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宜生懷揣著那疊尚有餘溫的絹布,腳步生風,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梁州侯府。
官署的效率在這一刻被拉到了極致。
散宜生親自坐鎮,數百名文吏徹夜不休,將功法拓印成無數份。
不過半日,一輛輛馬車便從天水城魚貫而出,載著蓋有硃紅大印的佈告,奔向梁州各處的集市、關隘與村鎮。
天水城中央,釋出新法政策的佈告欄處。
清晨的薄霧尚未褪去,幾名差役便利索地刷上漿糊,將明黃色的佈告貼了上去。
周圍原本在早市忙碌的商販,或是揹著農具準備出城的漢子,見狀都圍攏過來。
“侯爺又有新動作了?莫非是要推行新的農具?”
“別擠,讓識字的先生瞧瞧。”
人群中,幾個穿著長衫的書生推了推頭上的方巾,湊近細看。
隨著視線移動,那唸誦的聲音竟變得斷斷續續,尾音打著顫。
“《五穀養身訣》……侯爺感念民生之艱,特推演此法。”
“凡梁州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皆可習之。”
“無資質門檻,無需靈藥輔助,唯以五穀雜糧為基,久習可強筋健骨,延年益壽。”
鬧市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安靜並未持續太久,緊接著爆發出的聲浪,幾乎要掀翻街邊的攤位。
“人人都能練?咱們這種老百姓也能練武?”
“不收錢,還不需要人參鹿茸?只要吃飯幹活就能成?”
百姓們面面相覷,這些話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在他們的認知裡,武道是大家族和參軍計程車兵才能練的。
尋常人家哪怕攢三輩子的錢,也買不起一份能入品的功法,更別說那昂貴的藥浴資源。
可現在,那位年輕的梁州侯,竟然將這種足以改變命運的傳承,毫無保留地攤在了陽光下。
…………
明黃色的佈告在風裡嘩嘩作響,但圍觀的漢子們卻心裡發虛。
那上面的字,單獨拎出來興許有幾個瞧著眼熟,湊在一起就成了天書。
這可是侯爺親賜的保命本事,看得見摸不著,急得不少人直拍大腿。
“先生,這‘氣沉於內’,到底是沉到哪兒?”
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擠在前面,嗓門大得像敲破鑼,“是沉到肚臍眼,還是沉到褲襠裡?”
書生被問得滿臉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他也就剛剛才看了看,還沒琢磨透。
這種尷尬在梁州各處上演。
散宜生站在官署二樓,收回視線,他早料到文字的隔閡會是最大的絆腳石。
在梁州,能寫利索自己名字的農戶,百裡挑一都算多。
他轉頭看向身後黑壓壓的一片年輕人。
那是天水學院的首批學子,還有從民間招攬的落第秀才。
“侯爺要的是全境修行,不是讓你們把功法鎖在書齋裡吃灰。”
散宜生拍了拍手邊的木箱,裡面全是簡化後的圖譜。
“去地頭,去曬穀場。百姓聽不懂經絡,你們就說腸胃,他們不明白周天,你們就說挑擔的勁兒。”
這群平日裡滿口子曰詩云的年輕人,被連趕帶拽地送出了城。
天水城郊的大槐樹下,一名青衫學子乾脆脫了靴子,蹲在石頭上,對著一群挽著褲腿的農夫比劃。
“都別盯著那張紙瞧了,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吃。”
學子扯開嗓門,“侯爺這法子,講究的是個‘實’字。”
“你們每天喝粥的時候,憋住那口熱氣,順著脊樑骨往上頂。對,就是那個位置,像平時使蠻力扛麻袋那樣。”
農夫們聽得一愣一愣,跟著嘗試。
“哎?小先生,我這腰眼兒好像真有點發熱!”一個老農驚喜地叫出聲。
“那是你剛才被太陽曬的!”旁邊人鬨笑起來。
學子也不惱,從懷裡掏出一張畫滿小人的草圖,指著上面的紅線,“笑甚麼笑?都看仔細了,這法子不要命,只要飯。”
“吃得越多,練得越快。侯爺說了,以後咱們梁州人,不僅要吃飽,還得長力氣,長能活一百歲的力氣!”
