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沙丘宮的風緊了。
窗縫裡灌進來的涼氣帶著沙土味,帷幔被吹得微微晃盪,燭火在風裡搖來搖去,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
嬴政坐在帷幔外側的龍榻沿上,手裡沒有拿筆,竹簡擱在案上沒有動。
帷幔裡面,陳堯靠在牆根處,他已經坐不直了。
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支撐,脊背彎著貼在牆壁上,腦袋歪向一側。
他的左臂從肩膀開始就是透明的了,整條胳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衣袖都因為裡面的手臂消失而塌陷下去,空蕩蕩地耷拉著。
右手的透明已經從手指蔓延到了手腕,五根手指只有大拇指還勉強看得出實體的顏色。
嬴政能看見帷幔上映出的陳堯的影子。
那個影子的邊緣是毛的,不像一個完整的人形,像一幅沒畫完就被揉皺的畫。
“陛下。”
陳堯的聲音從帷幔後面飄出來,很輕,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
“臣想跟陛下說點別的。”
嬴政沒有轉頭。
“說。”
帷幔後面沉默了一瞬,然後陳堯笑了一聲,那聲笑氣力很弱,像是肺裡只剩最後一口氣被擠了出來。
“臣在軍醫大學唸書的時候,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操。”
嬴政聽不懂跑操是甚麼,但他沒有打斷。
“冬天的操場上,地面結著冰,撥出來的氣立刻變成白霧,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汗水浸透了內衣,貼在後背上冰得人想罵娘。”
陳堯的聲音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但跑完之後回到宿舍洗個熱水澡,渾身通透得很,早飯吃兩個饅頭一碗稀飯,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那更香的東西了。”
嬴政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動著。
“臣第一次上解剖課,用的是一具真人標本。”
陳堯停了一下。
“就是死人的身體,泡在藥水裡儲存好的,專門給學醫的人練刀用。”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臣拿起刀的時候手在抖,第一刀劃下去差點劃到自己的手指,旁邊的教員罵了臣一句,你這手要是連刀都拿不穩以後怎麼救人。”
陳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回憶時才有的柔軟。
“後來臣的手穩了,刀法也利落了,畢業考核的時候全科第三。”
“但臣第一次在急救室值班的那天晚上,進來一個被車撞的傷員。”
嬴政不知道車撞是甚麼意思,但他從陳堯的語氣裡聽出了後面的話不會好。
“半個身子的骨頭都碎了,送進來的時候還有呼吸,臣和三個同事在手術檯上忙了四個時辰。”
陳堯的聲音卡了一下。
“沒救回來。”
“心跳在第四個時辰的末尾停了,臣站在旁邊看著那條線變成直的,甚麼都做不了。”
帷幔外面,嬴政搓動手指的動作停住了。
“臣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哭了半個時辰。”
陳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反而平穩了。
“臣那時候想,當軍醫到底是為了甚麼,明明拼盡了全力還是會有人死在自己手上。”
“後來臣想通了。”
他的聲音又輕了一些。
“救一個是一個,救不了的就記住,下次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殿內只有風穿過窗縫的嗚嗚聲。
嬴政轉過頭看向帷幔。
紗簾上映著陳堯的影子,那個影子比一個時辰前又小了一圈,邊緣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形狀了。
“陛下。”
陳堯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出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臣做了兩千一百七十三年來,最好的一次急救。”
嬴政沒有說話。
他把目光從帷幔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搭著的手上。
這雙手殺過人,也握過筆批過萬卷竹簡,今夜它們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聽一個年輕人把最後幾句話說完。
帷幔後面的呼吸聲越來越淺。
嬴政在帷幔外面坐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燒掉了半截。
帷幔上的影子漸漸不動了,陳堯睡了過去。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放在帷幔邊緣的地面上,以防他半夜醒來口渴。
然後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竹簡,繼續寫。
......
同一時刻,偏殿。
趙高的房間裡燭火通明,但門窗緊閉,帷幕全部拉了下來。
三個心腹站在案前,趙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折了三折的絹帛。
“連夜出發。”
趙高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步之內的人能聽見。
“到咸陽之後直接去中車府後院,找周章,把這封信親手交到他手上,不經任何人轉遞。”
最前面那個心腹接過絹帛揣進懷裡,低頭應了一聲。
“他看完信就會明白該做甚麼,你不需要多嘴。”
趙高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辦完這件事之後不要回沙丘,在咸陽等著,等我的下一道指令。”
心腹轉身往門口走,趙高又叫住了他。
“路上如果遇到任何人盤問,就說你是給丞相送公文的。”
心腹點頭出去了。
趙高看向剩下兩個人。
“你,從今夜起盯死李斯行帳出入的每一個人,他的信使用的是誰,走的是哪條路,帶的是甚麼東西,我要知道。”
第二個人領命退出。
“你留下來。”
趙高對著最後一個人抬了抬下巴。
“說說今天的情況。”
“丞相午後去正殿待了一刻鐘。”
這個心腹的聲音很快。
“出來之後神色有些異常,走路的速度比進去時快了很多,回帳之後沒有再見任何人。”
趙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緩緩摩挲著木頭的紋路。
“他進殿之前和出殿之後的臉色有甚麼不同。”
心腹想了想。
“進去之前臉上沒甚麼表情,出來之後,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咬著甚麼東西不鬆口。”
趙高的手指停住了。
咬著甚麼東西不鬆口。
李斯在殿內聽到了甚麼?
趙高把耳杯端起來又放下,水一口沒喝。
“退下,繼續盯著。”
心腹退出之後,偏殿裡只剩趙高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從帷幕的縫隙往外看。
正殿的方向,燈火仍然亮著。
從第一夜到現在,那盞燈就沒有滅過。
趙高的右手攥住腰間銅印,指腹在印面的篆文上來回摩挲,節奏越來越快。
他回到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絹帛,展開鋪在桌面上。
這份絹帛比剛才那份長得多,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標題處沒有寫任何名目,只在右上角用極小的字寫了兩個字。
備案。
趙高提筆蘸墨,在備案的第三行字下面添了一句新的批註。
墨跡落在絹帛上,洇開來,黑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