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堯的額頭貼在青磚上,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在磚縫裡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嬴政沒有催他。
殿內只有陳堯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掠過的秋風。
過了很久,陳堯自己直起身來,用右手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一塊兒擦掉,狼狽但不扭捏。
嬴政拿起擱在案角的竹簡翻了一頁,若無其事的繼續批註。
但他的筆停了兩行之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陳堯完全沒料到的話。
“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陳堯的動作頓住了。
他歪在龍榻邊沿,仰起頭看著嬴政的側臉,眼睛裡帶著茫然。
嬴政沒有看他,執筆的手懸在竹簡上方,目光落在墨跡未乾的字上。
“朕問你,你在後世,家中還有甚麼人。”
陳堯張了張嘴,喉嚨裡堵了一下,才把聲音送出來。
“有父母,在安徽老家。”
嬴政不知道安徽在哪裡,但他沒有打斷。
“我爹種了一輩子地,腰不好,彎久了站不直。”
陳堯的聲音慢慢穩下來,說到家裡人的時候,他的語調跟之前彙報軍事情報時完全不同,帶著一種柔軟。
“我娘在鎮上的小超市做收銀員,每天站八個小時,腳踝腫的老高。”
嬴政的筆尖落在竹簡上,寫了一個字又停住。
“還有一個妹妹,小我六歲,今年剛考上大學,學的是護理專業。”
陳堯說到這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跟我一樣,想當醫生,我跟她說過當軍醫苦,她不聽,說哥你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嬴政把筆擱下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
“大學?”
“你之前提過這個詞,甚麼意思?”
陳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嬴政在問教育體系。
“就是後世的學堂,比陛下這個時代的太學要大的多,也複雜的多。”
他用右手撐著膝蓋調整了一下坐姿,腦子裡迅速組織語言。
“後世的孩子六歲開始上學,先讀小學六年,學認字和算術。”
“然後初中三年,學更深的東西。”
“再然後高中三年,這時候開始分科了,有的學天文地理,有的學算學格物。”
“最後是大學,四年,學專門的技藝,比如治病,種田,造橋,打仗,每個人選一樣,學到精通。”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沒有動。
“這些學堂,誰能去?”
“所有人。”
陳堯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前九年叫義務教育,朝廷強制推行,不管你是農戶的孩子還是商販的孩子,不管男女,全部必須入學。”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不花錢。”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五息。
陳堯數的清清楚楚,五息,嬴政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但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轉。
“全民識字?”
嬴政把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的很低。
“十四億人,人人識字讀書?”
“是。”
殿內安靜了下來。
嬴政的大秦,兩千萬人口,識字的不到六十萬,其中大半是官吏和貴族子弟。
帝國的政令從咸陽發出,到郡到縣到鄉到裡,每一層都要靠刀筆吏轉譯,靠亭長傳達,靠里正解釋。
一道詔書走到百姓耳朵裡的時候,意思已經拐了三四個彎。
郡守想歪曲政令就歪曲政令,縣令想多收賦稅就多收賦稅,百姓聽不懂看不懂,只能任人拿捏。
這是他治理天下最大的瓶頸,比趙高的暗網更深的瓶頸。
“如果人人識字,政令就不需要中間人了。”
嬴政的聲音很輕,幾乎在自言自語。
“百姓自己看的懂詔書,自己算的清賦稅,誰也騙不了他們。”
陳堯靠在龍榻邊沿,聽著嬴政的話,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在兩千年後的課本上學過,秦朝滅亡的原因之一是嚴刑峻法,百姓不堪重負。
但此刻他親耳聽到嬴政說出這番話,他才明白,這個人從來不是不懂百姓之苦。
他只是沒有工具,沒有方法,沒有時間。
“你走之前,跟家裡人說了嗎?”
嬴政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問所有問題都不一樣。
沒有帝王的威儀,沒有審視的冷靜,就是一個普通的問句。
帷幔後面傳出很輕的呼吸聲。
陳堯安靜了一瞬。
“沒有。”
兩個字,乾乾淨淨。
“說了的話,他們會攔著我。”
嬴政沒有接話。
“我娘那個人,哭起來能把整條街都驚動。”
陳堯的聲音帶著笑意,那種回憶家人時才有的笑。
“我爹嘴上不說甚麼,但他會把家門堵上,扛著鋤頭站在門口不讓我出去。”
“我妹妹更不用說了,她從小就黏我,我讀軍校的時候她抱著我的腿哭了一個小時才鬆手。”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簡上,上面寫著穿越者名冊的批註,每個人後面都有攜帶物資和預計存活時間。
沒有一個人超過一個月。
這些人的身後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生活。
“他們以為你去哪了?”
“計劃組會安排,會告訴他們我執行保密任務去了,通訊中斷,歸期未定。”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輕。
“不會讓他們知道真相。”
殿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案上的竹簡邊角吹翻了一下,嬴政才伸手按住。
他沒有再問任何關於陳堯家人的事。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嬴政重新拿起筆,在名冊最上方,陳堯的名字旁邊添了一行極小的字。
安徽人,父種稻,母營商,妹學醫。
墨跡乾透之後,他把竹簡收進暗格。
偏殿的方向傳來腳步聲,趙高在那邊已經忙活了一個早晨。
嬴政側耳聽了片刻,腳步是朝正殿方向來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帷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陳堯無聲的縮回帷幔最深處,動作比昨天遲緩了許多,右手撐地的時候手指打了個滑,好不容易才把身體挪進去。
嬴政拉好帷幔,回到龍榻躺下。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了。
不是趙高的步子。
“陛下,公子胡亥求見,說是來為陛下侍疾。”
郎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嬴政閉著眼,在黑暗中沉默了兩息。
胡亥。
他最小的兒子,趙高手裡的那把刀。
“讓他進來。”
殿門吱呀一聲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嬴政閉著眼,聽見那雙腳步踩在青磚上的聲響。
步子不大,節奏帶著刻意控制過的恭謹。
腳步聲在龍榻前兩尺處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