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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朕的兒子,不像朕

2026-05-18 作者:白路鳥

胡亥跪下來的動作很標準。

雙膝併攏觸地,脊背微彎,額頭緩緩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

“兒臣胡亥,叩見父皇。”

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尾音微微發顫,是那種聽上去既悲傷又剋制的調子。

嬴政半閉著眼,沒有動彈。

“父皇龍體抱恙,兒臣寢食難安,日夜憂懼,今日斗膽入殿侍奉,望父皇恕兒臣不請自來之罪。”

一字一句,咬的極清楚,節奏感很好,該停的地方停,該重的地方重。

嬴政在心裡把這段話倒過來唸了一遍。

每一個頓挫都踩在點上,是背過的。

“起來吧。”

嬴政的聲音放的很弱,氣息故意拖的斷斷續續。

胡亥抬起頭,膝行半步湊近了龍榻。

嬴政透過半合的眼縫看著他。

殿內光線很暗,只有窗縫裡漏進來的日光斜斜打在地面上,照不到龍榻這個位置。

但嬴政看見了。

胡亥的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的極為齊整,邊緣圓潤光滑,連甲縫裡都乾乾淨淨。

嬴政的其他兒子裡沒有一個有這個習慣。

但趙高有。

趙高每日修甲三次,這個習慣嬴政二十年前就知道。

“父皇可有哪裡不適,兒臣去喚太醫來。”

胡亥說這話的時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個挑的幅度,角度,音調,和趙高在偏殿裡說話時的腔調一模一樣。

嬴政在心底嘆了口氣。

之前的他十分寵愛這個孩子,或許因為是最小的兒子,所以寵愛。

而在知道大秦奮六世之餘烈打下來的泱泱大秦,是在胡亥的手裡丟了之後。

他的心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是一種比憤怒和失望都沉重的東西。

他的兒子坐在他面前,穿的是胡亥的衣服,長的是胡亥的臉,但骨子裡住著的是趙高。

“朕無妨。”

嬴政微微側了側頭,把聲音壓的更低。

“陪朕坐一會兒就好。”

胡亥點了點頭,乖順的跪坐在龍榻邊,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上。

然後他的目光動了。

第一次,往帷幔深處瞟了一眼。

嬴政捕捉到了那個目光的軌跡,從龍榻帷幔的垂掛邊角開始,沿著布料的褶皺往裡掃了一下,在最深處的暗影上停了不到半息。

第二次,目光落在了案面上。

嬴政批註過的竹簡已經收進了暗格,案面上只剩兩卷空白簡牘和一方墨硯。

但胡亥的目光在墨硯上停了一瞬。

墨硯裡的墨還是溼的。

一個病的起不來身的人,墨硯裡的墨不應該是新研的。

嬴政看著胡亥掃視案面的眼神。

那種掃視方式,先定位最可能存放資訊的位置,再沿著周邊環境做一圈擴充套件搜尋。

和趙高進殿時的路線一模一樣。

嬴政忽然開口了。

“胡亥。”

胡亥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低下頭。

“兒臣在。”

“你最近在讀甚麼書?”

胡亥的嘴角動了一下。

“回父皇,兒臣近日在隨趙中車令研習律令,已將廷尉所編的秦律條文通讀了兩遍。”

“讀了兩遍,可有心得?”

胡亥想了想,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兒臣覺得秦律嚴明公正,令行禁止,天下人各守其分,方有今日太平。”

嬴政沒有接話。

這句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放在朝堂上甚至稱的上體面。

但嬴政聽出了這句話裡缺的東西。

扶蘇如果坐在這個位置,聽到同樣的問題會怎麼回答?

扶蘇會說,秦律雖嚴但民生維艱,百姓承受的賦稅和徭役已近極限,是否可以酌情減免。

他的回答會惹嬴政不高興,甚至會被嬴政訓斥。

但那是扶蘇自己的想法,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東西。

胡亥的回答裡沒有自己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在討好。

“退下吧。”

嬴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比對任何朝臣都輕。

聲音極輕微,氣息落在空處。

胡亥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起身後退,步子很輕很穩,退到殿門口時才轉身出去,殿門重新合上。

嬴政在榻上躺著,眼睛盯著殿頂的樑柱。

帷幔後面沒有聲響,陳堯藏的很好,連呼吸都收在胸腔裡。

嬴政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搭在胸口,拇指和食指緩緩搓動著,反覆摩挲,節奏很慢。

過了很久,他閉上了眼。

帷幔後面的陳堯把整個過程聽的一清二楚。

他聽到了胡亥進來時的話術,聽到了嬴政簡短的幾個問題,聽到了最後那句聲音極輕的退下吧。

他還聽到了嬴政搓動手指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殿內清晰可辨。

陳堯不敢出聲。

因為他意識到嬴政此刻不需要任何人說話,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安慰。

一個父親看透自己兒子被人徹底馴化之後的沉默,不是旁人能介入的。

殿外,胡亥出了正殿直奔偏殿。

趙高已經坐在案後等著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水面上的熱氣還在嫋嫋升騰。

胡亥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案前把剛才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壓低了聲音。

“老師,父皇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些,嘴唇沒那麼青了。”

趙高階杯的手懸在半空。

“你確定?”

“燈光雖暗,但我看的真切。”

胡亥歪了歪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父皇說話聲音雖然弱,但吐字清楚,跟前些天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不太一樣。”

趙高將杯緩緩放回案面,瓷器碰到木頭髮出一聲極輕的響聲。

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

沒有用藥。

沒有進食。

太醫三天沒有進殿配藥。

身體卻在好轉。

趙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叩著桌面,節奏比平時慢了很多。

胡亥站在對面看著他,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公子先回去歇著。”

趙高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明日不必再去了,讓陛下安心靜養。”

胡亥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偏殿的門合上之後,趙高獨自坐在案後。

杯裡的水熱氣已經散盡了。

他抬起手,把耳杯推到案角。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寫了一半的郎衛名單,展開在面前。

上面可控和待換的字跡還沒寫完,他提起筆在最後一行名字下面留了一道空白。

筆尖懸在空白處,很久沒有落下。

一個將死之人,沒藥沒食,身體在好轉。

趙高的筆尖在空中停了整整十息,墨汁聚成一滴落在絹帛上,洇開一個黑點。

他把筆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正殿的方向,殿門緊閉,帷幔不動。

趙高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摸上了腰間的銅印,指腹在印面的刻紋上來回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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