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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火藥,紙,鋼

2026-05-18 作者:白路鳥

胡亥走後,殿門合攏的聲響在寢殿裡迴盪了一陣才徹底消散。

嬴政沒有立刻起身,他在龍榻上多躺了幾息。

確認廊下再無腳步聲,才翻身坐了起來。

帷幔後面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陳堯試圖自己爬出來,但掙扎了兩下又歪了回去。

嬴政走過去掀開帷幔。

陳堯半靠在牆根處,臉色比一個時辰前又白了一層,嘴唇上沒有任何血色。

右手的透明範圍已經從指尖蔓延過了第二指節,整隻手在晨光下隱隱透著青磚的紋路。

“別動了。”

嬴政在帷幔邊坐下,手裡拿著那本祖龍計劃手冊,翻到後半部分的技術附錄。

“這一段朕反覆看了三遍,認得出的字湊在一起讀不通,你給朕講。”

陳堯偏過頭看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

“火藥。”

嬴政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對,火藥。”

陳堯把後背往牆壁上靠了靠,右手撐著膝蓋穩住身體,開始說話。

“火藥的原料只有三種。”

他的語速比昨天慢了很多,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蓄一口氣。

“第一種叫硝石,陛下的方士們煉丹的時候用過這個東西,白色結晶,舔一口有涼味。”

嬴政點了點頭。

硝石他知道,煉丹的方士把它當作煉製仙丹的輔料,宮中藥庫裡存著不少。

“第二種是硫磺,也是方士常用的東西,黃色粉末,燒起來有臭氣。”

“第三種最簡單,木炭。”

陳堯喘了一口氣繼續道。

“這三樣東西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在一起研碎,就是火藥。”

“遇到明火會劇烈燃燒,如果把它裝進密封的容器裡點著,來不及往外洩氣,就會炸裂。”

嬴政的筆已經提在手裡了。

“比例是多少?”

“臣只記得大概的數字,硝石佔七成到七成半,硫磺佔一成到一成半,木炭佔一成半到兩成。”

陳堯說到這裡皺了皺眉。

“陛下,臣的專業是軍醫,不是軍工。”

“這個比例是集訓時背的,具體的精確配方在後續穿越者手裡,他們當中有專門的火器工程師。”

“但臣能保證方向沒錯,硝石多硫磺少木炭居中,這個框架是對的。”

嬴政把這串數字一筆一劃寫在竹簡上,寫完之後把竹簡舉起來給陳堯看了一眼。

“是這個意思?”

陳堯點頭。

嬴政把竹簡翻了一面。

“下一個。”

陳堯的呼吸重了兩拍,右手在膝蓋上挪了挪位置。

“造紙。”

“陛下現在用的是竹簡和帛書,竹簡太沉,帛書太貴,都沒法大規模使用。”

嬴政沒有接話,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問題了,一道詔令從咸陽發到嶺南,光是竹簡的重量就要用掉一輛牛車。

“紙的原料比竹簡便宜的多,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這些爛東西都能用。”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仍然咬的清楚。

“步驟有四個。”

“第一步,把原料切碎泡在水裡,泡爛。”

“第二步,撈出來反覆捶打,打成糊狀的紙漿。”

“第三步,用一張細網從紙漿裡平平的抄起一層薄漿,瀝乾水分。”

“第四步,揭下來曬乾,就是紙。”

嬴政的筆在竹簡上飛速移動。

寫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說用細網抄起來,這個網用甚麼做?”

陳堯愣了一瞬,這個細節他在集訓時背過但現在腦子裡已經有些模糊了。

“竹篾編的,要編的非常密非常平,縫隙越細出來的紙越光滑。”

嬴政在竹簡上補了這一筆。

“捶打多久?”

“臣不確定,只知道越久越好,漿越細膩紙越結實。”

嬴政沒有追問,把竹簡翻到新的一面。

“第三個。”

“鍊鋼。”

陳堯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右手差點從膝蓋上滑開。

他咬著牙穩住了。

“大秦現在能鍊鐵,但煉出來的鐵含雜質太多,脆,容易斷。”

“鋼和鐵的區別在於碳的含量,碳就是木炭燒剩下的那層黑灰,鐵裡面碳多了就脆,少了就軟,只有在一個合適的範圍裡才是鋼。”

“要煉出好鋼,關鍵是溫度。”

陳堯的聲音又弱了一截。

“鐵礦石要完全化成鐵水,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溫。”

嬴政停筆了。

“度,甚麼是度?”

陳堯張了張嘴,腦子裡轉了兩圈才想好怎麼解釋。

“就是衡量冷熱的尺子,水燒開了是一百度,鐵化成水是一千五百度。”

嬴政在竹簡上寫下這個數字。

“大秦現在的土爐能到多少?”

“最多一千度上下,差的很遠。”

“怎麼提上去?”

“鼓風。”

陳堯的右手抬起來在空中做了個推拉的動作。

“往爐子裡吹風,風越猛火越旺溫度越高。”

“後世用一種叫風箱的東西,就是一個密封的木箱子,裡面有活塞,推拉之間把空氣壓進爐膛,溫度能提高三四百度。”

“加上用焦炭代替木炭做燃料,溫度還能再升。”

“焦炭是甚麼?”

