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我的紙飛機呀飛呀飛,飛到了蘆蕩邊”
“帶我去看落日晚霞還有開滿花的田野”
“……”
漫長的雨夜。
小賣部門口的搖搖機放著溫馨的歌謠,小孩坐在上面玩得高興,店主的注意力全都在小小又方正的電視機上。
「晚間新聞報:近日,我市發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鄭某,男……被發現死亡於郊區一處廢棄大樓」
“嘖嘖,看著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憐人喲!”老闆磕著瓜子,見有人來結賬,掃掉桌上的瓜子殼。
“多少錢?”少年戴著口罩,隨意地掃了一眼收回視線,聲音沉悶。
老闆數了一下,說:“六塊。”
她關心道:“聽你這聲音是感冒了吧?外面還下著雨,要不你在店裡坐一會兒吧,等雨小了再走。”
溫苓搖搖頭,找出三個硬幣放在桌上:“不了,我還有事要辦,謝謝。”
她抓起巧克力塞進口袋,裹緊了點雨衣,轉身離開小店,瘦小的身軀闖進了夜色。
路燈幽暗,七開八裂的地磚被雨水打溼,滴答滴答的聲音與拖行的嘈雜混合一起,叫人分辨不出。
少年撂開兜帽,額髮一些溼了,一綹一綹地黏在肌膚上,露出陰沉的雙眼。
溫苓矮下身子,伸手一推,用了一些力,屍體咕嚕咕嚕地滾落至骯髒的臭水溝,順流而下。
但是女孩並沒有殺人。
溫苓呆呆看著,心裡空落落的,眼裡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甚麼都準備好了,想好付出代價、付出一切,等著摸清楚幾人的喜好,一路找來這裡,沒成想在網咖門口碰見倒在地上被打得不省人事的程飛。
網咖已經關門了,四處無人,溫苓周圍看了幾眼,確認沒有監控後,才放心地上前。
走了近了,她才看清他慘白的臉色,不知甚麼時候就死了。
劉衡是這樣,程飛也是這樣,
到底是誰幹的呢?
是在戲耍她嗎?
那一刻,無端的憤怒在胸腔肆虐,頂著胃的感覺讓人梗著一口氣,她攥緊了拳頭,不由恥笑。
一味的忍讓只會受到無盡的惡意,當好人終於拿起屠刀時,上天捉弄似的給你送上了惡人的下場,彷彿在告訴你,我只是和你開開玩笑,你不會當真了吧?
好人的憤怒被當作一場空談的無能,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被認為過於較真。
善惡終有報,為甚麼善人總要為惡人承擔他們犯下的罪孽帶來的傷害,不能作出反抗?就因為要證明一個區區不能變成同類的虛名嗎?
溫苓抿了抿唇,心緒不由低落,不由自主拆開了一包巧克力,放進嘴裡細細品嚐。
醇厚香甜的口感頓時溢滿口腔,溫苓毫無感覺,機械地重複著咀嚼的動作。
明明她不愛吃甜的,只不過是尋求心裡的一絲慰藉和幻想而已。
她在想,為甚麼鄭涼會對這種齁到不行的巧克力情有獨鍾呢?
她一邊嫌棄,眼裡的笑意卻又出賣了她的思念,淚水悄悄地滑落。
溫苓折起包裝紙,放進另一個口袋裡,然後又拿出一個巧克力。
兩指併攏,一扭,撕不開,她翻轉了一下,看見有一張紙條連著膠布纏在上面:
[三天後,廢棄大樓天台見。」
她盯著這幾個字,思緒轉了很久,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會是那個從沒露面的變態殺人狂了。
不過關於為甚麼要聯絡自己,她沒能想明白。溫苓眼眸一沉,隱匿了所有的情緒,將其揣回兜裡,轉而走進小巷,不見行蹤……
-
永林鎮派出所。
“線索進展如何?”李敬水翻著記事冊,詢問道。
她正巧來到這個地方查案,未曾想會發生性質如此惡劣的案子。
將受害人活生生地埋在地下,無論從精神上還是身體上講,都是極其殘忍的手段。
鄉鎮裡魚龍混雜,四處都是眼睛,辦起案子不比市裡輕鬆。
一警察彙報說:“經過初步排查,我們鎖定了與鄭涼相關接觸的幾位人物。”
“據鄭涼同班學生口供的瞭解,他平日裡與江澤華、程飛和劉衡等人有過明顯摩擦矛盾,而鄭涼是受欺負的那方。”
“鄭涼是個傻子。”一學生說,“老師說他是小時候生病發高燒燒傻的,讓我們平時多多關照他。”
“但江澤華他們常常欺負他,我們這些普通同學也惹不起他們,只能袖手旁觀。”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畢竟普通學生對於這群混混都是口服心不服的,老師不管,他們也輕易不會給自己招惹麻煩影響學業。
他說:“不過後面別的班轉來一位女同學,不知怎麼的和這傻子交上朋友了,還好那女生也不是好惹的,江澤華他們好像很忌憚她,總歸鄭涼有了靠山。”
“這位女同學叫甚麼?”王沛陽的指骨忍不住停止在桌上的敲擊。
那警察回道:“溫甚麼來著,喔對,溫苓,是叫溫苓。”
聽見這個名字,李敬水抬起眼眸,驀地與一邊的王沛陽對視,沒想到在這裡還會有溫苓的事。
這似乎不同尋常。
“對這幾位嫌疑人人進行傳喚沒有?”王沛陽問。
“均下落不明。”
“李警、王警,緊急事件!”輔警一路吭哧吭哧跑過來,氣喘吁吁。
李敬水貼心地給她抽了一張紙巾抹汗,聽她慢慢說:
“接到群眾報警電話,我們在永林九中的後山和郊區田地旁的臭水溝這兩個地方分別發現了程飛和劉衡的屍體。”
王沛陽幾乎是立刻皺起了眉頭:“看來她已經動手了,不能任由事態繼續發展,準備行動!”
