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走後,殿門合攏的聲響在寢殿裡迴盪了一陣才徹底消散。
嬴政沒有立刻起身,他在龍榻上多躺了幾息。
確認廊下再無腳步聲,才翻身坐了起來。
帷幔後面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陳堯試圖自己爬出來,但掙扎了兩下又歪了回去。
嬴政走過去掀開帷幔。
陳堯半靠在牆根處,臉色比一個時辰前又白了一層,嘴唇上沒有任何血色。
右手的透明範圍已經從指尖蔓延過了第二指節,整隻手在晨光下隱隱透著青磚的紋路。
“別動了。”
嬴政在帷幔邊坐下,手裡拿著那本祖龍計劃手冊,翻到後半部分的技術附錄。
“這一段朕反覆看了三遍,認得出的字湊在一起讀不通,你給朕講。”
陳堯偏過頭看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
“火藥。”
嬴政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對,火藥。”
陳堯把後背往牆壁上靠了靠,右手撐著膝蓋穩住身體,開始說話。
“火藥的原料只有三種。”
他的語速比昨天慢了很多,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蓄一口氣。
“第一種叫硝石,陛下的方士們煉丹的時候用過這個東西,白色結晶,舔一口有涼味。”
嬴政點了點頭。
硝石他知道,煉丹的方士把它當作煉製仙丹的輔料,宮中藥庫裡存著不少。
“第二種是硫磺,也是方士常用的東西,黃色粉末,燒起來有臭氣。”
“第三種最簡單,木炭。”
陳堯喘了一口氣繼續道。
“這三樣東西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在一起研碎,就是火藥。”
“遇到明火會劇烈燃燒,如果把它裝進密封的容器裡點著,來不及往外洩氣,就會炸裂。”
嬴政的筆已經提在手裡了。
“比例是多少?”
“臣只記得大概的數字,硝石佔七成到七成半,硫磺佔一成到一成半,木炭佔一成半到兩成。”
陳堯說到這裡皺了皺眉。
“陛下,臣的專業是軍醫,不是軍工。”
“這個比例是集訓時背的,具體的精確配方在後續穿越者手裡,他們當中有專門的火器工程師。”
“但臣能保證方向沒錯,硝石多硫磺少木炭居中,這個框架是對的。”
嬴政把這串數字一筆一劃寫在竹簡上,寫完之後把竹簡舉起來給陳堯看了一眼。
“是這個意思?”
陳堯點頭。
嬴政把竹簡翻了一面。
“下一個。”
陳堯的呼吸重了兩拍,右手在膝蓋上挪了挪位置。
“造紙。”
“陛下現在用的是竹簡和帛書,竹簡太沉,帛書太貴,都沒法大規模使用。”
嬴政沒有接話,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問題了,一道詔令從咸陽發到嶺南,光是竹簡的重量就要用掉一輛牛車。
“紙的原料比竹簡便宜的多,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這些爛東西都能用。”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仍然咬的清楚。
“步驟有四個。”
“第一步,把原料切碎泡在水裡,泡爛。”
“第二步,撈出來反覆捶打,打成糊狀的紙漿。”
“第三步,用一張細網從紙漿裡平平的抄起一層薄漿,瀝乾水分。”
“第四步,揭下來曬乾,就是紙。”
嬴政的筆在竹簡上飛速移動。
寫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說用細網抄起來,這個網用甚麼做?”
陳堯愣了一瞬,這個細節他在集訓時背過但現在腦子裡已經有些模糊了。
“竹篾編的,要編的非常密非常平,縫隙越細出來的紙越光滑。”
嬴政在竹簡上補了這一筆。
“捶打多久?”
“臣不確定,只知道越久越好,漿越細膩紙越結實。”
嬴政沒有追問,把竹簡翻到新的一面。
“第三個。”
“鍊鋼。”
陳堯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右手差點從膝蓋上滑開。
他咬著牙穩住了。
“大秦現在能鍊鐵,但煉出來的鐵含雜質太多,脆,容易斷。”
“鋼和鐵的區別在於碳的含量,碳就是木炭燒剩下的那層黑灰,鐵裡面碳多了就脆,少了就軟,只有在一個合適的範圍裡才是鋼。”
“要煉出好鋼,關鍵是溫度。”
陳堯的聲音又弱了一截。
“鐵礦石要完全化成鐵水,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溫。”
嬴政停筆了。
“度,甚麼是度?”
陳堯張了張嘴,腦子裡轉了兩圈才想好怎麼解釋。
“就是衡量冷熱的尺子,水燒開了是一百度,鐵化成水是一千五百度。”
嬴政在竹簡上寫下這個數字。
“大秦現在的土爐能到多少?”
“最多一千度上下,差的很遠。”
“怎麼提上去?”
“鼓風。”
陳堯的右手抬起來在空中做了個推拉的動作。
“往爐子裡吹風,風越猛火越旺溫度越高。”
“後世用一種叫風箱的東西,就是一個密封的木箱子,裡面有活塞,推拉之間把空氣壓進爐膛,溫度能提高三四百度。”
“加上用焦炭代替木炭做燃料,溫度還能再升。”
“焦炭是甚麼?”
