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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祖龍不死,天下不散

2026-05-18 作者:白路鳥

天光鋪滿了沙丘宮的青磚地面,嬴政把那捲寫著火種錄的竹簡壓進暗格,銅釦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帷幔後面傳來一陣窸窣的動作,比昨天更慢,更吃力。

嬴政走過去掀開帷幔,看見陳堯正試圖用右手撐著牆壁坐起來。

但他的右手從手腕往下已經完全透明,撐在牆上的手掌穿過了磚面的縫隙,使不上勁。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後背,把他扶起來靠在牆上。

手掌觸到陳堯後背的瞬間,嬴政感覺到了,這個人的身體輕的不像一個活人。

陳堯靠穩之後喘了好一陣,抬起頭看了嬴政一眼,咧了一下嘴。

“陛下,臣的腿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好像說的根本不是有關自己的事情。

嬴政低頭看去。

陳堯的雙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徹底不見了。

褲腿的布料空蕩蕩的懸在半空,保持著腿部的形狀,但裡面甚麼都沒有。

褲腳下面是青磚地面,清清楚楚,連磚縫裡的灰塵都看的見。

嬴政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那段空蕩的褲管。

手指直接穿了過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他收回手,站起身。

“今天出來坐。”

陳堯愣了一下。

“出帷幔?”

嬴政沒有解釋,彎腰把陳堯從牆根處整個人抱了起來。

陳堯的身體極輕,輕到嬴政幾乎沒有費力。

他把陳堯放在龍榻上,靠著引枕坐好,又拿了一件外袍墊在他身後。

陳堯坐在龍榻上,從帷幔的陰影裡出來。

日光照在他身上,整個人的輪廓在光線下變的更加模糊。

軀幹的下半部分正在失去實感,腰部以下的衣物開始出現塌陷的趨勢,布料的褶皺裡透著底下的龍榻。

陳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又抬起頭看著嬴政。

嬴政坐在龍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對面,中間隔了不到兩尺。

陳堯的左臂早就透明到了肩根,右手也只剩大拇指還有一點肉色。

但他的臉還在,眼睛還在,瞳孔裡映著從窗縫透進來的秋日晨光,亮亮的。

嬴政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這個問題不在任何竹簡的批註裡,不在任何佈局的清單中。

“你們那個計劃叫祖龍計劃。”

嬴政的聲音平平穩穩,像在問一件公務。

“為甚麼叫祖龍?”

陳堯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歪著頭想了兩息,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乾淨,嘴角的弧度和他三天前跪在地上磕頭時一模一樣。

沒有討好,沒有恭維,是一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東西。

“因為後世有一個傳說。”

陳堯的聲音輕下去,每個字送出來都要蓄一口氣。

“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隕石墜於東郡,石上刻著一行字。”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三十六年,那是去年的事。

隕石墜於東郡,這件事他知道,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那行字的內容。

“石上寫的是甚麼?”

嬴政的聲音沉下去。

陳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祖龍死而地分。”

殿內安靜了,嬴政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沒動。

祖龍死而地分。

這六個字他看過,在那塊隕石被送進咸陽宮的那天夜裡。

他看完之後大怒,下令將東郡方圓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審問,石頭鑿碎銷燬。

但那六個字刻進了他的腦子裡,磨不掉。

“後世的人在史書裡讀到這六個字的時候,把它翻過來理解。”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弱,但吐字仍然清楚。

“祖龍死而地分,意思是您一死,天下就碎了。”

他停了一拍,“所以我們要讓祖龍活著。”

又停了一拍,“祖龍活著,天下就散不了。”

嬴政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這雙手滅過韓,滅過趙,滅過魏,滅過楚,滅過燕,滅過齊......

這雙手在天下間畫出了第一張統一的版圖。

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就是那條龍。

祖龍。

不是後世加給他的諡號,不是史書裡冷冰冰的三個字,始皇帝。

不是千年罵名裡的暴君。

是祖。

是龍。

是所有後來者回頭看的時候,視線的起點。

嬴政把手合攏,攥成拳頭,骨節咔嚓響了一聲,他沒有說話。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過地面,照到了龍榻的邊沿。

陳堯靠在引枕上,呼吸越來越淺,但嘴角的笑意還掛著。

殿外。

午膳的時辰早過了,今天沒有郎衛來送膳。

因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

連夏無且都被擋在了宮門外。

偏殿裡,趙高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粟粥,他把粥碗放下了。

三十步,前兩天嬴政還肯讓人把食案放在殿門內側,今天連三十步都不讓靠近。

一個垂死的人,為甚麼要封殿?

趙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具蓋。”

心腹愣了一下,外面是晴天。

“具蓋。”

趙高重複了一遍。

心腹遞上一柄絹傘,趙高撐開傘出了偏殿,沿著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

他走的不快,步子壓的很輕,腳底幾乎是貼著磚面滑過去的。

絹傘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從遠處看就是一個躲太陽的內侍在廊下散步,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他走到距離正殿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這是嬴政口諭的禁區邊界再往外二十步的位置,不算違令。

趙高站在原地,把傘微微傾斜,露出半張臉,眼睛盯著正殿的方向。

殿門緊閉。

帷幔拉的嚴嚴實實,但窗縫裡透著光,燭光和日光混在一起,在窗紙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明亮。

趙高看了片刻,然後他看見了,燭光裡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從殿內的一端移動到另一端,速度不快但步伐穩定,不是拖著腳走的那種虛浮,是實實在在的一步一步。

趙高的手指攥住了傘柄,有人在走動。

嬴政三天前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昨天胡亥去侍疾的時候他還在榻上半死不活的躺著。

今天,有人在殿內走來走去。

是陛下嗎?

還是殿裡有別的人?

趙高在五十步外站了整整一刻鐘,那個人影在窗紙上又晃了兩次,然後消失了。

大概是走到了窗戶照不到的角落。

趙高收了傘,轉身往偏殿走。

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又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門緊閉,帷幔不動。

但趙高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有人,在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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