“把煤悶燒之後剩下的東西,比木炭密度大,燒起來溫度更高更持久。”

嬴政在竹簡上寫了焦炭二字,旁邊注了一行小字,煤悶燒所得,密度高於木炭。

陳堯的聲音斷了一下,胸口傳來一陣悶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透明的範圍又往前推了半寸。

“陛下,這三樣東西,臣只能說到這個程度了。”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的側臉。

“更精確的配方和工藝,後面的穿越者會帶來。”

“臣能做的就是讓陛下先知道這些東西存在,知道方向在哪裡。”

“等他們來了陛下就能直接提問,不用從頭聽起。”

嬴政把寫滿字跡的竹簡收進暗格,重新取出一卷空白的。

“你說你只剩兩天?”

“臣說的是最多兩天。”

嬴政的動作停了一瞬。

“還有甚麼要說的,趁你還能說。”

陳堯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算不上笑,但嘴角確實往上扯了半分。

“冶鐵的事臣說完了,但陛下要記住一點。”

“造出鋼之後第一件事不是鑄劍,是造犁。”

嬴政的眉頭擰了一下。

“鋼犁翻地比鐵犁深三寸,深三寸意味著糧食增產兩成以上,陛下現在最缺的不是兵器是糧食。”

嬴政沒有反駁。

他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鋼犁先於鋼劍。

殿外傳來郎衛通報的聲音。

“陛下,丞相李斯求見。”

嬴政擱下筆朝帷幔方向看了一眼。

陳堯已經在往裡縮了,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整個人蜷進帷幔最深處的陰影裡,用外袍把自己蓋住,連呼吸都壓進了胸腔底部。

嬴政拉好帷幔,走回龍榻躺下,把姿態調整成半昏半醒的樣子。

“進來。”

殿門推開,李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穿的比前兩天正式,冠帶齊整,步子不疾不徐。

跪在龍榻前行了完整的臣子覲見之禮。

“陛下,臣來議歸程之事。”

嬴政閉著眼,聲音拉的又弱又長。

“說。”

“沙丘距咸陽兩千餘里,若走直道經邯鄲過井陘入關中,最快需二十五日。”

李斯的語速不快,條理分明。

“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護衛輪換,但北線要過太行山道,路窄難行,臣建議改走南線經大梁至函谷關入關。”

嬴政在榻上微微側了側頭。

“南線多幾日?”

“多七日,但道路平坦,陛下龍體可少受顛簸之苦。”

“走南線。”

嬴政的回答很快,快到李斯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做決定不應該這麼幹脆。

但李斯沒有表露任何東西,繼續說下去。

“沿途郡縣的治安臣已著人去查,三川郡和潁川郡近來有流民聚集的跡象,臣擬調郡兵加強沿途戒備。”

“準。”

“歸程所需糧草車馬已備齊,韓談正在清點。”

嬴政的眼皮動了一下。

韓談,趙高暗網裡的第二個名字。

“讓韓談把清單呈上來,朕親自看。”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嬴政要親自看後勤清單,這在過去十一年裡從未有過。

“臣回去催辦。”

李斯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嬴政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慢悠悠的,像是隨口想起了甚麼。

“丞相。”

李斯的腳停住了,沒有轉身。

“朕記得你當年寫過一篇諫逐客書。”

李斯的後背繃直了,他的左手無意識的攥住了袖口內側的衣料。

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還只是一個客卿。

秦國朝堂上掀起了一場驅逐所有外來客卿的風潮。

他李斯身為楚國人,首當其衝在被逐之列。

他連夜寫了那篇上書,遞進了咸陽宮。

嬴政看了一夜,第二天收回成命。

留下了所有客卿,留下了他。

“朕那時候留下了你。”

嬴政的聲音從龍榻的方向傳過來,閉著眼睛,氣息微弱但字字清晰。

“是朕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李斯站在殿門口,整條脊背像被人從後面澆了一瓢滾水,從尾椎一路燙到後腦。

他站了三息。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重重跪在門檻處,額頭沒有磕下去,但膝蓋實實在在跪了。

“臣,謝陛下。”

四個字說完,他站起來,大步走出殿門,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殿門合上。

嬴政在龍榻上睜開了眼,目光盯著門板的方向。

帷幔後面傳來陳堯極輕極輕的一聲。

“陛下這一招,比臣手冊上寫的任何計策都管用。”

嬴政沒有接話,他的嘴角沒有動,但手指在被褥上輕輕叩了一下。

李斯是一把好刀,好刀不能只用威脅去驅使。

還得讓它知道,握刀的人從來沒忘記過它最鋒利的那一天。

殿外。

李斯大步走在廊道上,秋風灌進袖口凍的手臂生寒,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滿腦子只有嬴政最後那句話。

他走了大約三十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門。

緊閉,帷幔不動。

李斯轉回頭繼續走,步子放慢了。

走回行帳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枕下那封寫給蒙毅的信取出來。

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放回去,仍然沒有發。

但他坐在案前,提筆在另一張絹帛上寫了新的四個字,陛下尚明。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絹帛折起來,塞進了衣襟最裡層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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