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
“你居然還活著。”雷宇嘖嘖道,口氣譏諷。
“……是啊,我這樣的人,居然還活著。”溫苓眼底終於染上了一點情緒,“如果當初不是你推我落水,我還不至於從那場洪水中活了下來。”
“真的是還要謝謝你吶。”她笑著說感激的話,眼神逐漸冰冷下來,如蟄伏在暗中吐信的毒蛇。
雷宇絲毫不怵,目光挑釁:“是嗎?只可惜最後我還活著。”
他的話撲朔迷離,只有溫苓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女孩唇瓣幾乎不可見的輕顫,雷宇看在眼裡,十分滿意,男生笑得邪惡猥瑣,那神情一如小時候一樣。
他的鼻腔得意地哼出一口氣,伸出食指指向她的身後,悠悠開口,露出白森森的虎牙,高高在上:“你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溫苓聞言瞳孔一縮,心臟狂跳,不好的預感響震胸腔,猛然回頭看去,空無一人。
鄭涼不見了。
鄭涼不見了——
那一刻,細密的冷汗一層一層瞬間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像是要把她吞噬,針扎般的麻意四處浮現,可再多也比不上她心中的恐慌。
“還給我!把他還給我!”意識到無可挽回的她歇斯底里,脖頸青筋暴起,宛若被奪走心愛玩具無能嘶喊的小孩。
雷宇被揪著領子,漸漸喘不上氣,神情卻不慌不亂,他彎著唇,不為所動地看著她恐懼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場笑話。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啊。”他不斷地重複著這段話,語氣和看熱鬧一般。
“被你害死的啊,你還記得嗎?”
溫苓紅著眼睛,已然失去理智。
一幕幕悽慘不堪的記憶如過山車般在她腦子裡橫衝直撞,不斷地刺激她,叫囂著毀滅一切。
“阿苓,巧克力真好吃,我還想吃。”
“阿苓,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為甚麼呀?”
“阿苓……”
少年清冽單純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迴響,腦海浮現著他的樣子,每一句話都讓溫苓痛苦不已。
“阿苓,阿苓,救救我……”
“阿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為甚麼要丟下我……”
“好疼,好疼啊……”
雷宇故意掐著嗓子扮演著可憐兮兮的樣子,眼底滿是惡劣。
“啊!”溫苓腦海裡的那張臉消失,用力把比她高了一個頭的雷宇推倒在地,抽出銳利的蝴蝶刀,瘋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捅。
鮮血爭先恐後地四處飆了出來,有的濺到溫苓白皙的臉頰上,顯得少女的容貌妖異恐怖。
“去死!去死!你們這些罪人都應該去死!”她情緒崩潰,一刀一刀發了狠地往他身上捅。
而雷宇依舊嬉皮笑臉著,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火上澆油道:“捅吧捅吧,你忘記了嗎,我是假的,在現實中我活得好好的呢。”
“你甚麼也挽救不了。”
他吐血吐得幸災樂禍,興奮的光芒在眼裡閃爍:“……嗤嗤,再捅下去,你可就真來不及救他了。”
溫苓已經不知道砍了他有多少刀,聽見這話總算愣了一下,終於捨得停下手中的動作。
往下看雷宇的身體血肉模糊得不成樣子,數不清的血窟窿子,器官和骨頭隱隱若現,他幾乎被捅成了篩子。
而少女的校服也不堪入目,上面到處沾滿了可怖的鮮血,和骯髒的泥土混雜在一起,顯得人恐怖極了。
她的意識在一片血紅的視覺衝擊中冷靜下來,趔趄地從地上爬起。
“阿涼、阿涼……”她嘴裡重複喃喃著他的名字,握著刀不知所措,眼角毫無感知地淌出淚水來。