原本生澀難懂的功法,在這些學子的口語化拆解下,順著田埂,順著炊煙,迅速在泥土裡紮了根。
散宜生坐在馬車裡,巡視著這些臨時的“講經場”。
他發現,這種面對面的傳授,比任何佈告都有效。
百姓們對文字有敬畏,但對這些能說人話的學生,卻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只不過,這也苦了那幫學生。
有的為了解釋清楚一個吐納動作,嗓子都喊啞了,還得被熱情的農婦塞上幾個剛煮好的紅薯。
…………
天水城北,一條名為槐花巷的角落裡。
水生兩步並作一步,草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啪嗒聲。
他是天水城裡最不起眼的孤兒,靠著街坊鄰里的接濟活到成年。
前幾年姜陽推行新政,他分到了一畝薄田,憑著一身蠻力拼命幹活,才在城角處蓋起一間能遮風擋雨的石屋。
這次梁州侯釋出的功法,水生在城門口聽得真切。
那位穿青衫的學子說得明白,這本事不看出身,不看根骨,只要肚子裡面有五穀,就能練出氣力。
回到石屋,水生連水都沒顧上喝,直接盤腿坐在土炕上。
他在腦子裡反覆過著學子教的那些話。
“憋住一口氣,順著脊樑骨往上頂。”
水生閉上眼,雙手撐在膝蓋上。
“呼——吸——”
起初,他只覺得肚子餓得發慌,胃裡像是有火在燒。
他記起學子的叮囑,趕緊生火煮了一大鍋糙米飯。
隨著溫熱的穀物入腹,那股飢餓感被迅速壓制。
水生再次運轉呼吸法,這時他發現,胃部傳來的不再是飽腹的沉重感,而是一股溫熱的流光。
這股熱量順著脊椎緩緩散開,最後融入四肢。
十天後的清晨,水生照例去城外除草。
以往挑兩桶水走上百步,他就會感到腰痠背痛,呼吸急促。
可今天,他提著滿桶的水,腳下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一口氣走到田頭,身上竟只出了層薄汗。
他抬起手,原本乾癟粗糙的面板下,竟透出一種如古銅般的色澤。
百日之後。
水生正幫著鄰居張大娘修繕屋頂。
他單手拎著一捆幾十斤的瓦片,腳尖在梯子上一借力,整個人便躍上了房梁,動作輕盈得像只老猿。
現在的他,能清晰地察覺到體內氣血的流動。
那種感覺並不狂暴,反而中正平和。
每一次吞嚥五穀,每一滴勞作的汗水,都在無聲無息地強化著他的肉身。
他現在的力氣已經超過了三百斤。
雖然還比不上天水軍裡那些正規計程車卒,但比起從前的自己,已是天壤之別。
幹完活,張大娘想塞給他幾枚貝玉,水生笑著推開了。
他想起小時候張大娘給過他半個乾硬的窩頭,那份情義,比這些錢財重得多。
他轉身又去了巷子口,幫那個在戰場上丟了腿的老兵劈柴。
這種變化,在整個梁州境內飛速蔓延。
那些曾經因為常年勞作而背部佝僂的農夫,如今一個個挺直了腰桿,揮舞鋤頭時甚至能帶起微弱的風嘯聲。
還有一些先天虛弱、走幾步路就要喘氣的少年,在修習了《五穀養身訣》後,變得精力充沛。
甚至連那些退伍的傷兵,雖然殘肢無法復原,但體內的暗傷卻在氣血的不斷滋養下逐漸消散。
他們蒼老的臉上,重新有了紅潤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