李敬水點頭,多年的合作瞭解,她十分了然王沛陽在想甚麼。
“現在就江澤華活著了,注意先找到他,保證他的安全。”她交代道。
溫苓的身份背景還留存在檔案,一批批警察分別行動,走訪了江澤華的人際關係。
“小華啊,他今早兒剛出門,現在還沒回來。”江家的阿姨這麼說道。
李敬水又問:“阿姆,他有沒有和你說去哪裡,或者甚麼時候回來?”
“誒呦這我哪裡曉得咩?這孩子脾氣古怪的很,平時和我話都不得講。”
“好,謝謝您了,打擾您幹活了。”
沉悶的一個撞聲,李敬水坐回車裡。
“怎麼,有收穫嗎?”
李敬水搖搖頭,問:“你那邊怎麼樣?”
王沛陽說他調取了這一片的監控,也沒有發現江澤華的行蹤。
“他的父母聯絡上了嗎?”
“聯絡上了,江澤華的父母都在別的市區做生意,得到訊息正在趕來的路上。”
李敬水沉思著,被一通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
“李警,廢棄大樓,速來!”
李敬水給王沛陽使了一個眼色,後者瞭然,立刻踩下油門發車。
“甚麼情況?”
“江澤華死了,初步排查是從高樓墜落。我們懷疑天台上還有人!”
李敬水抿嘴:“我們馬上就到。”
-
今天的太陽很大,刺眼。
是一個壞天氣,溫苓想。
巧克力有點微微融化了,口感不如固態的好,更加的甜,令人舌尖發麻。
少女仰頭望向遠處那幢灰撲撲的毛坯大樓,呼吸一同尋常,或許離最後的真相是一步之遙了。
一陣風吹過,樹葉飄落在她的腳邊。
溫苓低眸看去,看見自己腳下的影子。
“鬼涼。”她失笑道。
這麼些天,這是她頭一回褪去了肅穆的神情,“影子”愣了一下,依舊不說話。
溫苓沒得到回答,也不勉強,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著我。”
“我也知道你一直想讓我放下。”她平了平氣息,繼續說:“人總有無法釋懷的事情,我也一樣,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許你不這麼認為,可事實如此。”
“你不知道吧,其實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那一刻我就明白,從此以後我肯定會和你有很深的羈絆。”
“畢竟鄭涼這麼一個善良開朗的男生,誰會不喜歡呢?”她苦笑道。
“我常常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又很自私,每天都在擔心受怕別人發現你的好,害怕失去你。”
“我小時候老是對你甩臉子,不是憑白無故生你氣,是因為看見你和別人在一塊,不和我親了。”
“我是不是很傻,很幼稚?”
身下的影子聽見這話終於動了動,像是笑了。
“不傻。”他說。“阿苓是全世界對我最好最好的人了。”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鬼涼鄭重地一字一句的說。
承諾永遠比情話打動人心。
溫苓聞言彎了一下眉眼,笑道:“是嗎,那你可得說話算數了。”
她不再多言,走路的步子輕快了不少,向那最後的地點邁去。
鬼涼跟隨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啞然開口:“值得嗎?”
溫苓堅定地回答道:“為你,值得。”
惡鬼停下腳步,看她走進了廢棄大樓。
頂樓的風聲音很大,蓋住了雜碎的腳步聲。
一道黑色的身影佇立地站在那,明顯挾持著一個人。
江澤華面色蒼白,不見平時的那副高傲模樣,難得的慌亂。“你到底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為甚麼要抓我?”
黑衣人冷冷開口:“一個伸張正義的好人。”
“那你抓錯人了,我從來沒有幹過壞事的。”江澤華焦急道。
“噓。”黑衣人用膠帶捂住他的嘴巴,“我懶得聽你的廢話,她來了。”
眼前的這一幕實在令人熟悉。
溫苓眼瞼動了動,驀然開口:
“是你。艾薇。”