隱隱約約中她彷彿又聽見了鄭涼的哭聲,是害怕的求救。
是真是假她已然不在乎,女孩扔下命在旦夕的雷宇,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跑啊跑,跑得跌跌撞撞,她跑了很久很久,就算氧氣在胸腔炸開,就算血即將噴湧而出,也不曾停下。
只是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悶的一聲撞響,視線中的畫面天旋地轉,溫苓摔在一邊的地上,額頭不巧磕到地上的石頭,現出一道豁口。
天空是灰撲撲的,綿雲陰翳,一粒一粒的雨向下滴落。
女孩頭昏腦脹,大口大口喘著氣,恰巧吞住了幾滴雨水,她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緊繃著身體的那根弦在此刻驟然崩斷。
所有的負面情緒如一場蓄擊已久的雷電,狠狠地劈向她,擊碎她的所有,蔓延她的全身。
血從額頂上流了下來,溫苓一瞬間崩潰,止不住地號啕大哭,五指蜷起,似洩憤,拳頭一下一下毫無力氣地往地上砸,軟綿綿的發洩。
她想重新站起來,可剛剛陡然的停下,身體的機能驟然停擺,肌肉斷電,乍然失去所有力氣。
她捂著發疼的胸口呼吸,心裡痛恨自己不爭氣,吃力地抬眸,只見一堵人牆擋在她的面前。
「生命,死亡,靈魂不滅。」
「天堂,地獄,一念之間。」
「正義,罪孽,孰輕孰重?」
他們手拉著手高聲吟唱著,眼神空洞,每一張面龐溫苓都能叫上名字。
陸千帆、方蔓、雷宇,以至於還有她的家人,包括曾經送她回家的男警察。
他們一個個面目可憎,阻在她的面前,那嘴一張一合,歌聲卻不流露,憑空環繞在她周圍。
從幾個人的身體縫隙之間,溫苓勉強看見了背後的景象。
這是一處廢棄大樓。
“阿苓,阿苓,你在哪裡?”
“咦,不是說要我在這裡等她嗎,怎麼沒有看見阿苓呢……”
少年抱著藍雪花片飛機四處張望著,老實地等待。
溫苓眼神飄忽,人兒恍惚了一瞬,下一刻打架的聲音立刻將她拉了回來。
覆滿灰色濾鏡的記憶闖進腦海,與此同時,她聽見熟悉的聲音嘲諷:“呸,傻逼玩意,要不是那個裱子你以為你有多牛?啊?”
劉衡再踹一腳,然後開始解褲子:“哈哈,用本大爺的尿來給你洗洗澡,獎勵獎勵你!”
“咳咳,咳、阿苓,阿苓,我要找阿苓……”
鄭涼抱著自己的身體努力蜷縮著,捱了一下又一下的打,神志不清地呢喃著這句話很多很多遍。
“不要、不要!”溫苓見此瞪大了眼睛,不顧一切地從地上爬起來,可她還沒走幾步,又被這堵人牆攔下。
不管她怎麼繞,這堵人牆仍舊擋在她的面前,面無表情。
溫苓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側著身子,用手肘蠻橫地撞著,一下又一下,企圖能夠撞開哪怕一點點縫隙,可絲毫未曾撼動。
不明的液體幾乎要澆灌少男的全身,令人捏鼻的騷味沖天。
鄭涼淚眼迷濛,牙齒都被打掉幾顆,難以忍受地乾嘔著,還沒消化完全的吃食吐了出來,模樣悽慘。
江澤華見此舒心不少,踢了他一腳,語氣裡漫不經心,饒有興致。
“你跪下來求饒,我們就興許放過你。”
地上的少年聞言一動不動,臉埋在地上。
“你沒聽見嗎?耳朵聾了?”程飛見他不說話,往他小腹上用力一踹。
鄭涼痛苦地蜷縮著,身體無一不在顫抖,破了皮的傷口汩汩流著血,彷彿理智也在隨之而去。
他不自知地流了好多好多眼淚,卻一句疼也沒說。
傻子不知道自己在堅持甚麼,只是心裡驀然湧來一股倔勁,讓他潛意識裡不想求饒。
實在太疼了,他就想想阿苓,就會好受點的。
只是他沒想過自己再也見不到阿苓。
眼裡的畫面漸漸模糊,鄭涼想,他要站起來,站起來去找阿苓,阿苓說過,今天會給他帶巧克力蛋糕的,他不能食言……
做人要守諾,阿苓最討厭欺騙了,他一直記得。
江澤華俯視著男生匍匐的滑稽樣,蹙著眉頭切了一聲,心裡的厭惡愈發濃烈。
他上前一步,將他的手掌踩在腳下,用力的碾,指骨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假裝天真的樣子,以為自己有多純潔,多高尚?”
