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宗廟禁地回到龍德殿,帝乙的腳步輕快了許多,彷彿年輕了十歲。
大殿內,九龍寶座後的屏風依舊繪著江山萬里,但此時在帝乙眼中,那西北的一角已不再是灰濛濛的死氣,而是透著一股子鑽出地表的勃勃生機。
聞仲持鞭立在側首,額間神目雖已閉合,但那一身鐵血煞氣卻柔和了不少。
帝乙坐定,目光在聞仲和子受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子受身上。
此時的子受,尚未被日後的劫氣迷了心智。
他站在殿中,脊樑挺得筆直,先前在九州鼎前感受到的那股人道洪流,讓他體內的氣血至今還在沸騰。
帝乙看著這個天生神力的兒子,心中滿是欣慰。
當年子受在鎮妖閣託梁換柱,展現出的不僅是蠻力,更是那股子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膽魄。
帝乙深知大商已在懸崖邊緣,原本他已將所有賭注押在了子受身上,希望這個兒子繼位後能以雷霆手段鎮壓四方。
但如今大商氣運在那天水侯姜陽的折騰下,竟然硬生生地回了龍,這讓帝乙在欣喜之餘,也生出了幾分考校繼任者的心思。
“這天水侯立了這麼大的功,掃平西北,俘虜三千萬,甚至引得九州鼎鳴。”
“這等功績,於現在的大商而言,是續命之舉。”
帝乙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子受,你說說看,孤該給些甚麼賞賜,才不至於冷了功臣的心?”
聞仲微微側頭,也想聽聽這位未來人王的見解。
子受踏前一步,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
他沒有遲疑,聲音如金石交擊:“父王,天水侯姜陽之功,已非金帛寶玩所能賞。”
“他平定西北,不僅是為我大商拔去了心腹大患,更是以一人之力,強行拓寬了大商氣運的邊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果決:“兒臣以為,如今天水郡的格局,已經配不上姜陽的功勳了。”
“與其零敲碎打地賞賜,不如重設梁州,冊封姜陽為新的梁州侯!”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九州之中,梁州本就因西北荒涼、犬戎肆虐而名存實亡,大多地界都被劃歸到了西岐的勢力範圍,或者乾脆荒廢。
子受這一提議,是要將西北那片剛打下來的、足有數百萬裡方圓的土地,連同姜陽正在新建的五座城池,悉數劃歸姜陽統轄。
“準他併入西北五城,正式定鼎梁州。”子受繼續說道。
“同時,要昭告天下,讓九州八百諸侯都看看,只要對我大商有大功,父王便不吝裂土封侯。”
“如此一來,有功即賞,方能讓四方諸侯知曉王恩浩蕩,亦能激勵各部效仿。”
子受的眼神中透出一抹深意:“最重要的是,梁州若立,便與西岐接壤。”
“西伯侯姬昌向來仁德佈於天下,西岐更是號稱帶甲百萬。”
“有姜陽這柄利劍插在西北,與西岐互為威脅,西邊的局勢,便不再是姬家一家說了算。”
帝乙聽罷,撫須大笑,連連點頭。
他看重的不是那幾座城池,而是子受這份平衡之術。
姜陽立下大功,將他放在西北,既是獎勵,也是一尊鎮壓西陲的戰神。
“好!便依你所言。”帝乙大手一揮,“傳孤旨意,冊封天水侯姜陽為梁州侯,統御西北全境,賜九錫,許其開府儀同三司。令使者持節,昭告九州!”
大商的官制並非後世想象中那般簡陋。
在這個神魔顯聖、人族與妖鬼爭奪生存空間的時代。
從伏羲演八卦、神農嘗百草至今,人族的統治邏輯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磨礪得極其精密。
從而導致開府儀同三司這種制度提前出現,並且已經非常完善了。
……
旨意如雪片般自朝歌飛出,經由驛道,迅速擴散至九州大地。
整個大商天下,徹底震動了。
東伯侯府,姜桓楚看著手中的邸報,久久無語。
作為東部諸侯之首,他比誰都清楚西北那塊骨頭有多難啃。
當年聞仲太師親自出馬都沒能徹底解決的問題,竟然被一個後輩給平了。
“梁州侯……姜陽。”姜桓楚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這大商的天,怕是要變了。告訴下面的人,以後遇到梁州侯的商隊,多給些方便。”
南伯侯鄂崇禹則是在自家的花園裡冷笑一聲。
在他看來,西北縱然打下來了,也是不毛之地,三千萬俘虜那是三千萬張嘴,光是糧食就能把姜陽拖死。
他坐在涼亭裡,繼續品著寵妾喂下的葡萄,只當是聽了個熱鬧。
北伯侯崇侯虎卻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這人貪婪成性,原本還惦記著天水城產出的精鹽和烈酒,想找個由頭分一杯羹。
現在倒好,因為覆滅犬戎的功績,對方一躍成了梁州侯。
崇侯虎當即下令,把先前派去天水打探訊息的探子全部撤回來,生怕惹惱了那位殺神。
冀州侯蘇護在演武場上聽聞此訊息,猛地一勒馬韁,大笑三聲:“好個姜陽!開疆拓土,掃平異族,這才是我輩武人該有的樣子!只恨不能與其痛飲一番!”
然而,在這喧囂的九州之中,最坐不住的,當屬西岐。
…………
西伯侯府邸。
姬昌坐在書房內,面前擺著一副殘局。
窗外的竹影搖曳,映在他那張清癯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
自從得到天水侯覆滅犬戎的訊息後,姬昌已經三夜未曾閤眼。
他精通後天八卦,能測禍福,避凶趨吉。
在他的推演中,大商本該是氣運漸頹,而西岐則如旭日初昇。
可現在,西北方向那股沖天而起的紫氣,硬生生地撞碎了他的推演。
“天水侯姜陽……”姬昌低聲呢喃,眉頭緊鎖。
當初天水城斬殺血戎王時,他確實眼前一亮,覺得大商出了個不錯的後輩。
可他萬萬沒想到,短短几年,對方竟然能把整個犬戎諸部給抹了。
這種事,連他姬昌都做不到。
西岐雖然強盛,但更多的是靠仁德感化和地緣博弈,真要論起那種滅國級的武力征伐,西岐的步子邁得極穩,也極慢。
“三千萬俘虜,六座雄城。”姬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每敲一下,心裡的沉重就多一分。
帝乙冊封梁州侯的用意,他看得通透。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在他西岐的臥榻之側,放了一頭正值壯年的猛虎。
原本西北是西岐的天然屏障,犬戎雖擾民,但也牽制了大商大量的精力,讓西岐得以在後方安穩發展。
現在屏障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他西岐虎視眈眈的梁州侯。
姬昌感覺到,自己在帝乙那裡,終究還是被深深地忌憚著。
“父親,朝歌的使者已經往西北去了。”長子伯邑考推門而入,神色憂慮,“咱們是不是該備一份厚禮送過去?”
姬昌沒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那裡,隱隱可見氣運蛟龍在雲層中翻騰。
“厚禮自然是要送的。”
姬昌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決斷,“但不僅是禮。此等人物,若不見上一面,老夫寢食難安。”
他轉過頭,對伯邑考吩咐道:“去準備一下,老夫要親自走一趟西北,去見見這位名震九州的天水侯。”
姬昌心裡清楚,這天下的格局,因為姜陽的出現,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他必須親眼去看看,那個截胡了天命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