泛黃的絹帛。

絹帛很舊,邊角已經起了毛,摺痕深深的嵌在布料裡,是被反覆摺疊翻看過無數次的痕跡。

這是他三十年前寫諫逐客書時的初稿。

從荀卿的蘭陵學宮出來之後,他一路西行入秦,在咸陽住了三年才等到一個上書的機會。

那三年裡,他沒有官職,沒有俸祿。

租住在咸陽東市一個木匠鋪的閣樓上,白天去客卿府排隊遞帖子,晚上就著油燈寫文章。

這篇文章他寫了七遍,前六遍全部撕掉了,不是寫的不好,是寫的不夠狠。

第七遍,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話都說到了盡頭。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指腹摩挲著三十年前的墨痕。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這件事。

說留下他,是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被誇過無數次,六國的使臣誇他文章寫的好,朝堂上的同僚誇他政務幹練。

就連趙高見了他都要堆著笑叫一聲丞相。

但從來沒有一句誇獎讓他像今天這樣,坐在案前整夜翻來覆去的想。

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幾件事。

之一。

嬴政這輩子做對的事太多了。

滅六國,統天下,每一件都是前無古人的偉業。

而留下他李斯,在嬴政心裡排的進那個行列。

李斯把絹帛重新摺好壓在枕下,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的一角。

夜色沉沉。

正殿方向的燈火還亮著,從第一夜到現在,那盞燈始終沒有滅過。

李斯放下帳簾走回案前坐下,他從袖中取出那塊寫著陛下尚明四個字的絹帛。

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放回去,然後他閉上了眼。

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陛下到底在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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