“你以為你算甚麼東西?”
都說十指連心,鑽心的痛苦讓鄭涼痛不欲生,可他已經無力發出慘叫,奄奄一息的嗚咽著,冷汗涔涔。
眼睛痠疼得流不出一滴眼淚,少年再使不出一點力氣了,腦袋昏昏沉沉。
這一幕實在刺激到了溫苓,她瘋狂地推搡,怒吼著:“讓開,你們都給我讓開!”
少女髮絲雜亂,眼白里布滿血絲,她手忙腳亂地撿起掉在不遠地上的蝴蝶刀,理智炸開般,失了智地砍向他們。
所有的恨噴湧而出,促使她斬斷一切阻礙,只為了不再重蹈覆轍,只為了那個童年時笑得純真的少年。
她無數次問過自己為甚麼這麼拼命,為了一個人值得嗎?
每當想起鄭涼那張笑容時,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也曾經向上天發誓過,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著他,有一輩子那麼那麼長。
阿苓和阿涼,會苦盡甘來的……
“還給我,還給我……”雪花片飛機在懷裡被殘忍地搶走,一言不發的少男終於出聲了。
“哦,想要這個啊?”江澤華笑了笑,隨即變了臉色,將其扔在腳下,踩了個粉碎。
“啊啊啊啊——”鄭涼掙扎地想要爬起來。
“鄭涼!!”
“砰——”
人牆轟然倒下,溫苓親眼看著鐵鍬擊打他的後腦,洇出森紅色的血。
鄭涼悶哼一聲,瞳孔渙散,身子倏地一歪,栽倒在地上,很快就沒了動靜。
“老大,他、他好像死了……”劉衡試探著探了探鼻息,手指立刻縮了回來,幹完壞事的後怕隨之而來。
他驚恐道:“怎麼辦?我們現在怎麼辦?要是被人發現了我們會不會坐牢啊?”
程飛給了他一拳。
“慫蛋!你也不想想老大的背景,怕啥?死就死了唄大驚小怪的。”
“再說了除了我們幾個有誰會知道?也不用腦子想想。”
劉衡魂思不定:“是、是我想多了。”
“把他埋了。”
江澤華低頭看著少年慘死的樣子,眼裡滿是淡漠,慢悠悠地下命令道。
劉衡程飛兩兩對視,達成共識,找來廢棄的鐵鍬,一場掩埋罪惡的行動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拉開了符號。
人牆之後的溫苓浴血衝出重圍,向前摔去,手肘抵著地,緩衝了些,火辣辣的疼痛灼燒著她的感官。
絕望的眼淚劃過蒼白的臉頰,嘶喊聲從喉嚨裡奮力逃了出來。
“住手、住手!”
“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放過他吧嗚嗚……”
少女無助地哭喊著,低下了從前高傲的頭顱,三人若置若寡聞,機械地重複著往坑裡澆土。
溫苓嗓音嘶啞,拖著沉重的身軀向前跑去,可為甚麼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的呢……
只是所有的掙扎就是一場針對她的笑話,命運總喜歡戲耍心存幻想的人。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活埋。
一如既往的無力阻止。
她吐出一口血,三人人影消散,那一瞬間,心裡生出無盡動力,催促著溫苓趕快去找他。
可人生沒有太多奇蹟會發生。
死了就是死了。
溫苓跪倒在這片廢土,挖得指甲劈裂依舊不肯停下。
可為甚麼一點也挖不動?