“把煤悶燒之後剩下的東西,比木炭密度大,燒起來溫度更高更持久。”
嬴政在竹簡上寫了焦炭二字,旁邊注了一行小字,煤悶燒所得,密度高於木炭。
陳堯的聲音斷了一下,胸口傳來一陣悶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透明的範圍又往前推了半寸。
“陛下,這三樣東西,臣只能說到這個程度了。”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的側臉。
“更精確的配方和工藝,後面的穿越者會帶來。”
“臣能做的就是讓陛下先知道這些東西存在,知道方向在哪裡。”
“等他們來了陛下就能直接提問,不用從頭聽起。”
嬴政把寫滿字跡的竹簡收進暗格,重新取出一卷空白的。
“你說你只剩兩天?”
“臣說的是最多兩天。”
嬴政的動作停了一瞬。
“還有甚麼要說的,趁你還能說。”
陳堯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算不上笑,但嘴角確實往上扯了半分。
“冶鐵的事臣說完了,但陛下要記住一點。”
“造出鋼之後第一件事不是鑄劍,是造犁。”
嬴政的眉頭擰了一下。
“鋼犁翻地比鐵犁深三寸,深三寸意味著糧食增產兩成以上,陛下現在最缺的不是兵器是糧食。”
嬴政沒有反駁。
他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鋼犁先於鋼劍。
殿外傳來郎衛通報的聲音。
“陛下,丞相李斯求見。”
嬴政擱下筆朝帷幔方向看了一眼。
陳堯已經在往裡縮了,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整個人蜷進帷幔最深處的陰影裡,用外袍把自己蓋住,連呼吸都壓進了胸腔底部。
嬴政拉好帷幔,走回龍榻躺下,把姿態調整成半昏半醒的樣子。
“進來。”
殿門推開,李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穿的比前兩天正式,冠帶齊整,步子不疾不徐。
跪在龍榻前行了完整的臣子覲見之禮。
“陛下,臣來議歸程之事。”
嬴政閉著眼,聲音拉的又弱又長。
“說。”
“沙丘距咸陽兩千餘里,若走直道經邯鄲過井陘入關中,最快需二十五日。”
李斯的語速不快,條理分明。
“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護衛輪換,但北線要過太行山道,路窄難行,臣建議改走南線經大梁至函谷關入關。”
嬴政在榻上微微側了側頭。
“南線多幾日?”
“多七日,但道路平坦,陛下龍體可少受顛簸之苦。”
“走南線。”
嬴政的回答很快,快到李斯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做決定不應該這麼幹脆。
但李斯沒有表露任何東西,繼續說下去。
“沿途郡縣的治安臣已著人去查,三川郡和潁川郡近來有流民聚集的跡象,臣擬調郡兵加強沿途戒備。”
“準。”
“歸程所需糧草車馬已備齊,韓談正在清點。”
嬴政的眼皮動了一下。
韓談,趙高暗網裡的第二個名字。
“讓韓談把清單呈上來,朕親自看。”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嬴政要親自看後勤清單,這在過去十一年裡從未有過。
“臣回去催辦。”
李斯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嬴政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慢悠悠的,像是隨口想起了甚麼。
“丞相。”
李斯的腳停住了,沒有轉身。
“朕記得你當年寫過一篇諫逐客書。”
李斯的後背繃直了,他的左手無意識的攥住了袖口內側的衣料。
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還只是一個客卿。
秦國朝堂上掀起了一場驅逐所有外來客卿的風潮。
他李斯身為楚國人,首當其衝在被逐之列。
他連夜寫了那篇上書,遞進了咸陽宮。
嬴政看了一夜,第二天收回成命。
留下了所有客卿,留下了他。
“朕那時候留下了你。”
嬴政的聲音從龍榻的方向傳過來,閉著眼睛,氣息微弱但字字清晰。
“是朕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李斯站在殿門口,整條脊背像被人從後面澆了一瓢滾水,從尾椎一路燙到後腦。
他站了三息。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重重跪在門檻處,額頭沒有磕下去,但膝蓋實實在在跪了。
“臣,謝陛下。”
四個字說完,他站起來,大步走出殿門,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殿門合上。
嬴政在龍榻上睜開了眼,目光盯著門板的方向。
帷幔後面傳來陳堯極輕極輕的一聲。
“陛下這一招,比臣手冊上寫的任何計策都管用。”
嬴政沒有接話,他的嘴角沒有動,但手指在被褥上輕輕叩了一下。
李斯是一把好刀,好刀不能只用威脅去驅使。
還得讓它知道,握刀的人從來沒忘記過它最鋒利的那一天。
殿外。
李斯大步走在廊道上,秋風灌進袖口凍的手臂生寒,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滿腦子只有嬴政最後那句話。
他走了大約三十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門。
緊閉,帷幔不動。
李斯轉回頭繼續走,步子放慢了。
走回行帳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枕下那封寫給蒙毅的信取出來。
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放回去,仍然沒有發。
但他坐在案前,提筆在另一張絹帛上寫了新的四個字,陛下尚明。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絹帛折起來,塞進了衣襟最裡層的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