她才意識到旁邊還倒著鐵鍬,急忙地拾起來挖。
越往下挖她越小心,江澤華他們埋得並不算深,埋在土下的人很快被挖了出來。
少年烏黑的瞳仁此刻渙散空洞,毫無生息,慘白泛青的臉頰紫痕遍佈,還沾了些泥土,無法讓人忽視的是手心裡還捏著那髒兮兮的雪花片。
他死得如此輕易,悄無聲息。
生命的重量原來這麼的輕,說死就死了……
溫苓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的屍體,止不住地哭泣,“阿涼、阿涼,你睜眼看看我,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
“我帶你去買你最愛吃的巧克力蛋糕好不好?你想去遊樂園玩嗎?你說句話,我就帶你去。”
“……你說說話好不好,好不好?哪怕一個字也可以的嗚嗚……”
懷裡的人毫無生氣,沒有一絲反應。
“他已經死了……”鬼涼輕輕地陳述這一事實。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見自己慘死的樣子,心裡沒多少波動,但是他捨不得溫苓的眼淚,惡鬼輕輕地飄過去,飄到她的身旁。
“阿苓,別哭,我還在這裡。”
溫苓回頭看向他,滾燙的眼淚滴落在鄭涼死寂的臉龐上。
她嘴唇乾裂,哽咽地說:“很痛吧,一定很痛吧?”
“都是我的錯,我應該一直看著你的,這樣你就不會死了,都是我的錯……”
鬼涼搖搖頭,撫上她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阿苓。”
“你不應該承擔他們犯下的罪孽帶來的苦痛。”
他故作輕鬆地說:“其實也就那樣吧,我早就忘了那些痛苦了……”
“泥土的味道一點也不臭的,它淹沒我的口鼻,我覺得有草要從我的嘴裡長出來。
我懵懵懂懂地明白,自己可能要變成一朵花了?
還記得小的時候,媽媽給我看的一個話本,主角養的小動物死了,他的媽媽在埋的小土堆旁安慰他,說小動物不會死的,它會變成一朵花,或者一根草,永遠陪伴著他。
所以阿苓,我也不會死的,我只是在以另外一種形式,陪伴著你。
死亡促就萬物復甦,每一天都會有花開花落。
我的身體成為了泥土的養料,長出蓬勃生機的小花小草,我很高興,覺得自己這個廢物最後也算有個有用的去處了,至少也能貢獻出一份力量,即便微不足道,但不會拖誰的後腿。”
“所以阿苓,請不要為我的死亡難過。”
“我不值得你那樣的……”
鬼涼灰白的手掌插入她柔順的烏髮,低頭輕輕吻去溫苓眼角的淚水,宛若一個虔誠的信徒。
溫苓愣了神,卻還是搖頭固執地說:“不,那些作惡的人還沒得到報應,依舊逍遙法外,我不會放過他們的,絕對不會!”
“在我心裡,沒有甚麼值得不值得,而是想不想,願不願意。”
“他們應該為自己的罪惡付出代價,而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憑甚麼,憑甚麼好人沒有好報?
憑甚麼,憑甚麼壞人心安理得?
如果世間的規則是這樣的話,那她也去做壞人好了!
女孩已然陷入一場魔障,聽不進他的任何勸告,下狠心推開了他,自顧自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的校服上沾滿了骯髒的塵土和汙血,一向有潔癖的她此刻毫不在乎,狠狠擦去眼淚。
她聽不進鬼涼的呼喊,復仇的執念深深烙印在心底,從背後長出轉動的發條,化成行走的動力。
溫苓渾渾噩噩,動作僵硬,就像一個失去心臟的木偶,嘴上喃喃著報仇這兩個字。
鬼涼抓不住她,連一片衣袖也留不住,他悵然若失地飄在那裡,親眼看著她重複了又一次的悲劇。
“為甚麼,為甚麼還是會這樣?”
“阿苓,我寧願我死,也不想你受傷害……”
惡鬼呆呆地立在那裡,冰冷的眼淚流下,落在地上躺著的雪花片,隨著鄭涼的屍體一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